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病房外,牆壁的冰涼滲入顧玫的脊背。門內佟真的哭喊像鈍刀割在心口。
那番話,也真真切切地傳入她的耳朵。
林遲舟抬起手搭在她的肩畔,正要開口,就聽到她問:“葛月呢?”
“應該在學校。”他收回手。
“如果真的是她,”顧玫低著頭,散落的髮絲遮住了手機螢幕的微光,她正飛快地給肖颯發著資訊,“你會幫她開脫嗎?”
“不會。”林遲舟回答得沒有猶豫,隨即反問,“有證據了?”
“嗯。”顧玫將手機螢幕轉向他。那是肖颯兩分鐘前發來的監控影片片段。
畫面中,一個身形高挑的女生隨著進出人群進入化妝間,五分鐘後拿著一雙舞鞋匆匆離開。雖然沒有拍到正臉,但從身形顧玫一眼就認出了葛月。
林遲舟望著走廊盡頭逼近的人影:“你要和她對峙嗎?”
“當然。”顧玫收起手機,語氣斬釘截鐵。
病房門“咔噠”一聲輕響,呂星辰走了出來。他臉上灰濛濛的,眼底翻湧著沉沉怒火。
“玫玫!”葛月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由遠及近,她小跑過來,精緻的娃娃臉上寫滿了擔憂,“我一聽到訊息就趕來了!真真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顧玫沒回答,反問她:“真真那雙舞鞋是你借給她的?”
“是我的,她說她的舞鞋不見了,我就把我的借給她了。”葛月睜大了無辜的雙眼“是鞋子……有甚麼問題嗎?”
“那鞋子裡面有刀片。”呂星辰聲音冷不丁插了進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有刀片?!”葛月的臉上寫滿震驚,腦海裡閃過一雙血淋淋的腳,她倒吸一口涼氣,用手捂住了嘴。
“現在怎麼樣了?我去看看她!”葛月說著就要去推病房的門,卻被顧玫攔住。
“這個你看眼熟嗎?”顧玫將截圖遞給葛月,指著葛月手裡的那雙舞鞋,“舞蹈生最寶貝的就是一雙舒適合腳的舞鞋,通常不輕易換。你手裡的那雙,鞋被真真磨破了,所以上面有她父親繡的小蝴蝶。”
“是你,拿走了她原本的舞鞋。”顧玫的語氣越來越冷,像是恨不得現在就報警把葛月抓去。
葛月只是垂眸看了一眼,直直對上顧玫的目光,挺直了腰桿。
“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我好心好意借我的鞋給真真,現在出事了,你就把髒水潑到我身上來。”葛月說著連帶掉了兩滴眼淚。
“你是覺得我故意栽贓你?”顧玫眼裡倒映著葛月無辜的模樣,心裡一陣火苗要往上竄。
突然,呂星辰推了葛月的肩膀一把,朝她低吼:
“你知不知道!她這輩子都跳不了舞了!”
“甚至,甚至可能站不起來,坐一輩子的輪椅……”
低吼聲在走廊迴盪,顧玫心裡咯噔一下,她拽了一下呂星辰的衣角,眼神示意他說話不要太大聲。
但晚了,病房裡的佟真聽得一清二楚。
葛月被推得踉蹌一步,她穩住身形,反而揚起了下巴,漆黑的瞳孔在燈光下折射出近乎挑釁的光澤。
“一個錄影能說明甚麼?你怎麼證明那影片裡面的人就是我?如果不能,就是誹謗!”
“你!”顧玫指著她,一時之間哽咽。
葛月擦去眼角的淚,開口還帶著鼻音:“還有,在你影片裡的時間點,我在教室收作業,同學們都看見了。”
顧玫氣得指尖發涼,正要反駁,病房門再次開啟。
佟嶠走出來,臉上帶著濃重的疲憊,視線掃過門口僵持的幾人,聲音沙啞:
“今天不早了,你們都先回去吧。真真的腳,我會想辦法,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會讓她重新站起來。至於這件事……”
她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葛月,“到底是誰在其中作梗,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晚上,顧玫和林遲舟一起回了雲灣,一路上兩個人都不說話,小區樓下只有腳步聲,一深一淺,踩在回家的路上,也踩在各自心事的荊棘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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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佟真再也沒來學校,她放棄了高考
每每顧玫放學要去找她,卻都被拒之門外。佟真除了她父母,誰也不見。
聽佟嶠說,佟真變得喜怒無常。她砸碎了房間裡所有能映出人影的東西,鏡子、玻璃相框無一倖免,為次甚至割傷了雙手。
高三的學習節奏越發緊湊,呂星辰為了爭取好的文化課成績,時常一放學就跑沒了影。
四月三十日,週四。
學校給高三學生放了兩天五一短假。
顧玫看著企鵝裡佟真灰色的頭像亮起,她的心瞬間被提起,手指飛快地移到輸入框,剛要打字,那頭像卻又迅速地暗了下去。
心再次沉下去。
“在想甚麼?”
林遲舟看她低著頭,好奇地想湊過去看個究竟,卻被顧玫躲開了視線,她往後退了一步。
“沒甚麼。”
余光中,顧玫看到了正朝這邊來的葛月,想起舞鞋的事,她的心總放不下,認為就算無法證明影片裡的就是葛月,但第六感告訴她,這件事和葛月有一定關係。
“我還有事,今天就不和你一起回家了。”她匆匆撂下一句話,挎著書包,一陣風似地竄出教室。
林遲舟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微微蹙眉,低頭看向手中那個素雅的信封,封口處,一枚鎏金的火漆印章在落日下,散著獨特的光澤。
“阿舟。”葛月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她懷裡抱著一束清新的小雛菊,臉上雖然沒有笑,但眉宇間是藏不住的喜意。
林遲舟反應很快,將信封丟進了書包最深層,若無其事地拉上拉鍊,背在肩上。
“你一會有空嗎?”葛月問。
“怎麼了?”
“……我想了想,想去看看真真,你陪我一起吧?”她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林遲舟想起昨天呂星辰找他借筆記時說的話,睫毛微顫,聲音平靜無波:“高考結束之前,還是別去了。她現在誰也不見。”
“難道你也覺得是我故意拿走真真舞鞋的嗎?”葛月說著眼眶就紅了,晶瑩的淚水從眼尾滑落,好像她受盡委屈。
“玫玫因為真真的事和我絕交了,身邊的人都覺得是我嫉妒真真,是我拿走她的舞鞋,奪走了她的錄取資格。這是我能決策的嗎?明明他們沒有證據,明明我們是青梅竹馬,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是甚麼樣的人,你還不瞭解嗎?”
壓抑了十天的委屈和周圍無形的壓力在此刻爆發,她的肩膀微微發抖。
“就是因為了解,”林遲舟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沉而清晰,“……我才更沒辦法相信你。”
葛月瞳孔微微放大,難以置信地往後退了兩步,脊背止不住的發涼。
她沒想到林遲舟會如此直白。
“是葛伯父逼你的,對嗎?”林遲舟一語道破,“我太知道葛伯父對你的嚴苛了。葛月,如果真的是你……”
接下去的話,林遲舟沒有立場替佟真說下去。他拉了拉書包帶,與她擦肩而過,邁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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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玫漫無目的地走著,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佟真家附近的梧桐樹下。
她仰起頭,望向別墅二樓那個熟悉的視窗。
她想,就算佟真不肯見她,她在這裡站一會兒,陪著這扇窗,也算是陪著窗內的人了。
餘暉被梧桐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晚風掠過,惹得枝葉亂顫,驚起幾聲零落的鳥鳴。
顧玫望著望著,眼眶就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她用力抿唇,努力剋制情緒。
忽然,一道尖銳的嘶吼聲響起,驚飛了鳥兒。
“滾!”
“我說了我不需要!”
“呂星辰,你是狗嗎?!”
是佟真的聲音。
顧玫心頭一緊,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看到呂星辰略顯狼狽地從別墅門口退了出來。
緊接著,幾本書和作業本被從裡面扔了出來,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身上。一個顯眼的紅色筆記本精準地命中他的額頭,然後掉在地上,攤開的頁面,是顧玫熟悉的、乾淨利落的字跡。
那是林遲舟的字。
“你怎麼在這——”
兩個人同時彎腰去撿本子,異口同聲地問。
呂星辰愣了愣,苦笑道:“我每天放學都來送筆記和作業,可每次都……”他拍拍本子上的灰,語氣裡滿是無奈。
顧玫看出了呂星辰的心思。
“你想勸她參加高考?”
呂星辰預設了。
顧玫翻著紅本子,上面林遲舟的筆記寫得十分清晰,就連解答方式都有好幾個。
她無意間翻到了最後一頁,愣住。
上面有兩種不一樣的字跡。
一個是林遲舟,另一個是肖颯。
肖颯:舟哥,這信紙和印章是我跑了三條街才買到的,你到底要幹嘛用?
林遲舟:你別管。
肖颯:你該不會是要表白吧?
林遲舟:滾。
肖颯:急了,那我是說中了?哎呀哥,這一到畢業季Shinmor的信紙和印章就不好買,你託我買的時候我就猜到了。
後面沒了下文。
表白?顧玫心跳漏了一拍。
“看甚麼呢?”呂星辰探過來半個腦袋,秒懂地笑了。
“你笑甚麼?”
出於對兄弟的仁義,呂星辰只是淡淡笑著帶過,轉移了話題。
“真真不參加高考,你不勸勸嗎?”
顧玫搖了搖頭。
“沒用的,真真就是個大犟種,她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呂星辰似是自嘲:“明明之前她還說要和我考一個地方,等我們畢業了就……”
他的話沒有說完,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歸於沉寂。
“你倒想得長遠。”顧玫試圖讓語氣輕鬆些,“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真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你還喜歡她?非她不娶?”
“娶。”呂星辰答得毫不猶豫。
顧玫勾唇抬眼,目光恰好掃到了二樓那晃動的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