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試探
陳懷瑾的酒醒了。
不是那種慢慢清醒的、一點一點恢復知覺的醒,而是一種劇烈的、像被人從深水裡一把拽出來的醒。他在值房的硬板床上猛地坐起來,頭疼得像要裂開,胃裡翻江倒海,嘴裡全是苦味。
他坐在床上,雙手抱著頭,花了很長時間才想起昨天發生了甚麼事。
茶樓。林婉清。眼淚。酒館。王胖子。月亮。
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
他慢慢地下了床,倒了一杯涼茶灌下去,冰涼的茶水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地喝,一邊喝一邊想。
他想了很多。
想林婉清,想沈予禾,想沈予洲,想周鶴亭,想他自己的前程和未來。所有的念頭像一群亂飛的蜜蜂,嗡嗡嗡地在他腦子裡轉,轉得他頭疼欲裂。
最後,他把所有的念頭都趕走,只留下一個。
他必須去見一個人。
不是周鶴亭,不是沈予洲,而是另一個人。
一個他從未見過、卻已經影響了他人生的女人。
林婉清的住處。
他在翰林院當值的時候,無意間從一個同僚口中聽到了一個訊息——城東甜水巷隔壁的巷子裡,住著一個從外地來的姑娘,穿著一件湖藍色的衣裙,梳著簡單的髮髻,長得清清秀秀的,每天都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發呆。
那個同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姑娘,住在那條巷子裡,天天不出門,就坐在樹下發呆。我路過好幾次了,每次都能看見她。”
陳懷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哪條巷子?”
同僚說了地址。
陳懷瑾沒有急著去。他等了兩天,等到自己的情緒完全平復了,等到臉上的憔悴被精心掩蓋了,等到想好了見面時該說甚麼話、該用甚麼表情、該用甚麼語氣。
第三天傍晚,他去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肩走過。兩邊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金邊。巷子的盡頭,是一棵石榴樹,火紅的花朵開得正盛,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石榴樹下,坐著一個姑娘。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低著頭在繡甚麼東西。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瘦削的輪廓顯得有些單薄,像一幅水墨畫裡的人物,輕輕淺淺的,彷彿風一吹就會化掉。
陳懷瑾站在巷口,看著那個身影,心臟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認出了她。
不是因為她變了很多,而是因為她幾乎沒有變。還是那件月白色的布衫,還是那根木簪,還是低著頭專注地做針線活的模樣,和幾年前在黃州府的石榴樹下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石榴樹下的姑娘,她抬起頭來,四目相對。
陳懷瑾看見她的眼睛在一瞬間睜大了,瞳孔裡映出他的臉。那眼神裡有驚訝、有慌張、有害怕,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得難以形容的東西。
“婉清。”他開口,聲音有些澀。
林婉清的手一抖,繡繃掉在了地上。她彎腰去撿,動作有些慌亂,撿起來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
“懷瑾哥哥,”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你怎麼來了?”
陳懷瑾在她對面的石墩上坐下來,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些蒼白,眼睛下面的青黑雖然淡了不少,但依然可見。趙嬤嬤顯然把她照顧得很好,但她心裡的傷,不是吃幾頓好飯、睡幾個好覺就能癒合的。
“我來看看你,”陳懷瑾說,“那天你走得太急了,我還有很多話沒來得及說。”
林婉清低下了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繡繃的邊緣。
“不用說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我已經都明白了。”
陳懷瑾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該說甚麼呢?說對不起?對不起有用嗎?她母親已經死了,他的對不起能讓一個死人活過來嗎?說他還想要她?他已經當著她的面用“過去的事”來形容他們的婚約了,現在再說想要她,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可他還是說了。
“婉清,那天我說的話,不是那個意思。”
林婉清抬起頭來,看著他。
“我是說,”陳懷瑾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我在翰林院確實很忙,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拋棄你,從來沒有。你給我寫的信我都收到了,每一封都看了很多遍。我不回信,不是不想回,是真的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我在這裡過得並不好。”
林婉清愣住了。
“過得不好?”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
陳懷瑾點了點頭。
他忽然意識到,他說的不是假話。他在這裡過得確實不好——在翰林院如履薄冰,每天小心翼翼地應付著上司和同僚,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在朝堂上沒有靠山,沒有根基,像一根沒有根的浮萍,隨時可能被風浪捲走;在沈予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的注視下,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貓盯上的老鼠,無處可逃。
他以為中了榜眼、入了翰林院,人生就會一路坦途。
但現實是,這條路比他想象的難走一萬倍。
“婉清,”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諒我,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沒有忘記你,從來沒有。”
林婉清看著他,眼眶慢慢地紅了。
她不想哭的。她告訴過自己,不要再為這個人哭了,他不值得。可當他說出“我沒有忘記你”這六個字的時候,她的眼淚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
她等這句話,等了快兩年了。
她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了。
“懷瑾哥哥,”她哭著說,“你到底要我怎麼樣?你要是不想要我了,你就明明白白地告訴我,讓我死心。你要是還想要我,你就……你就……”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背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陳懷瑾看著她的眼淚,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擦淚,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不配。
他有甚麼資格替她擦淚?他才是讓她流淚的那個人。
“婉清,”他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你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等我在翰林院站穩了腳跟,等我有了足夠的能力,我一定會回來接你。”
林婉清看著他,淚眼模糊中,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熟悉。
兩年前,在黃州府的碼頭上,他也是這樣說的。
“等我中了,就回來接你和娘。”
兩年過去了,他中了,但沒有回來。
現在他又說了同樣的話,用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表情、同樣的承諾。
林婉清忽然覺得很好笑。
她真的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在往上彎,那笑容看著比哭還讓人難受。
“懷瑾哥哥,”她說,聲音輕輕的,像一片落葉,“你還記得兩年前,在碼頭上,你也是這樣說的嗎?”
陳懷瑾的臉色白了。
“你說你中了就回來接我和娘。你沒有回來。娘走了,到死都在等你。我等了兩年,等來的是你不回信、不見我、不認我。”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現在你又讓我等。我要等到甚麼時候?等到娘從墳裡爬出來嗎?”
陳懷瑾的臉色白得像紙。
“婉清,我……”
“你不用說了,”林婉清低下頭,重新拿起繡繃,手指在上面穿針引線,一針一針地繡著,像是在繡一個永遠也繡不完的夢,“我等你。你讓我等,我就等。反正我已經等了兩年了,不差再多等兩年。”
她說完這句話,就再也沒有抬頭。
陳懷瑾在石墩上坐了很久,久到夕陽落盡、暮色四合、巷子裡亮起了燈。
他起身的時候,腿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扶住了石榴樹的樹幹。樹幹粗糙的樹皮硌著他的掌心,微微的刺痛讓他從恍惚中清醒過來。
“婉清,”他說,“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林婉清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繡著那塊永遠也繡不完的帕子。
陳懷瑾轉身,走出了巷子。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像一個漸漸遠去的夢。
石榴樹下,林婉清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繡繃。
她抬起頭,看著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把繡繃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任由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
巷口的那棵石榴樹上,一隻信鴿撲稜著翅膀,飛上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