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鑽進鼻腔,代替考場上熟悉的筆墨與紙張的氣息。
顧玫在昏沉中醒來,視野裡先是模糊的天花板,然後是輸液架上緩慢滴落的透明液體。
高考,一場被汗水浸透的夢,褪到了背景裡。
“你醒了。”一旁的司錦年聲音沙啞地開口,他上前檢視顧玫的狀態,“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去叫醫生。”
顧玫嗓子乾澀的厲害,她張了張嘴,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司錦年已經走出去了。
視線往後,她看到了站在窗邊熟悉的身影——顧鍾。
顧鍾像是感覺到她在看,慢慢轉回身,把手機塞進褲兜。他還是一副硬挺的樣子,眉毛擰著,可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攥了又松。
“玫玫。”他聲音低,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有點重,“我已經幫你聯絡了國外的醫生,等手續辦好,我就送你出國。”
顧玫撐著床想坐起來。
顧鍾剛要伸手,司錦鈺已經從門口快步過來,扶住了她。
“玫瑰,你這剛醒別亂動,”司錦鈺把枕頭墊高,“還輸著液呢。”
顧鐘的手空落落收回去,插回口袋。
顧玫的目光從顧鐘身上移開,落在自己蒼白瘦削、隱約可見青色血管的手背上。
那上面除了針孔,還有治療留下的細小印記。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比高燒更沉重,壓垮了她最後一絲心氣。
“好。”她說。聲音乾乾的,平平的。
這個過於順從的答覆,讓病房陷入一種更深的寂靜。
“好甚麼?甚麼好?你們聊啥了?”
司錦鈺看看顧玫又看看顧鍾,指著後者,“我妹妹就留下這麼一個孩子,你要在這說些不愛聽的話就給我滾出去!”
“舅舅。”顧玫輕輕叫了一聲,攔住他。
司錦年帶著醫生進來,一時間感覺屋裡空氣都凝住了。
顧鐘沒理他們,轉向醫生,語氣恢復了一貫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李主任,我需要最詳細的評估報告。聯絡梅奧診所或MD安德森,看哪邊的血液腫瘤中心和骨髓移植方案更適合我女兒目前的情況。所有通道我來協調,用最快的時間。”
他說得很快,很乾脆,就像平時開會下指令。
他下意識看了眼顧玫。
顧玫只是靜靜聽著,彷彿剛才說的與她無關。直到顧鍾和醫生就著一堆英文縮寫和醫學術語快速交流完,醫生離開,她再次開口。
“甚麼時候走?”她問,像在問明天的天氣。
顧鍾轉過身,面對女兒過於澄澈平靜的目光,他喉嚨發緊,準備好的長篇大論忽然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言簡意賅道:“等你的情況穩定,最快……下週就可以啟程。手續和住處,我一併安排。”
“能等我高考成績出來再走嗎?”顧玫還是沒抬頭,視線落在顧鐘的皮鞋上。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平靜地跟他說話。
“……”顧鐘的喉嚨發緊,顧玫現在這個樣子,和當初決意與他離婚的司遙樣子重疊,他有些恍惚。
下意識地,他回了句“好”。
聽到肯定的回答,顧玫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水杯,司錦鈺伸手去幫她拿。
顧鍾看著顧玫小口喝水時低垂的眉眼,比以往任何一次激烈的頂撞都更讓他心慌。
他習慣了她的稜角,習慣了在對抗中尋找一種扭曲的、屬於父女間的聯結。此刻的平靜,像一片深不見底的冰湖,吞沒了他所有預設的應對。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只是乾巴巴地囑咐:“……別想太多,安心養病。”
顧玫握著水杯,指尖感受到玻璃壁傳來的暖意。她抬起眼,看向顧鍾。
這個西裝革履、頭髮一絲不茍的男人,鬢角似乎新添了幾根她從未注意到的白髮,在病房冷白的燈光下有些刺眼。
“謝謝。”顧玫鬆了緊握杯子的力道,隨手放回了床頭櫃,看向司錦年他們,“舅舅,沒甚麼事的話,我想靜靜可以嗎?”
司錦年:“可以,你好好休息,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眾人退出病房後,空氣徹底安靜,沉入一片溫柔的麻木,身體裡屬於白血病的細胞在無聲囂叫。
好暗……
牆上鍾顯示上午十點。
已經是第二天了嗎。
可還是好暗。
顧玫掀開被子,推著輸液架慢慢挪到窗邊。外面是灰濛濛的天,樓擠著樓。
高考總是連著下雨季。
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滑,裡面倒映著她的模樣,好蒼白。
偌大的病號服套在她身上,彷彿外面的一陣的輕易就能把她帶走。
樹上的新芽在暴雨的洗禮下被折斷,隨風掉在了窗臺上,顧玫想開窗,卻發現自己虛弱的連開窗的力氣都沒有。
她就那麼站在窗邊發呆。
-
志願填報系統關閉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上午。
林遲舟去交一份額外的材料。午後的走廊空無一人,陽光把欄杆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剛走到辦公室門口,虛掩的門內傳出的談話聲,讓他準備敲門的手頓在了半空。
是田衝,和一個熟悉的女教師的聲音。
“……是啊,顧玫,我也覺得很可惜。”田衝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不解,“分數那麼高,衝京大最好的專業都穩了。可系統裡,她的志願表是空的。一次都沒提交過。”
“空的?”女教師的聲音拔高了些,“確認了嗎?是不是家裡網路有問題,或者忘了?”
“確認了。截止後我們按規定匯出全校最終資料核驗,她的考生號後面,所有批次都是未填報狀態。”田老師嘆了口氣,翻動紙張的聲音窸窣作響,“她舅舅司先生昨天下午倒是來了個電話……”
後面的聲音被來電鈴掩蓋,林遲舟再也聽不清。
一陣短暫的通話結束,裡面田衝的聲音再響起:“那孩子,可惜了。她這一空,我們班的清北上線率可就……”
門外的林遲舟,像被施了定身咒。
陽光照在他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林遲舟在門口沉思了片刻,推門進去,打報告交材料離去一氣呵成。
他沒有注意到,田衝望著他離去背影的深思。
“他應該都聽到了吧?”女教師瞟了一眼視線又回到田衝身上。
“應該吧。”田衝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林遲舟拿出手機撥通顧玫的號碼。
“嘟嘟——”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啪嗒——
空號?
空號!
冰冷的電子提示音,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林遲舟的心跳得飛快,手都有些抖。他接連打了二十三遍,那頭傳來的始終只有對不起。
他跑出校門,伸手就要去攔車,卻撞上了回學校看老師的呂星辰和肖颯。
“遲舟?”呂星辰上下打量著被風吹散劉海的林遲舟,“你這著急忙慌的幹嘛去?”
“你有顧玫的手機號嗎?”他問。
呂星辰拿出手機都還沒等他說話,手機就被林遲舟奪了去,撥出去的結果一樣是空號。
他又借了肖颯的手機,依舊是空號。
“怎麼會是空號呢?”肖颯懵了,“我高考結束後第二天才跟玫姐透過電話,甚麼情況?”
呂星辰看著林遲舟的反應,結合肖颯的話,心裡大概猜到了甚麼。
他問林遲舟:“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林遲舟沒回答,攔下計程車直接回了雲灣。
留下二人一頭霧水。
肖颯搭著他的肩膀,“我前兩天倒是打聽了一些風聲,說高考那天玫姐走出考場就暈了,再之後就沒回過學校了,你說玫姐是不是生病了?”
呂星辰垂眸,沒有接他的話。
等林遲舟趕到時,恰好看到搬家師傅在搬裡面的傢俱。
裡面還有一個陌生女人的面孔。
紀蘭打完電話回眸就看見了堵在門口礙事的林遲舟,她走過去擺擺手,“喂,你走開啊,師傅們還要幹活呢。”
這是林遲舟第二次見紀蘭。
他對顧玫這個繼母印象不深,也沒說過幾句話。
他問紀蘭:“阿姨你好,我是來找顧玫的,她……搬走了嗎?”
紀蘭這些天被顧鍾命令著跑前跑後,本就快要消磨殆盡的耐心,在此時徹底爆發。
她攤著雙手讓林遲舟看周圍,“你看不出來這是在搬家嗎?”
“顧玫呢?”面對發脾氣的紀蘭,林遲舟又補充道:“我是她的同學。”
“不知道不知道,我又不是她親媽,我哪知道她去哪裡了,她去哪裡跟我有甚麼關係啊,”紀蘭翻白眼,不想再多和林遲舟廢話,扭著腰往主臥走,高跟鞋踩得噠噠響,“死了才好呢!”
林遲舟站在突然空蕩的客廳中央,紀蘭那句尖利的“死了才好呢”像一根冰錐,把他釘在原地。
午後的陽光穿過沒有窗簾的窗戶,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出地板上傢俱移走後留下的、顏色略深的方形印記。
那些印記,是顧玫存在過的、最後的輪廓。
他慢慢蹲下身,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其中一塊。
地板很涼。
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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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巴黎,第五區。
林遲舟站在索邦大學主樓對面的咖啡館屋簷下。十月的巴黎,透著涼意,細雨像一張灰濛濛的網,罩住了古老的石板路,也罩住了行色匆匆的學生。
手裡捏著一張從國內帶來的、字跡已有些模糊的便籤,上面是他用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最終從一位留學中介那裡換來的、不確定的地址。
他在這裡站了三天。看著同樣黑頭髮、黃面板的女孩抱著書本進出,沒有一個是她。
咖啡涼了。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是23天前抵達巴黎時發出的、註定沒有迴音的訊息:“顧玫,我在巴黎。如果你願意,索邦大學對面的咖啡館,我每天下午都在。”
咖啡館裡暖意混著咖啡香。
他點了一杯最苦的Espresso,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雨中的索邦大學沉默而恢弘。
一個亞裔服務生過來收走鄰桌的杯子,瞥見他手機螢幕上索邦大學的照片,用帶口音的法語搭話:“來參觀?很棒的學校。”
林遲舟用生澀的法語回答:“不,我來找人。一箇中國女孩,也許在這裡學物理。”
服務生想了想,搖頭:“這樣的女孩很多。有名字嗎?”
“顧玫。Gu Mei.”
服務生又想了想,還是搖頭,抱歉地笑了笑:“沒印象。這裡每天人來人往。”
咖啡喝完了。苦味留在舌根。
林遲舟走出咖啡館,雨還沒停。他穿過馬路,第一次走進索邦大學。
雨水順著石雕流下,中庭空無一人。他想起那串空號,想起雲灣那個空蕩的客廳。所有的尋找,最終都指向一個“空”字。
他忽然明白。
有些離開,不是為了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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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月後,京大。
林遲舟的大學宿舍書桌上,放著一本法語入門教材,翻到一半。旁邊是一張巴黎地鐵圖,幾個車站被圈了出來。
呂星辰視訊通話時問起:“還沒放下?”
林遲舟看著螢幕,沒說話。
“你找到她了,在巴黎?”
“沒有。”林遲舟答得平靜,“但我好像……知道她在哪兒了。”
“在哪兒?”
“在‘沒有’那裡。”
呂星辰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
結束通話前,他說:“遲舟,往前走吧。有些人不想出現,你是怎麼找都沒用的。”
“我知道。”林遲舟說。
他只是還沒學會,如何把“尋找”這個動作,從每天的生活裡刪掉。
就像他不知道,顧玫的病號服為甚麼那麼空,窗臺上的斷芽為甚麼再也發不了新枝,雨水為甚麼總是往下滑,卻從不倒流。
和為甚麼不辭而別的她。
有些答案,永遠不會有迴音。
但雨總會停。
窗臺上的斷芽,在下一個無人注意的春天,或許會被風帶到另一片土壤。
誰知道呢。
夜深了。
林遲舟關掉檯燈。手機螢幕在黑暗裡亮了一下,是巴黎的天氣預報。
明天,晴。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才按熄螢幕,閉上了眼睛。
遠處,彷彿有飛機掠過夜空的聲音。
很輕。
像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再見,消散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