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海棠依舊
沈予洲批完最後一份文書,已經是申時了。
他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起身走出書房,朝花廳走去。
花廳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沈予禾和春杏說話的聲音。
“春杏,你看這個花瓣的顏色是不是太深了?”
“奴婢覺得還好,夫人。”
“我覺得太深了,海棠花的顏色是粉白的,不是粉紅的。我這個畫得太紅了,像桃花,不像海棠。”
“那夫人再調一下顏色?”
“嗯,我試試。”
沈予洲推門進去,看見沈予禾正坐在畫案前,面前鋪著一張宣紙,上面畫了一株海棠樹。樹幹畫得很粗,枝丫畫得很密,花朵畫得很繁,整幅畫看起來熱熱鬧鬧的,像一場盛大的花事。
但沈予禾顯然不滿意。她皺著眉,手裡拿著一支細筆,在一碟顏料裡蘸了蘸,然後在花瓣上小心翼翼地添了幾筆。添完之後,她歪著頭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是不對,”她嘆了口氣,“我怎麼就畫不好呢?”
沈予洲走過去,在她身後站定,低頭看著那幅畫。
“畫得很好,”他說,“比我畫的好。”
沈予禾抬起頭來,看見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你騙人。你根本不會畫畫,你畫的貓像湯圓,你說我畫得好,誰信?”
沈予洲笑了。
“我真的覺得好,”他在她身邊坐下,指著畫上的海棠花,“你看這朵花,花瓣的層次很清楚,顏色的過渡也很自然。雖然顏色是深了一點,但深有深的好看。太淡了反而顯得沒精神,深一點才有生氣。”
沈予禾狐疑地看著他:“你說的是真的?不是在哄我?”
“我甚麼時候哄過你?”
“你經常哄我。”
“那這次沒哄你。”
沈予禾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畫畫。但她畫畫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每一筆都下得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
沈予洲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看著她畫。
花廳裡很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陽光從雕花的木窗裡照進來,落在沈予禾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長,低垂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專注的神情,那種神情讓沈予洲想起她繡荷包時的樣子——一樣的認真,一樣的專注,一樣的讓人移不開目光。
“夫君,”她忽然開口,沒有抬頭,“你今天怎麼這麼閒?不用處理政事嗎?”
“處理完了。”
“這麼快?”
“嗯,今天的事不多。”
沈予禾停下筆,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懷疑。
“你是不是又在騙我?你每天都有好多好多事要處理,怎麼可能今天就沒有了?”
沈予洲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因為我想多陪陪你,所以把事情都推給了方遠他們。”
沈予禾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繼續畫畫。但沈予洲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紅了。
他看著她泛紅的耳朵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予禾。”
“嗯?”
“陳懷瑾走了。”
沈予禾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來:“陳懷瑾?是誰?”
沈予洲看著她困惑的眼神,忽然笑了。
她連陳懷瑾是誰都不知道。
那三個月的“偶遇”、七次拜帖、茶樓裡的無數次擦肩而過、畫舫上的幾次“恰好”同行——所有這些在陳懷瑾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的事,在她這裡,連一朵水花都沒有激起。
她不知道有一個人在暗處窺探她,不知道有一個人在茶樓走廊上故意經過她的包廂,不知道有一個人把她當成了通往權力巔峰的階梯。
她甚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海棠花畫得不夠好,只知道桂花糕今天比昨天甜了一點點,只知道團團又胖了一圈需要控制飲食。
這就是他想要保護的世界。
一個乾淨的、透明的、沒有一絲陰霾的世界。
“沒甚麼,”沈予洲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沈予禾“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畫畫,沒有再多問。
在她心裡,“無關緊要的人”就是不需要記住的人。
她的心裡能裝下的東西不多。有他,有團團,有春杏秋棠,有阿福,有院子裡那株海棠,有廚房每天做的桂花糕。這些就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予洲看著她專注畫畫的側臉,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父親沈崇遠說過的一句話。
“予禾這孩子,心思單純,不諳世事。你要好好保護她,別讓她被這個世界的汙濁沾染了。”
他當時說:“我會的。”
現在他依然說:“我會的。”
他一直都在做。
從那年秋天在太傅府的正廳裡第一次見到她開始,他就在做這件事。做了十五年,還要再做一輩子。
“畫好了!”沈予禾放下筆,滿意地看著宣紙上的海棠,“夫君你看,這次顏色調對了,是粉白的,不是粉紅的。”
沈予洲湊過去看。
畫上的海棠花開得熱熱鬧鬧的,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像一團團小小的雲。枝頭還有幾隻蜜蜂在飛,畫得小小的,但很精緻,連翅膀上的紋路都畫出來了。
“很好,”他說,這一次是真的在誇,“比上次畫的好多了。”
沈予禾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確認他沒有在說謊,這才滿意地笑了。她把畫拿起來,舉到眼前端詳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可惜海棠花已經謝了,”她說,“畫得再好,也看不到真花了。”
沈予洲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明年還會開的。”
“明年還要等好久呢。”
“不久。一轉眼就到了。”
沈予禾看著他,忽然湊過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蜻蜓點水一樣,輕得幾乎沒有感覺。
“那明年花開的時候,你再陪我看。”她說。
“好。”
“你答應我的,不許耍賴。”
“不耍賴。”
沈予禾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兩彎新月。
沈予洲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覺得,這個夏天也許真的不會太難熬。
因為身邊有她。
因為明年海棠花開的時候,她還會在他身邊。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