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從考場出來時,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了。
海城高中門外烏泱泱的一大批人。
鉛灰色的雲層壓在海城高中上空,陰溼的冷風裹著碎葉落了一地,更吹得人臉又冷又疼。
顧玫哆哆嗦嗦地跟在大部隊後面,大老遠看見等在外面的林遲舟。
他指尖掛著把傘,身子傾斜靠在樹幹上,肩頭落著幾片枯葉,分明等了很久。
顧玫努力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林遲舟身邊,剛準備和他吐槽,後背突然被人用力推了一下。
她整個人栽進林遲舟的懷抱,帆布鞋跟重重碾過對方球鞋。頭頂傳來喉間溢位的悶哼,扶在她腰側的手驟然收緊。
“嘶——”顧玫蹙著眉,迅速抽回腳,看著林遲舟那副表情發出吃痛的聲音,彷彿剛才被踩的是她。
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男聲——“對不起!”
是剛剛撞她的人。
“你…沒事吧?”
林遲舟把痛感硬生生忍回去,故作鎮定地從牙縫擠出來兩個字,“沒、事。”
顧玫聽他的聲音不像是沒事的樣子,順勢扶上他的胳膊,“要不我還是扶著你走吧。”
“真沒事。”林遲舟深吸一口氣,從疼痛感中抽回力氣,站穩身形又問:“考得怎麼樣?”
“感覺還不錯,就是最後一大題考得變/態,其他倒還好,你呢?”
林遲舟故作愁容地說:“我感覺都有點難,像看天文書一樣,早知道換個人來好了~”
他說得唉聲嘆氣,惹得顧玫都不知說甚麼好了。
她拍了林遲舟胳膊肘一下,“如果你不來,那我們班可沒人能來了。”
“那不是還有唐箏嗎?”
“唐箏?”顧玫停頓兩秒,“他就算了吧,物理期中考排名裡他都沒前十,這次不是他出了事,來參賽的應該是沈靈才對。”
“沈靈……”林遲舟若有所思地蹙眉,腦海中浮現出那一日沈靈在自己面前委屈的模樣。
“怎麼,你不會也恰好對人家有意思吧?”顧玫故作打趣問他。
林遲舟不假思索地否認,“沒有,沒那意思。”
“那你對誰有意思?”顧玫順勢追問。
“對你。”
林遲舟話接得不慌不忙,倒顯得顧玫方寸大亂了。
顧玫心猛地漏跳一拍,下一秒手機響起鈴聲,來電顯示是夏延。
林遲舟順勢瞟一眼,看到了顧玫給夏延的備註——“crush”。
crush?
心動物件?
林遲舟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
顧玫沒發覺他的不對勁,和夏延結束通話後,拽上林遲舟的衣袖去路邊打車。
十五分鐘後,計程車停在麵包店門口。
顧玫先下車,迎面刮來一陣大風,她沒設防地往旁邊挪兩步,靠上了林遲舟。
“風、風有點大。”顧玫磕磕絆絆地解釋。
“快進去吧,下雨了。”林遲舟抬頭看天空,走到顧玫的左側擋住風,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去。
麵包店裡沒開燈,貨架上也是空蕩蕩的,一切看起來是未營業的樣子。
“延哥,你……”顧玫面上的笑容笑到一半停滯,“發生甚麼事了嗎?”
夏延坐在前臺的椅子上,整個人看起來病懨懨的。
聽見他們進來沒做反應,只說:“錢和平安符在收銀臺上,你自己拿吧。”
錢?
甚麼錢?
林遲舟順著顧玫的目光,同一時間落在臺面的紅封上,裡面鼓鼓囊囊的,旁邊還有上次顧玫留下的詞條。
明明是十二點的天,外面暗得和黑夜一般,閃電從空中劃過,一道驚雷響起。
滴答——
下雨了,雨勢湍急,逐漸連成一片雨霧,飄搖的樹枝亂顫,在滂沱大雨的轟鳴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壓得人喘不上氣。
“延哥,發生甚麼事了,需要幫忙嗎?”顧玫往前兩步,蹲在夏延跟前。
夏延手裡握著手機,螢幕還顯示著正在通話中,對方見這邊沒了音,又說了一遍:“請問,夏先生您還在嗎?”
“夏先生您好,我們是海城公安局的,您的未婚妻於昨晚在海城酒店墜樓,當場死亡,經過調查係為自殺。請您到局裡認領一下賴女士的遺體。”
自殺?
海城酒店?
顧玫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是昨晚墜樓的那名女子?
她抬起頭恰好和林遲舟對上目光,兩個人不約而同想到昨晚的事。
誰能想到,夏延的未婚妻居然是江清羽的前女友。
大家都沉默不語,店裡的氣氛一時來到冰點,顧玫站起來,看著桌子上的紅封。
現在看那疊被塞在紅封裡的現金,似乎演變了紅色的催命符。
“……好,我知道了。”夏延終於找回聲音,結束了通話。
夏延把手機放回口袋,起身迎上顧玫擔憂的目光,他嘴角輕輕勾起,笑得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不想讓顧玫擔心。
“既然考完了,就早點回去吧,最近海城不太平,還下著雨,別叫家人擔心了。”
顧玫還想說些甚麼,就被夏延下了逐客令。
看夏延這幅頹廢的樣子,和昨天見到的判若兩人,顧玫於心不忍。
“延哥,你要是心裡不舒服就哭出來吧,別把自己憋壞了,再不行也可以跟我說說的。”
夏子去世後,家裡就靠夏延頂著一切,如今近在遲只的幸福化為泡影,這換誰心裡都會不好受。
“其實,我也沒有那麼難過。”夏延說,“我和她是相親認識的,從相識到訂婚不過一年時間,談不上有多深的感情,過陣子我媽應該會給我再相一個的,你別擔心,沒事的。”
顧玫愣在了原地。
相親認識……
那個女人先是綠了初戀男友,後來相親認識了夏延,兩個人火速訂了婚,又在背後和前男友糾纏不清。
論結婚物件,夏延的條件稱得上上等,他的性格溫潤,待人和氣,也十分敬重長輩和喜愛小孩子。
顧玫不明白,她到底為甚麼跳樓?
剛才警方的通話裡還說了——是自殺。
如果是自殺,那為甚麼跳樓之前還在走廊上和江清羽拉拉扯扯?
這其中的重重疑點,想來只有問江清羽才有答案了。
從麵包店出來,外面的雨稀稀拉拉變小了,雷聲依舊不斷。
顧玫給江清羽發了條簡訊,得知對方今早就已經回學校了。
看著她那副滿懷心事的樣子,林遲舟忍不住問:“你很擔心夏延嗎?”
“有點。”顧玫如實說出了自己的顧慮,緊蹙的眉頭久久不能舒展。
“你喜歡夏延嗎?”驀地,林遲舟拋來這麼一個問題。
顧玫鼻音上揚“嗯”了一聲,一口氣沒上來用口水把自己嗆了一下。
“以前……是喜歡過的。”顧玫抬頭看天空,望著那搖搖欲墜的烏雲,“但畢竟年齡擺在那,加上後來夏子出了事,他從延城搬走後就幾乎沒聯絡過了。”
林遲舟安靜了兩秒,接著問:“現在呢?”
“現在?”顧玫甩給他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你那麼關心我喜不喜歡夏延幹甚麼?”
林遲舟將視線不自然地別開,“單純好奇…而已。”
“真的只是好奇?”
“真的,只是好奇。”林遲舟加重了語氣。
顧玫往前大跨了兩步,帆布鞋在積水窪踩出小水花,想起來海城之前佟真對自己說的那句——
“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喜歡你,你直接問他不就好了,喜歡就要大大方方的,遮遮掩掩的算甚麼本事?”
思及此,她擋在林遲舟的面前,像是審問犯人,語氣卻又帶了點調皮:
“林遲舟,你喜歡我啊?”
“嗯?”
林遲舟眉毛微挑,約莫間隔十幾秒,他才做出下一步反應,笑著反問:“你才知道?”
“一開始不知道。”顧玫轉過身背對他,步伐不緊不慢,“先前你在圖書館說的那句話之後,我才開始懷疑你。”
“懷疑我?”林遲舟將另一隻手放進口袋,學著她的步子慢下來。
“因為每個人必須有條路可走,比如我走向你...”
顧玫頓了頓停下來,跟在身後的林遲舟也被迫停下來。
“你是早有預謀嗎?”顧玫思前想後,想了從遇見林遲舟的開始到現在,他的種種行為和對自己的瞭解。
“我們……以前認識嗎?”顧玫只想到了這麼一個合理的理由。
但她沒有給林遲舟回答的機會,自己就自顧自接著往下說:“不對,應該不認識,所以你該不會是對我一見鍾情吧?”
一見鍾情?
想起孩童時期女孩用拉鉤做的誓言,到頭來只有他一個人記得,一個人守著。
林遲舟氣笑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說甚麼好。
“假的。”林遲舟打斷她的思考,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我喜歡《罪與罰》這本書,所以那天我只是演戲而已。”
“假的?”顧玫眼底的失落一閃而過,臉上浮現出一抹自然的笑。
氣氛逐漸降溫,如同飄搖的風雨。
“原來是演戲啊,我還以為……”顧玫沒再往下說,後半句她幾乎是用氣音,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聽得到,“不是真的就好。”
顧玫加快了步伐往酒店趕,“我們快點走吧,雨又要下大了,下午還要回延城。”
“嗯。”林遲舟拿出口袋裡的手機,看到田衝發來資訊,“田老師說他有點事來不了了。”
顧玫剛想說沒事,就在酒店大堂看見了熟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