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權奴
席間,皇帝賞了很多,聊了很多,酒也喝了不少。
裴邊幹胸膛中的多年苦悶在消散,多年前他被判謀反,那時他是看不慣周令儀意圖把持朝政。他被周令儀逼得,不得不反。
那不過是周令儀為自己兒子鋪路,為裴玄清路。
他曾邀過裴承權一同,被拒絕後他對裴承權的印象是懦弱無能,難堪大任。想不到,最不可能成為皇帝的,成了皇帝,做了他當初沒做到的事。
一杯熱酒入喉,裴邊幹服氣。
席間,他不經意掃到皇帝身邊的位置上,那人側臉能見眉尾眼底小痣。豔而不妖,又似清水溫潤。
皇后注意到裴邊乾的視線,兩人眼神碰到,趙清和下意識低頭躲閃。
對方似乎很怕自己,裴邊幹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又想不起來甚麼。
當然怕,趙清和怕對方看出點甚麼來。
裴承權在上位,說:“嚴愛卿,你真沒讓朕失望。榮氏的那些人交給左如魁吧,讓他們替朕修墓。有你和皇兄,朕心甚安。你與馮鈺的親事,走之前皇后就許諾他來操辦,你和馮鈺就和皇后商討去吧。朕已下旨,讓馮鈺入了朝堂。”看得出他對修墓這件事很重視。
到最後,裴承權又說到“皇兄等會再出宮,陪朕再說說話。”
酒喝得很盡興,裴承權又賞了不少珍寶給兩人。
嚴十夫告退時,裴承權意味深長一句:“別急著回府,在皇宮裡轉轉吧。”
這句話甚麼意思嚴十夫沒懂,他現在恨不得飛出去,見一見馮鈺,抱一抱他。快兩年多沒見,是不是瘦了,他真的太想對方了。
外面的雪停了,宮內到處都掛著花燈。
裴承權喝了不少酒,拽住裴邊幹兩人坐在壽桃殿的臺階上。他死死攥住二哥的手腕,對裴邊幹吐露心聲:“二哥,那幾年你受苦了,剛回建北又要替朕出征。二哥…,以前我是皇子裡最沒用的,若我能早殺了周令儀…。”
“承權這事不怪你,若不是你,我還在圈禁中。北寧該姓周了,亡國也是早晚的事。”
他們現在是兄弟之間的對話,裴承權望向對方的眼睛。酒有時能拉近距離,也能讓人說出點掏心窩子的話,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小五怕是熬不過今年春了。”
五個皇子,現在就剩他們兄弟二人。
裴邊幹接過話,惆悵:“他的命也夠不好的。”
“二哥,你能不能答應朕一件事?”裴承權側過頭,認真嚴肅。
“聖上直說就可,本王能做的必然會做。”
身份又回到君臣,他們兄弟倆都是心裡透明白的人。裴邊幹沉重,心思縝密,不像裴玄軟弱,不像瑞王莽夫,不像老五庸庸碌碌。
一個敢造反奪皇位的人,敢在父皇在位時直言不諱周令儀是禍害的人,怎是酒囊飯袋。
“朕若死了,你會不會反?”
一句話如冬雷炸耳,二人之間轉瞬如這冬夜。一旁的趙清和神色凝重,而裴邊幹是面不改色,只淡然決絕一句:“不會。”
“那好,朕信你。那朕要你,要皇兄你以後護著皇后,朕若走了,朕的皇兒若是對他不好,皇兄幫幫他。”
裴承權每天都在愁自己有天真去了,他的清和怎麼辦?他捨不得他受苦,怕沒人再護他,誰又能像自己這般瘋了一樣對他?
“景衡,你喝多了。”趙清和在旁捏著嗓子提醒,他怕裴承權說漏自己的身份。伸手去拽對方,勸著:“你和皇兄喝點醒酒湯,我讓人去煮了。”
裴邊幹順勢仰頭看向“女人”,對方下意識避開視線。
“臣領旨。”裴邊幹竟起身畢恭畢敬叩首領旨,他大概清楚他這個皇弟為何執著於修墓了。裴承權的皇后太過溫柔,看似受不得風霜雪雨。
他是不知趙清和的狠,不知趙清和的手段。
裴承權拍了拍夫人的手,嘴角一抹笑,他的目的達到了:“皇兄平身吧!朕的夫人又有身孕了,他啊,嬌弱著,朕實在擔心。不過皇兄,你真的不會欺負將來的孤兒寡母吧?”
“臣絕不敢!臣可立誓擔保!”
“好!朕信皇兄你的為人!”
其實裴承權已擬好秘旨意,他真歸天那日就是宣旨之時,裴邊幹自己立誓絕不登基的旨意。
趙清和在一旁聽著,清楚了裴承權根本沒喝多了。對方的心思,越來越髒了…
虎頭虎腦的小殿下從門外探出頭來,他看見了裴承權。小嘴往下一垮,彆扭地哼哼兩聲:“父房…兒臣錯,錯吶。”
裴承權招手,喚道:”過來吧。”
裴東月晃悠走向他們,伸手去討裴承權的抱抱。他將孩子抱在懷裡,恢復了慈父模樣,說:“以後不準和你母后那樣說話。小混賬,這是你二伯。”他把孩子舉到裴邊乾眼前。
小孩忘事快,不記仇,小圓臉擠出笑,抓住裴邊幹手指拽動:“二啵,二德,玩…”他還不太能說明白話,二伯叫不明白。要對方陪著他去玩,裴邊幹難得悶笑一聲,順著孩子的意,彎身子被拽著出去,說:“走吧,二伯帶你出去玩。”
如此靜好,家中和睦。
裴承權看在眼裡,拉過趙清和的手輕聲喃喃:“夫人,朕坐在這個位置上還不如做一個獻王,朕不放心啊…”
“不讓你修這個墓你真的會瘋,裴承權啊,人啊,都要死的。你別再想那些虛無縹緲的事了,死了我們也同一個墓,朝昔相見。”
裴承權攥緊了對方的手,重複一遍:“朝昔相見,永不分離。”
“孫文元一會送醒酒湯了,我看你們倆都不用喝,都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趙清和淡笑,眼睛看著門外看外面領孩子的裴邊幹。一身鳳袍母儀天下之姿和妖龍相配益彰,他說:“我真怕他看出點甚麼。”
“看出來,他也不會說的。朕這個二哥,知道自己能做甚麼,他領旨了就會遵,是條看家護院的狗…。”
“那你呢?”
裴承權答:“朕,朕是為了夫人能做一切的妖龍。”
嚴十夫穿過花園子,正撞上喘粗氣趕來的馮鈺。二人四目相對,馮鈺突然嗚咽了一聲,飛奔過去一下抱住了嚴十夫:“真的是你!!我做夢夢到你回來了,我真不敢信,你真的回來了,又瘦了,又瘦了!你怎麼照顧的自己…嗚嗚嗚嗚,皇上讓我過來的時候我以為是做夢!”
讓他們提前見面免了回府的繁文縟節,都是帝后二人安排的驚喜。
這麼晚,回府他也見不了馮鈺,要熬到第二天。
這般,他們就可以一解相思苦了。
嚴十夫說不出甚麼甜言蜜語,捧著馮鈺的臉狠狠吻了上去。滄桑辛苦都在不言中,他的記掛想念都在吻中。
“嗚…”馮鈺狠狠抱緊人,雪中花園子裡的紅梅正開。他真的太想,太想嚴十夫了,掛在對方身上回應著。
熬醒酒湯的太醫院裡,孫文元盯著爐火,一邊是坐在火堆邊啃燒雞的少年。
“你慢點吃,都混上軍功的人了,餓死鬼投胎來了?”
少年咀嚼著雞肉,撕下來雞腿遞過去:“二表哥你又不是沒這麼吃過哩,假正經裝甚麼裝!屁股一撅還是要放屁的,還有你這名,忒難聽哩,叫回寨子裡的不好?”
“這兒的燒雞吃金子長大哩?太他媽的香了。”
孫文元翻了個白眼,一手扶額:“我現在是太醫院院判,在這兒我就是孫文元,和你說了你也不懂,吃你的得了。”他勸自己,算了算了,誰還沒有個窮親戚找上門的時候。
“甚麼這判那判的,我不懂,你咧吃不吃雞腿?”
“不吃,我要給皇上送藥去。你在這兒等著我,帶你回我府裡住!”
少年滿嘴油光,點點頭,心想這皇宮裡可真好啊。他餘光瞥向門響的方向,盯著過來找他二表哥的人,嘴裡的燒雞忘了嚥下去。
小太監馬圓兒眨巴眼睛,輕柔頗尖的嗓子說:“孫太醫,聖上請你過去,娘娘好像有些害喜。”
“你好漂亮啊。”少年嚥下嘴裡的東西,往身上擦了擦手,咧嘴一笑:“我叫翁寶一,你嫁人了嗎?”
孫文元往人腦袋上一拍,皺眉呵斥:“他是宦官!馬公公別聽這傻子胡言亂語,我盛好醒酒湯咱們走。”
“宦官?”翁寶一不理解,他追問:“那就是個男的又如何?”
“是太監…”孫文元咬著唇忍著不耐煩。
“太監…哦?怎麼了?他是人又不是鬼。還有,甚麼是太監啊?”
馬圓站在門口尷尬,面露難色。
宦官,太監,也是人啊。有人覺得皇宮好,有人是被困在皇宮裡的,有人是在皇宮裡相依為命兩個人才能活下去。
“閉嘴,我要去給見皇后娘娘了!怠慢了他,咱們倆都得死。”
現在這宮裡人都知道,觸怒了皇帝未必人頭落地,令昭後孃娘不悅,死罪難逃。這是裴承權的專寵,也是他傾盡所有修復那道傷的手段。
年三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趙清和在扶著裴承權往長信殿走去。身後跟著的宮人提著暖爐,照著前路。
“夫人,朕好愛你。”
趙清和應答著:“恩,我知道,小心門檻。”
“不,清和你不知道的有多愛。”
史書記載,裴承權登基之初偏寵宦官,建仙樓,罷官員,殺宗親,滅楊廢太后,傷手足兄弟。朝堂血流成河,暴戾恣睢。
之後的描述又極為分裂,史書又寫其立後以後,帝后笙磬同音,一段佳話。皇后賢德,其一生唯有皇后一妻,子嗣有四,皇子三人,公主一人。
往後年歲中,獻帝擴疆土,平邊疆,減賦稅,開海運商市使北寧國力富強達鼎盛。
卻又在末了又添一筆,修地宮用戰俘十萬餘人,地宮修成之日,戰俘亡國之人皆殉葬無一活口。地宮奢靡無度,流血無數。
享年六十三歲,帝崩逝之日,舉國哀痛。
昭後尊為太后,皇嫡子裴東月繼位。太后扶新帝,重用嚴十夫、魏斂、鄭如古等賢臣,力薦親王裴邊幹保南疆。帝逝十年春,薨,享年六十九。
裴承權這一生功過難平,留予後人說。
趙清和這一生,前二十多年他叫清和,後半生他叫清荷。
帝后合葬,眠於棺地宮。
都道帝王無情,可沒稱帝之前,他不過是他的景衡,他的獻王,他的夫君。
權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