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又是一年冬
自從和親回來,馮鈺家裡雞飛狗跳。
理由有二,其一馮長風捨不得兒子入嚴十夫家中,他就這麼一個兒子,入了別人家受氣怎麼辦?牽扯的事太多,尤其是馮鈺的前程。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其二,馮長風看不上嚴十夫,此人處處和他較勁兒,一點也不懂如何討他歡心。
馮鈺大病初癒,倆人成天在他耳邊嘟囔,吵得他心煩意亂。
“聖上都下旨允許我進朝堂,爹你就別說了!”
馮長風左嘆氣,右嘆氣:”我怎麼能不說,瞅他那樣我就來氣。從小到大我都沒讓你生過一次重病,和他出去一次…”
馮鈺打斷:“那是因為聖上…”還沒說完被他爹一把捂住嘴。
“可不敢胡說啊。”
隔天,右耳朵又嘟囔:“我這聘禮單子寫好了,你看看夠不夠,不夠我再加。”嚴十夫展開摺子,密密麻麻的字。
這份聘禮幾乎是嚴十夫所有的家底,包括皇帝剛賞的一個園子。
“這麼多?”
馮長風瞪著眼睛從門外進來,看見嚴十夫立刻吹鬍子瞪眼睛:“你來幹甚麼?”
“和馮鈺商討我的聘禮。”
“我答應把兒子給你了嗎?”
嚴十夫虎著臉,要不是對方是馮鈺他爹,他就要動手給老東西兩下了。兵營裡的人,帶著匪氣,他用眼睛一掃馮長風:“那我嫁進來行嗎?這是嫁妝。”
馮長風氣得臉通紅,倆人的拌嘴在馮鈺嚷嚷下不了了之。
“你們都少說兩句!爹,我都已經決定要跟他了,聖上都贊同的婚事,你天天絮叨請旨幹甚麼啊!還有你,我爹就不是你爹?我看你們倆才是親父子吧,都一個臭脾氣。”
馮長風咬牙切牙,氣呼呼扔下一句:“他一個將軍不留後?咱們家還有你姐,你爹我是怕你過兩年受盡委屈!”
“老頭你真多慮了,我都請旨要在堂兄弟那過繼一個了,你還疑神疑鬼…”一巴掌拍在嚴十夫嘴上,嚴十夫瞥向馮鈺。
“叫老頭?!”
嚴十夫深呼一口氣,忍著憋出一句:“還沒過門呢。”
倆人唇槍舌戰,煩得裴承權都把兩人的奏摺往香爐裡一扔。來回一折騰,婚事雖然定下,但嚴十夫又要出征了。
這回是同裴邊幹一同去打古國榮氏,聖上交代給嚴十夫另一件事,暗中觀察裴邊幹有無召集舊部的徵兆。
皇帝的城府讓人一腳踩下去不見底,他想試親王二哥,又給人甜頭說是給機會為裴邊幹。又讓嚴十夫覺得是重用,兩邊又能起相互平衡之術。
裴承權的心越來越髒,髒到一個想法數種意思。
他想御駕親征,可是他妻“快生了”,顧及不暇。之前外人眼裡,趙清和確實快臨盆了,宮人奴婢近日裡如臨大敵的精心伺候。
只有趙清和自己知道自己懷了個甚麼東西,一條枕頭,還有孫文元配得噁心的藥,和虛假的脈案。
嚴十夫再出徵,還是他們二人送的。
出發前,嚴十夫看著發小挺著肚子神情複雜。他的發小,外表溫溫柔柔看起來好被揉捏,翻牆,闖禍的事沒少跟他一起幹過。
如今對方成了皇后,又換了身份。嚴十夫看著雌雄莫辨的一張臉,不可聞輕嘆一聲,化作一句:“請聖上娘娘保重。”
“等你回來,本宮為你和馮鈺的婚事親自操辦。”趙清和笑得溫潤,看似有孕辛苦,但氣色很好。
打仗不像那次和親奪兵權大約摸有個時間,這一打就打了兩三年。
孩子都會叫裴承權父房了,牙牙學語晃悠悠走路。
盼得馮鈺和望夫石沒區別,每次有一封信來都如獲珍寶。出發那天他沒去送,怕見了嚴十夫自己會忍不住,會作著跟去。一別竟許久,久到馮鈺後悔沒去見上一面。
信夾著一朵風乾的梅花落在馮鈺手中,信紙上沒有文縐縐的話,寫滿了嚴十夫的想念:想你了,馬上快從這破逼地方走了。昨日攻破古國榮氏都城,他們這兒梅花開了,給你揪下來一朵看看。估計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這邊收拾完殘局了。聖上都下旨准許你先當我的家,做我們家的主。我那小娘還有叔叔再胡攪蠻纏,你直接動手抽他們就成了,鬧出甚麼事你都不用怕,老子已經跟聖上請旨了…
絮絮叨叨一大堆,馮鈺慢慢看著。
古人說的不錯,待來竟不來,落花寂寂委青苔。
又是一年冬,小雪靜靜的年三十,建北皇宮內熱鬧歡喜無比。隨思遠站在壽桃殿門前,嚴肅地盯著一個個傳膳入殿的宮人。
“穩著點,今兒不光家宴,聖上要為打勝仗的嚴將軍和親王接風洗塵。好了是賞,怠慢了,你們知道如何。”隨思遠肅穆,挺拔的身子穿著司禮監大璫的官服,蟒紋威嚴,腰間墜著一白玉長命鎖的配飾。
路覆了新雪,灑掃太監便再掃乾淨,務必讓這條路乾乾淨淨,免染髒所來之人的靴袍。
打了勝仗,北寧的百姓們都跟著高興,小國榮氏的金銀入了國庫,戰俘去為皇帝修墓,皇帝又免了半年的賦稅。滅楊明賢餘黨整治官場,又讓他們的日子也松上一口氣。
禍不及百姓時,百姓便會高興,如此簡單,卻又難做。
一小太監匆匆走來,長信殿跟前伺候的馬圓,他快步上前跟隨思遠一行禮,再貼上人耳邊:“娘娘和聖上那有點小事兒,您過去勸一勸吧。”
隨思遠心頭一緊,抓住要走的馬圓兒:“你在這兒看著點。”
那兩位吵架,他能勸了?
隨思遠嘆氣,又不能不去,他在這宮裡還算是能說一兩句的人。
可能因為甚麼吵?聖上那百依百順的樣子…。
不因為其他,因為裴承權要摔死裴東月。
寢殿地上摔爛殘敗的牡丹花凌亂一地,趙清和冷冰冰的一張臉,坐於床邊。腳邊難纏的裴承權,又抱著他的腿,跪在那演著好脾氣和委屈:“夫人別和我生氣了。”
小殿下被山梔抱了下去,吸著鼻子,害怕的模樣可憐兮兮。
“他才多大,那些話都是無心的。你要摔死他,是你對我這個皇后做得不滿意?還是我,我生不出來你親生孩子,你總覺得那是別人血脈才不親近?!”
趙清和被剛才那幕刺激得頭疼,眼睛發酸。剛剛孩子哭鬧,不肯換上新衣去家宴,應是沒午睡好鬧脾氣,他怎麼哄,小孩兒都不買賬。最後。裴東月一癟嘴。雙手胡亂地揮打,嘟嘟囔囔:“不要…不要娘娘…嗚嗚。”
就這句不要娘娘入了裴承權的耳,他瞬間黑了臉,一身人皮掉個乾淨,露出暴戾恣睢底色。伸手抱起裴東月,要不是趙清和一把攔住,裴東月成一攤肉了。
“你瘋了?!”
“他敢推諉你?你是朕的皇后!北寧未來的太后!他算甚麼東西,他不要你?因為他是你的孩子,朕才願意多看他一眼!”
裴承權說完,回過神臉色好些,而冰冷的視線盯著孩子。小孩完全被嚇壞了,忘了怎麼哭,山梔心領神會立即抱走小殿下。
現在,裴承權抬眼討好地看著他的“皇后”。
“夫人真能冤枉朕,朕明明是因為那孩子要跟你動手…”裴承權誠懇解釋著,帶著點道歉認錯的意味:“他敢不要你,他憑甚麼敢的?為夫,為夫剛才是氣急了,真的。明明是夫人養誰誰才是未來皇帝,小東西欺負你,為夫一時氣昏了頭才那樣的。”
“夫人別生我氣了。”裴承權牽過對方的手,下巴放了上去:“摔死了為夫再給你換新的,真不是對夫人這個皇后不滿。”
這話聽的叫人毛骨悚然。
趙清和微微皺起眉,隨後長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景衡,那也是你兒子。我知道你平時對他也是寵愛的,別再亂想以後的事了。你在杞人憂天,徒添煩惱。”
他明白裴承權為何生氣了,對方在擔憂死了之後,這個孩子會傷害自己。人總對抓不住的未來產生恐懼,尤其是裴承權已然是權力的巔峰,他怕死了失去權力後,他的皇后受委屈。
“不生氣了好不好?”
趙清和:“你把他嚇到了,想想怎麼哄他吧。”
“怕我也是好的,記住了,記深了,他才不敢。”
“他才多大!?”
裴承權的想法有些不可理喻了,他跪在那緊貼了上去:“沒辦法,誰讓他做了我們的孩子。”
門外隨思遠輕輕敲門,他來了有一會,裡面的動靜隱隱約約聽見點。現在時機剛剛好,他順勢向裡面問道:“娘娘,聖上,宴席的時辰要到了。嚴將軍和安親王已經到了,等聖上傳喚呢。”
趙清和垂目掃向裴承權,一張臉沒有笑模樣冷冰冰的。
“汪汪汪。”裴承權伏小做低叫了三聲,被人踢了一腳,厲聲呵斥:“起來吧!”
因愛生憂,因愛生懼。
裴東月長大後對這事沒了印象,但卻根深蒂固的有些怕裴承權。他愛他的母后父皇,孝子做得很忠心,長成了裴承權需要他長成的模樣。
很難說這不是一個輪迴,可裴承權不是他爹裴廷歸,趙清和不像周令儀。
家宴開席,從邊疆歸來的二人風塵僕僕透著些許風霜。裴承權的二哥穩重,多年流放圈禁沒磋磨光他的骨氣,雖依舊驍勇善戰,可身子確實大不如前。
(明天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