陳懷瑾番外1:黃州歲月
陳懷瑾回到黃州的那天,也是雨天。
和他離開京城那天一樣的雨,細細密密的,像一根根銀絲從天幕上垂下來,把天地都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騾車吱吱呀呀地碾過泥濘的路面,在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小院前停了下來。
他下了車,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斑駁的木門,看了很久。
門上貼著的春聯已經褪了色,紅紙變成了粉白色,墨跡洇開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寫的是甚麼。門框上方的瓦片缺了兩塊,雨水順著缺口往下淌,在門檻前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
他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
院子裡和他記憶中一樣,又不一樣。石榴樹還在,比他走的時候高了許多,枝繁葉茂的,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的小石桌還在,桌面上的棋盤還在,棋子卻不知散落到了哪裡。牆角的雞籠空了,裡面沒有雞,只有一些乾枯的稻草,散發著一股黴味。
“懷瑾哥哥,你先進屋坐著,我去燒水。”
林婉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小心翼翼——好像怕聲音大了會嚇跑他,又好像怕聲音小了會聽不見。
陳懷瑾轉過身,看見林婉清正費力地把一個包袱從騾車上搬下來。她的力氣不大,搬得有些吃力,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包袱,聲音有些澀:“我來。”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後鬆開手,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謝謝。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扎進了陳懷瑾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
他們之間,甚麼時候開始需要說“謝謝”了?以前在黃州的時候,她給他洗衣做飯、縫補衣裳、湊盤纏、變賣嫁妝,從來沒有說過“謝謝”,他也從來沒有說過。因為他們不需要說這個詞,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她對他好,他接受她的好,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但現在,她說“謝謝”了。
這個“謝謝”像一堵牆,橫亙在兩個人之間,薄薄的,透明的,卻硬得像石頭。
他搬著包袱走進屋裡,屋裡比他想象的還要亂。桌子歪了,椅子倒了,床上的被褥發黴了,到處是灰塵和蛛網。牆角有一窩小老鼠,聽見動靜,吱吱叫著四散逃竄。
林婉清跟在他身後進來,看見屋裡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她收拾東西的樣子很利落,先把被褥拆下來堆在一邊,再把桌子扶正、椅子擺好,然後用掃帚掃去地上的灰塵和老鼠屎,最後找來一塊抹布,沾了水,一點一點地擦著桌面上的汙漬。
陳懷瑾站在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外人。
這明明是他的家,他和林婉清的家。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讀完了四書五經,在這裡做了一夜又一夜的金榜題名的夢。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棵樹、每一根草,都浸透了他的記憶。
可他現在站在這片浸透了他記憶的土地上,卻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
他離開太久了。
久到這座小院已經不認得他了,久到石榴樹不認得他了,久到林婉清不認得他了——或者說,他認不得林婉清了。
她還是那個林婉清,一樣的眉眼,一樣的笑容,一樣的輕聲細語。但她又不像那個林婉清了。她變得沉默了,變得小心了,變得會在他面前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是他把她變成這樣的。
是他的不告而別,是他的不回信,是他的那句“過去的事”,是她蹲在茶樓門前臺階上把臉埋進膝蓋裡的那一刻。
是他。都是他。
“懷瑾哥哥,”林婉清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水燒好了,你先洗把臉吧。”
她端著一盆熱水站在他面前,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的臉。
陳懷瑾接過臉盆,放在桌上,低下頭,把手伸進熱水裡。水很燙,燙得他指尖發麻,但他沒有縮手,因為這點燙,遠比不上他心裡那把火燒得疼。
“婉清,”他低著頭,看著盆裡晃動的倒影,“你恨我嗎?”
林婉清正在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久到盆裡的水涼了,久到他的指尖不再發麻,久到她終於開口。
“不恨,”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我只是……很想知道,你為甚麼不回信。”
陳懷瑾閉上眼睛。
為甚麼不回信?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因為他知道回信意味著承諾,承諾意味著責任,責任意味著束縛。他想要自由,想要往上爬,想要成為人上人。他不想被一個鄉下的未婚妻拖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有一段“門不當戶不對”的婚約,不想讓任何人成為他上升路上的絆腳石。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沉默是最安全的,也是最殘忍的。
“婉清,”他睜開眼,轉過身看著她,“對不起。”
林婉清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抹布的一角。
“你不用道歉,”她說,聲音輕輕的,“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
不容易。
這三個字像一記耳光,扇在陳懷瑾臉上。
她在替他找藉口。她沒有責備他,沒有怨恨他,沒有質問他“你有沒有想過我和娘是怎麼過的”。她只是說——“你在外面不容易”。
她總是這樣。
從前在黃州的時候也是這樣。他讀書讀累了,不想寫了,把筆一扔,說“我不考了”。她就會把筆撿起來,塞回他手裡,說“考不考都不容易,先把今天的功課做完再說”。
她從來不責備他,從來不抱怨他,從來不在他面前訴苦。
她把自己的苦嚥進肚子裡,把他的苦捧在手心裡。
而他把她的手推開了。
“婉清,”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以後……會好好對你的。”
林婉清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讓他看不透的、安靜的、沉甸甸的東西。
“好,”她說,然後低下頭,繼續擦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