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週一正午陽光在延城一中的走廊上灑下菱形光斑。邱雯難得打扮，細高跟叩擊著水磨石地面，被林遲舟引到第三排座位時，牆上的鐘表顯示距家長會開始只剩五分鐘。
邱雯坐在位置上，香水和皮革手袋的氣味在空調風裡浮動，目光掃過教室裡攀談的家長們。
她拉著林遲舟的手問：“玫瑰呢，她不是你同桌嗎？我怎麼沒看見她。”
林遲舟喉結滾動兩下，目光掃過攢動的人潮，拍了拍邱雯的手背，“應該在樓下，我去看看。”
果不其然，林遲舟在一樓密集的人群裡一眼就找到了見那抹熟悉的靛藍色校服。
顧玫站在光榮榜前剝薄荷糖，碎髮黏在頸側，目光盯著光榮榜上的照片。
“你在等人嗎？”他的話問出口，卻又好像不對，有點明知故問。
“沒有。”顧玫淡淡轉身，她否認的果決，臉上的表情沒有看出絲毫異樣。
林遲舟還想說些甚麼，卻被預備鈴打斷，這是在提醒還沒進教室的家長抓緊時間，距離開始時間還有一分鐘。
“一會我準備去圖書館，你呢，一起？”
顧玫整個人看上去特別亢奮，手裡捏著糖紙，被她折成了星星。微風撕裂粘稠的空氣，順便幫她吹散了長髮，帶走悶熱。
“玫玫。”
蟬鳴忽然拔高成尖銳的鋼絲，發出刺耳的聲響勒進耳膜。
林遲舟剛想說好，一道低沉磁性的男聲傳來，接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他們面前。
是司錦年。
“舅舅。”看到司錦年的那一刻，顧玫的神情有些錯愕。
司錦年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向顧玫道：“聽老田說你今天家長會，我正好今天下午有時間，過來看看你。”
“需要我幫你開家長會嗎？”結尾，他補了一句。
顧玫遲疑一秒，點了點頭。
田衝挎著文件夾走來，聽到司錦年來參加家長會，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往教學樓走。
顧玫望著司錦年離開的背影，她微微眯了眯眼，直到他們的背影在樓道口消失，內心五味雜陳。
“走吧。”說話間，顧玫已經轉身走向連廊。
兩個人來到圖書館時，裡面也有零星的同學低頭溫書。
顧玫習慣性走到前臺，卻看到了一個陌生的面孔。
“您好，請問之前在這的圖書管理員呢？”顧玫對上女人那雙杏色的大眼睛問。
女人柔柔一笑，聲音也十分溫和：“他呀，聽校長說是回去上學了，他那麼年輕就應該多出去走走，留在這裡才是真的可惜了。”
從女人的話語來看，她彷彿和江清羽很熟。
顧玫沒多問，道了聲謝謝。
他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林遲舟想說甚麼，卻被顧玫先一步制止。
她從本子上撕下一頁，寫上：有甚麼話寫在上面，別打擾到其他同學。
林遲舟：江清羽甚麼時候走的？
看到紙條上的內容，顧玫抿唇，寫道：不知道，這小子一聲不吭的就走了，肯定是沒把咱們當朋友。
落尾的時候，顧玫畫上小貓非常生氣的表情包。
看到畫的時候，林遲舟忍不住勾唇，誇讚；畫畫得不錯，很可愛。
顧玫看到紙上的字耳根子一紅，丟下紙條往書架那走，找了一本書回來。
林遲舟瞟了眼書名，給顧玫寫了紙條問：好看嗎？
顧玫看著他搖搖頭又點點頭，回：我也不知道，書架上隨便拿的。
顧玫挽了挽碎髮，低下頭認真看書。
風掀起她捲了邊的筆記本，露出扉頁上乾涸的墨跡——那是但丁《神曲》的句子，在暴風雨中沉沒的船隻才會懂星辰的意義。
微風輕輕拂過窗外的梧桐樹，樹影斑駁落在他們的桌面上，空氣中全是屬於初秋的氣息。
林遲舟心臟微動，回過神才發現手裡剛做的題寫錯了。
少年的心思也藏在了這道錯題之中，隨著水筆的塗抹被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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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家長會只舉行了四十分鐘，人群散會時，顧玫叫住了司錦年。
看著周圍越來越少的人流，司錦年難得有耐心，等了幾分鐘遲遲不見顧玫說出緣由。
“怎麼了玫玫，是有甚麼話不好意思跟我說的嗎？”
“……不是。”顧玫深吸一口氣，還是想把內心的疑問說清楚。
“舅舅你今天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好啊。”司錦年答應得很乾脆，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從校園大門出來時，司錦年的助理已經等得一頭汗水了，他替司錦年開啟了車門，拿出手裡的行程表。
“司總，您推了下午的行程就只是為了參加一個家長會嗎？董事長知道了又要罵您了。”
司錦年冷冷拋給他一個眼神，“你是總裁，我是總裁？”
“……”
下午，學校請了消防員來做火災演習，所有人坐在教室，手裡備了一條沾溼的毛巾，在警鈴響起的一瞬間。
在老師的帶領下，所有人有秩序地排好隊，等待下樓。
為了演習更加逼真，校長還安排了人分別在各樓層噴了乾冰代替火災時的濃煙。
林遲舟站在顧玫身後，輪到他們班下樓時，前面的沈靈因為近視，乾冰模糊了視線，在下樓梯的時候崴到了腳，致使後面的同學打亂隊型，有人摔倒，有人壓在其他同學身上，一時間哀嚎聲一片。
田衝在樓下等了許久，不見他們下來，頓感不妙。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看到了摔倒在一片的學生，以及躲在後面看熱鬧嘲笑的其他同學，田衝在原地愣了兩秒，感覺太陽xue突突的跳。
他上前扶起了摔在地上的沈靈，指揮後面的人相互拉一把，重新排好隊伍下樓。
看著人群繼續疏散下樓，田衝帶著受傷的沈靈從另一邊的樓梯去了醫務室。
站在操場等候多時的校長，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他舉起手中的話筒，清了清嗓子說：
“同學們今天演習的表現都還不錯，除了高二1班，在發生同學摔倒的情況下，非但沒有第一時間伸出援手，反而選擇嘲笑，這是一種非常不良好的行為，十分破壞同學之間的友誼，希望大家引以為戒，同學之間要互幫互助。”
“接下來有請延城市第一消防隊，為我們展示當突發火情時，高樓層的同學被困，應該如何自救和等待救援。”
校長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鎖定在高二1班的隊伍中，“那麼就請高二1班選出三名同學，作為我們今天高樓層的受困者。”
高二1班聽完紛紛低下頭，一時間誰也不想出這個頭。
“老師我我我！”肖颯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舉起手。
肖颯自告奮勇也就算了，還要拉著呂星辰和林遲舟一起。
被那麼多人圍觀，呂星辰一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兩個人不情不願地被肖颯拽上樓。
校長看著站在五樓的三人，提問：“當發生火災時，你們第一步要做甚麼？”
肖颯握著話筒答：“首選判斷火源位置，用溼毛巾捂住口鼻，使用逃生通道下樓。”
校長：“很好，此時火勢蔓延，你們的下樓路口已經被大火圍堵，你們只能回到教室等待救援，現在你們需要怎麼做，才能讓救援人員第一時間發現你們？”
肖颯的大腦飛速運轉，然後用手裡剛才演習用的毛巾，朝空中一甩，夾著嗓子喊得十分入戲。
“救命！救命！我們在這兒～”
操場上同學們笑聲一片，連校長的臉上也差點沒繃住。
底下的消防員踏上消防車雲梯，一點點升高。
肖颯越喊越勁，並且不滿足於他一個人“丟臉”，拉上另外兩個一起。
呂星辰被他逗笑，兩個人一起甩著毛巾，夾著聲音喊。
“救命！救命！”
兩個人之間不知道是誰喊錯了詞，直接帶偏了方向，畫風變成了——
“客官救命！客官救我！客官快來呀～”
兩個人邊拋毛巾邊拋媚眼，越喊越上頭。
旁邊的林遲舟離得他們遠遠的，羞紅的耳根和緊繃的面部寫著——我跟他們不熟。
“別喊了別喊了。”下一秒消防員出現在他們臉上，嘴角止不住的上揚，連連叫停。
這場鬧劇才消停下來。
等他們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滿臉黑線的田衝送來了一個“死亡微笑”。
田衝恨鐵不成鋼，他儘可能壓低聲音：“你們還真是會挑時候，趁我不在把我的臉全丟盡了！”
“林遲舟你也真是，身位班長也不知道攔著點。”
林遲舟一臉無辜，“我倒是想攔，也攔不住啊。”
肖颯老老實實地把手背在後面，下意識地和呂星辰對視一眼，兩個人又忍不住的笑。
田衝瞪了他們一眼，咬著後槽牙說：“還笑！你們要毀了我嗎？”
這事之後，校長必定要找他談話。
這年頭真是老師難做，錢難掙，屎/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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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司錦年照約定的時間到校門口接顧玫，兩個人去了顧玫訂好的餐廳。
問過司錦年的忌口後，顧玫簡單點了幾道菜。
司錦年是有預感顧玫有話要說，但卻不知道具體是甚麼事。
從踏入包間開始，司錦年的眼皮就時不時跳動一下，總感覺有甚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他問顧玫：“今天怎麼突然想請我吃飯了？”
“答謝你替我開家長會，這算嗎？”顧玫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茶盞在她指尖轉過半圈。
司錦年有些意外地挑眉，他沒想到是這個理由。
等他懸著的心剛放下，顧玫卻道：“我媽是不是還有一個妹妹？司家的養女。”
這句話讓司錦年喝到嘴邊的水嗆到了嗓子眼。
暮色在玻璃窗外流淌，司錦年抬手鬆了松領帶，吊燈將他的影子切割成零散的碎片。
司錦年第一反應不是回答，而是反問：“你怎麼知道？”
包間的氣氛逐漸陷入死寂，司錦年還沒想好怎麼回答，顧玫也沒想放過他，接著追問。
將壓在心裡好幾天的話一口氣問出，看著司錦年漸漸難看的臉色，顧玫忽然覺得顧鐘的話有了一絲道理。
“玫玫，你先冷靜一下。”沉默良久，司錦年才說出一句話，嗓音沙啞得像是從裂縫裡擠出來。
“我很冷靜。”顧玫一字一頓，執拗的眼神折射出令他心悸的微光。
“咚咚咚——”
“您好，上菜。”話落，包間的門被人推開，一個穿著工作服的高個子男生推著餐車走進來。
顧玫隨意掃過去一眼，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