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姜桃特意烤了甜點,想給顧玫他們下個月高考鼓鼓勁。趁幾人圍坐著做題休息的間隙,她把盤子輕輕擱在桌角。
“哇,小桃子你也太會了吧!”肖颯一眼相中了中間那個抹茶蛋撻,伸手就要拿,手背卻被姜桃拍了一下。
“是給你的嗎?你就拿。”姜桃嗔怪地瞪他。
姜桃這巴掌打得不輕,肖颯手背都紅了,他告狀似地遞到林遲舟跟前,捏著嗓子拖長了音:
“舟哥哥~你看你妹妹給我打的,疼死人家了啦~”
林遲舟的臉明顯僵了一下,三秒後機械性地轉頭,朝他擠出一個假笑,“再夾我就給你從窗戶扔出去。”
見他這副表情,肖颯一看得逞了,笑得更加狂妄。
姜桃拿起蛋撻直接遞給顧玫,眨巴著眼睛看她,“這是我研究的新品,前面做失敗了好幾個,就這麼一個成功品,玫瑰姐你幫我試試看好不好吃。”
一直低頭做題的顧玫,聞言她抬起頭,煞白的臉色嚇了姜桃一跳。
她下意識伸手去探顧玫的額頭,好燙!
“你發燒了!”姜桃說著起身要去拿藥,卻被顧玫輕聲叫住。
“沒事,桃子,我來之前吃過藥了。”顧玫聲音有點虛,一手撐著額角,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一手接過蛋撻,小小咬了一口。
濃郁的抹茶香在口中化開,撻皮酥脆,內餡綿密,一點澀味也沒有。
“桃子,”顧玫嚥下那口甜,用紙巾擦了擦指尖,“你真的可以去開甜品店了。”
她說著,瞥了一眼牆上的鐘,開始收拾攤在桌上的試卷。“我三點還有事,先走了,你們繼續。”她撐著桌子站起來,身形卻晃了一下,眼前猛地發黑,腳下發軟,朝前踉蹌了一步。
一直留意著她的林遲舟幾乎同時起身,伸手想去扶。顧玫卻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向旁邊一躲,肩膀“咚”地一聲撞在門板上,悶哼了一聲。
空氣幾乎是瞬間凝住了。
肖颯第一個反應過來,提溜著眼珠,打圓場:“這是揍嘛喲,你倆擱著演小說男女主呢。”
姜桃也察覺到不對勁,一記眼刀拋給他。本來就很尷尬,他還說這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話。
顧玫頷首垂眸,略顯三分客套,“不好意思。”
不等林遲舟說話,她飛快轉身開門離去,留下林遲舟一個人站在玄關處。
林遲舟低頭,無意間看到腳邊踩到了一張泛黃的照片紙,他彎腰拾起,在上面看到了小時候得自己,以及站在他旁邊搭著他肩膀的小女孩——顧玫。
他大腦頓時宕機了,耳邊一片耳鳴聲。
“舟哥,你愣著幹啥呢,繼續啊。”肖颯在他背後喊了他好幾聲,“林!遲!舟!”
下一秒,林遲舟拖鞋都沒來得及換,他拿起掛在牆上的鑰匙扣,像一陣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丟給他們二臉蒙圈。
肖颯回頭和姜桃對視上,“他怎麼了?”
姜桃若有所思地搖搖頭,停頓了一下,她又點點頭。
給肖颯急壞了,“啥意思啊?你說話呀小桃子。”
“我不知道,”姜桃在他的書包裡翻著,拿走裡面小餅乾往自己嘴裡塞,“但是我知道,你要是不吃,那我吃了。”
肖颯拿出護食的架勢,撲上去一把奪走,像寶貝似地護在懷裡,“不是說好了給我嗎?你不能出爾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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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遲舟追出去的時候,只看到顧玫上了司錦年的車。
林遲舟看車走遠了一點,拿出手機對著照片拍了一張傳給了顧玫,並附話:這是你身上掉下來的嗎?
坐在後排發呆的顧玫一陣暈乎乎的,手機震動她拿起瞅了一眼,看清他發來的資訊內容,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懸空著,遲遲落不下去。
“在看甚麼?”司錦年從後視鏡發現了她的狀態不對勁,溫聲開口詢問。
“沒甚麼。”顧玫低著頭,在鍵盤上飛快打過,息屏一氣呵成,車內實在悶得厲害,她感覺自己快要呼吸不上來了。
司錦年貼心地開了一條縫窗戶,外面看起來快要下雨了,空氣裡面也是悶悶的。
“是不是藥的副作用起效了?”司錦年眉頭微微一蹙,加快了車速。
林遲舟收到顧玫發來的資訊,上面只有兩個字——不是。
他不信。
林遲舟在路邊攔了一輛車,上車後,他一邊吹著風一邊整理思緒。
他記得,能有這張照片的,除了他就是司遙。他當時要去整理司遙遺物的時候,卻被告知遺物已經被他家屬取走了。
也就是當時在公交車上,他們重逢的開始。
所以這張照片是從司遙落到顧玫手裡,但是……
她為甚麼要撒謊?
到醫院,司錦年讓助理去停車,自己去找了主治醫生,讓顧玫先回病房。
顧玫扶著冰涼的牆壁,低低應了聲“好”。
司錦年不放心,想扶她上去,顧玫卻輕輕掙開他的手,搖了搖頭。她固執地、一步一步挪向電梯口。
迎面,一個小小的身影飛快地跑過來,似乎沒看見她,直直撞進她懷裡,額頭磕在她小腹上。
顧玫疼得抽了口氣,低頭,卻對上一雙蓄滿淚水的大眼睛。
撞人的小女孩反而先癟了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這一撞,倒讓顧玫昏沉的腦子清醒了些。她忍著不適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
小女孩只是抿著嘴搖頭,金豆豆啪嗒啪嗒往下掉。
顧玫摸出口袋裡備著的棒棒糖遞給她,放緩了語氣:“告訴姐姐,就給你糖,好不好?”
果然小孩子都是經不住糖果的誘惑。
小女孩看著糖,眼淚慢慢止住。她接過糖,緊緊攥在手心,然後小心放進口袋,像是怕顧玫反悔。
她比劃著手語說:“我不知道爸爸媽媽去哪了,我在找他們。”
顧玫的心好像被細針紮了一下,這麼小的年紀就聾啞了……
難怪她剛才一直在搖頭。
看她身上還穿著病號服,顧玫用手語回她:“你是一個人從病房跑出來的嗎?”
小女孩點點頭,用袖子抹掉了眼淚,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彷彿是對顧玫也懂手語的震驚和歡喜。
不遠處,林遲舟站在顧玫的身後,看著她眉眼彎彎地對小女孩笑,纖細的手指在空中比劃,在光影下像一朵花。那熟練又流暢的手語,不免讓人有些心疼。
也讓他忍不住思考,她到底是怎麼學會的手語。
一番溝通後,顧玫牽著小女孩去了兒科,將她交給了護士。
護士說呢,她的父母正焦頭爛額地在樓下找她,前面還為此大吵一架。
小女孩被護士牽著離開時,一步三回頭,朝顧玫用力地揮了揮小手。
顧玫也微笑著,對她擺了擺手。
轉過身,笑容卻僵在嘴角。
林遲舟就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捏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聊聊?”他問。
顧玫遲疑了,拒絕的話到嘴邊卻如鯁在喉。
她點點頭應下。
顧玫給司錦年發了條報備資訊,帶著林遲舟去了十樓的室外休息臺。
天邊堆積著厚重的鉛雲,沉沉地壓下來。顧玫深吸了一口帶著溼意的空氣,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想問甚麼?”
“這張照片是你從司老師那得到的吧?”
“是。”
“你撒謊了。”
“是。”
“你在躲著我嗎?”
“……是。”
“你為甚麼要躲我?”
“……”林遲舟沒有得到顧玫的回答,後者選擇了沉默。
“為甚麼?”林遲舟又問了一遍。
顧玫依舊沉默。
林遲舟換了一個問題,“你是怎麼學的手語?”
“父母離婚之後,我拒絕和外界交流,漸漸變得自閉,不願意開口說話。”顧玫垂眸,纖長的睫毛漸漸變得溼潤,“長時間的不說話,久而久之的……就學會了。”
林遲舟眼神裡的心疼更濃,“你躲著我,是因為有甚麼難言之隱嗎?”
“……”顧玫鼻子一酸,她側身不想讓林遲舟看見,“……是。”
這次的回答沒有之前乾脆,但更沉重。
“甚麼病?”
“白血病。”
“我聽過這個病,這個需要骨髓移植吧?”
顧玫再次沉默,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找到合適的配型了嗎?”他追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沒有回答。
“如果還沒找到,”林遲舟忽然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觸感冰涼,“那讓我試試,行嗎?我們現在就去問問醫生……”
“咱們倆的血型都不一樣,試甚麼試!”顧玫甩開了他的手,像是被踩了尾巴,“林遲舟,你為甚麼總喜歡管我的事?”
“我的事跟你有甚麼關係?你能不能分得清楚,我們只是同學,普通同學!”
顧玫往後退了兩步,朝他低斥道:“為甚麼你總是能撞見我落魄的樣子?為甚麼每次都是你。你煩不煩?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林遲舟情緒穩定的可怕,不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鎮定。
他認真聽完了顧玫說的話,試探性地朝她靠近一步,卻激起顧玫的反應,她又往後退了一步。
她現在就像一隻刺蝟。
“顧玫,我知道你現在因為生病情緒波動大,但同時我也希望你可以聽一聽我的話,好嗎?”
林遲舟溫著語調,像在哄小孩。
顧玫沒說話,林遲舟就當她預設了。
“你知道我為甚麼每次都能撞見你的落魄嗎?”林遲舟無聲地往前挪了半步,“我想也許是因為司老師覺得你太堅強,她心疼你,所以派我來守護你。”
“堅強不是壞事,但愛你的人總希望你能有個人可以依靠,可以傾訴,可以無憂無慮的活著。或許有的時候你不得不承認,咱倆之間有著化不開的緣分。”
噗通——
一顆小石子掉進了顧玫的眼眸,往下墜啊墜,墜入顧玫的內心。
盪開了一圈再也無法平息的漣漪。
顧玫死咬住下唇,用力到泛白,終於還是沒忍住,滾燙的眼淚砸下來,落在冰冷的地上,不著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