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顧玫，把後門關上。”
田衝敲了敲講臺，示意大家安靜，瞥了一眼最後一排靠近門口的顧玫。
顧玫背靠椅子，不亦樂乎地玩著手裡的筆。
聞言她懶洋洋地抬起腳，揣了一腳門，“咚”地一聲合上。
“報告。”前門傳來一個清朗的少年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頓時被門口的少年音吸引，男生個子高挑，一身藍白校服白白淨淨。
突然被這麼多人盯著看，林遲舟頓時有些舉足無措，掌心附了一層薄汗。
他白皙的臉微微泛紅，粗喘著氣，“不好意思老師，我遲到了。”
看著這副生面孔，田衝一展笑顏，迅速打量完林遲舟，笑著對他招手道：“沒遲到沒遲到，開學第一天不上課，你到講臺這來。”
面對眾人的目光，林遲舟感覺身上長了刺，寸步難行。
坐在後門口的顧玫聞聲也抬起頭，看到站上講臺的林遲舟，轉筆動作兀的一下幅度變大，筆直接飛了出去。
是那天的少年。
“來，你跟大家自我介紹一下，你的名字。”
像是察覺到林遲舟的不適感，田衝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大家好。”
林遲舟抬起手，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乾脆利落的寫下兩個大字。
“我叫林遲舟。”
林遲舟。
顧玫默默重複了一遍，看著黑板上的大字，不由陷入沉思。
字寫得倒是挺好看的。
“林遲舟，名字不錯。”
田衝轉頭看下臺下的眾人，只剩下陸唐箏和顧玫同桌是空著的。
“林遲舟，你坐唐箏旁邊吧。”
話落，唐箏的臉色變了。
他踢了一腳地上不知道誰的筆，直接拒絕道：“老田，我還是更喜歡一個人坐。”
田衝看向他的眼神多一分警告，但沒多說甚麼。
“那林遲舟你坐顧玫旁邊吧。”
周圍的人一陣唏噓，教室裡有一部分初中開始便和顧玫同班，誰都知道除了那個人，沒人能和她同桌。
林遲舟欠身，“謝謝老師。”
所有人看向林遲舟的目光裡多了一些擔憂，但顧玫啥也沒說，只是把位置挪了一下，自己搬到靠牆的位置，將外面留給林遲舟。
林遲舟揹著書包，不緊不慢地走下講臺，不習慣被這麼多人圍觀的他，全身上下神經繃緊，完全沒注意到唐箏伸出的腳。
他被絆了一下，整個人跌咧地往前撲去，好在反應夠快，膝蓋撞到課桌角，書包碰倒旁邊桌上的早餐。
“啪”一聲，豆漿撒了一地，連帶著小籠包也全灑在地面。
“切。”
見沒得逞，唐箏不屑地撇嘴，翻翻白眼收回了腿。
林遲舟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不解。
他跟唐箏有甚麼仇嗎？
沒有，在今天之前，他們並不認識。
唐箏身後的小弟李江瞪了林遲舟一眼，語氣兇巴巴的，“看甚麼看？”
本以為事情就到這了，顧玫突然說：“唐箏，你踩到我的筆了。”
唐箏想起來剛才自己踢遠的筆，對著身後的李講使了一個眼神。
李講小碎步把筆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在顧玫桌子上。
“玫姐，你的筆。”
顧玫瞥他一眼，沒為難，拿起筆繼續把玩。
田衝見怪不怪，班裡有個顧玫他還算放心。雖然這丫頭愛惹事，但好在班裡有她，還能替他管一管。
顧玫正準備趴桌子上眯會，卻聽到林遲舟對自己說：“你好，又見面了。”
她的動作遲疑兩秒，看向林遲舟，兩個人視線相撞。
“你好，顧玫。”
林遲舟漆黑的眸子裡閃過甚麼，他試探問：“是玫瑰的玫嗎？”
“對。”顧玫單手託著腦袋，直視他的目光，“怎麼了？”
“沒甚麼。”林遲舟下意識避開視線。
田衝安排到他們，“顧玫和林遲舟，你們倆去把走廊外面的窗戶擦了。”
“噢。”顧玫起身去拿抹布，林遲舟緊隨其後。
顧玫走在前面，把抹布交給林遲舟，“我上個廁所，你把抹布打溼了，等會咱們去擦窗戶。”
“好。”
顧玫說完就進了衛生間，沒看到後面還跟著唐箏和他的小弟。
“喂！新來的。”
林遲舟低著頭開啟水龍頭，認真把幹抹布浸溼，對於陸唐箏的話沒有絲毫反應，彷彿沒聽到。
唐箏眉頭一皺，這裡沒有老師，他完全失去了耐心，一把搶過抹布丟在地上。
“叫你呢，耳聾了？”
林遲舟從容不迫地關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漬，看向陸唐箏，語氣平和：“請問有甚麼事嗎？”
唐箏面上帶著笑，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膀。
“甚麼事？找你麻煩看不出來？”
沒等林遲舟詢問，顧玫從女廁走出來，踹了一腳旁邊的鐵桶，發出噹啷的聲響。
顧玫舔著後槽牙，將林遲舟護在身後，“唐箏，這麼閒？”
早在初中的時候，唐箏和顧玫就頗有淵源，兩個人可以算得上死對頭。
顧玫抽走林遲舟手裡的抹布，丟在唐箏的身上，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那麼閒的話，順便幫我把衛生搞了。”
顧玫大拇指外翻，指向林遲舟，“他，以後是我的人，別來找他麻煩好吧？”
林遲舟也聽到這句話，眼神裡多了許多疑惑。
唐箏看出顧玫生氣，他有點懵，她為甚麼那麼護著這個新來的。
顧玫拉著林遲舟下樓。
林遲舟有些不確定，他一步三回頭，試探問顧玫，“我們不回去打掃衛生，老師會生氣的吧？”
“沒事，交給他們就行。”
林遲舟微微抬起手，看著自己被顧玫攥著的手，沒等他發話，顧玫用最快的速度抽回了手，臉頰肉眼可見變紅。
頓了頓，林遲舟又提道：“還有，你剛才和他們說，我是你的人……”
“你、你是我同桌，和我的人差不多意思，這個你不用往心裡去。”
顧玫眼神慌亂地朝其他地方瞟，今天的天氣格外熱，耳朵也燒得厲害。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根頭繩叼在嘴裡，把後頸的碎髮一點點挽起，紮了一個高馬尾，露出好看的鵝蛋臉型，臉紅的證據更明顯，舉手仰面間都是自然流露出的羞赧。
林遲舟不自覺咽咽口水，跟在顧玫身後。
“我們現在去哪兒？”
顧玫打了個響指，擺出一副三好學生的樣子，“當然是帶你參觀一下校園呀。”
顧玫帶著林遲舟大致參觀一下學校，最後帶他去了學校超市，自己買了兩瓶礦泉水，林遲舟等在外面。
顧玫塞給林遲舟一瓶水，旋開另一瓶的蓋子喝。
“謝謝。”
林遲舟正想喝水，卻發現手裡多了一張十元。
顧玫看向操場上打掃衛生的同學，淡淡解釋，“這是還你那天的車錢。”
林遲舟瞭然一笑，“其實你不用這麼客氣的。”
“我不喜歡欠別人的。”顧玫強調。
再一轉頭，顧玫已經把水喝完了，她拍了拍林遲舟的肩膀，“走吧，該去搬新書了。”
按照田衝以前的規矩，每次開學的新書，都是顧玫統一安排人手去搬，然後分發下去。
林遲舟這才反應過來，不僅是讓他參觀校園，而是要他做苦力。
這麼來回搬了幾趟，林遲舟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反觀顧玫只是略微臉紅，氣息有條不紊，看上去似乎還能多跑幾趟。
顧玫的力氣大，加上從小學習的跆拳道，身體素質就要好很多。
田衝給林遲舟遞了張紙巾，笑眯眯的，“林同學辛苦了，來，擦擦汗。”
林遲舟雙手接過紙巾，“謝謝老師。”
顧玫懶懶回到位置上，翹著二郎腿，發書的任務交給了林遲舟。
有幾個早就按捺不住的女同學自告奮勇上前，要幫著林遲舟發書，個個都笑得一臉花痴。
發完書，林遲舟從書包裡拿出筆袋，正準備用鋼筆給新書寫名字，手裡一空，鋼筆被人抽走了。
“這鋼筆你哪來的？”
顧玫細細端詳著手裡的鋼筆，在筆蓋處分明刻著兩個字，司遙。
這是她母親的名字。
難怪在昨天的遺物裡，顧玫沒找到這隻鋼筆。
原來是在這。
鋼筆在末端有一處輕微的劃痕，是兒時她第一次學習寫字時造成的。
顧玫在上面找到了那一處劃痕，或許是時過境遷的緣故，劃痕上了添了不少歲月的痕跡。
“司老師送的。”
“你是晴空中學的學生？”顧玫的視線順著鋼筆往上，落在少年那雙清澈明媚的眸子中。
林遲舟點頭，“司老師她是一個很好的老師。”
從顧玫抽走筆到發問，林遲舟全程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倒是引起了顧玫的注意。
“你認識我？”
林遲舟遲疑了一下，再次點頭。
從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林遲舟就一眼認出了顧玫是司遙的女兒。
顧玫眼眶變紅，“地震的時候，她在做甚麼？”
說到這個，林遲舟的眸色暗下去，“在上課。”
“然後呢？”顧玫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几分。
林遲舟低下頭，聲音也小了，“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地震，不止摧毀他從小長大的家園，更奪走他兩位至親和最敬重的老師。
班裡的空氣靜了幾秒，大家紛紛看向這邊。
顧玫深呼一口氣，努力不讓自己失態。
她握緊鋼筆的手鬆開，沉默地把筆放回林遲舟的桌上。
林遲舟還想說些甚麼，顧玫跟田衝對視一眼，轉身離開教室，直到徬晚放學，他都沒再見到顧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