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蛇鼠一窩
裴承權:“我起來了你不會原諒我了,夫人,再怎麼和我生氣也先回宮裡吧。你恨我是恨我,那是我們家裡的事兒,你總歸會有一刻不恨的時候。回去才能報仇,回去才能折磨我,你跟我回去才能看見為夫如何殺了周令儀啊。”
他的話句句往趙清和期望上戳,能將自己也奉上。
誘惑力不夠多,裴承權緩緩又道出一條:“嚴十夫回信了,他已經召集鐵騎往建北迴了。”
“甚麼時候回信的?”
“前兩日,那封信你也沒看…”裴承權委曲求全般,臉輕貼在人掌心:“跟為夫回去好不好?再怎麼氣,回去罰我。”
“哈哈哈哈…”趙清和突然失笑,白兮兮的臉上透著無可奈何。笑對方的狠,笑對方的算計,笑自己的不爭氣,再恨也割捨不掉心裡的感情,這世間就剩裴承權能和他相依為命狼狽為奸的同類了。
他也看清了,正如孫文元所說,他能離開裴承權的法子要麼假死,要麼真死,唯有死一條路。
“裴承權啊裴承權…”
裴承權熱切地捧著人手掌貼在臉頰上,人畜無害的垂眉耷眼,期待著。耳光意料之中甩在臉上,裴承權又貼上去,用發熱的臉頰蹭人掌心。
“你真是把我這一生都栓起來了,毀了!你滿意了,得到你想要的了,我和你再怎麼鬧,再怎麼吵,也分不開,我們就這麼纏在一起,哪怕互相折磨也斷不開了!”趙清和狠狠掐上對方的臉頰,居高臨下,一顆淚砸在人的額上:“我有時真的懷疑你會為我這副身子暗自慶幸,我除了攀附你,沒有別的路了!”
“夫人能消氣怎麼對我都行。”裴承權賠笑,淡淡笑意狠絕陰戾:“不是的,是因這身子,朕才要必須要握著權的。”他抬手抹去人眼尾溼潤,憐愛無比:“夫人別哭啊。再有幾個月,為夫就能再為你做一盞燈籠了。到時候正宮的位子就是你的,若心裡噁心橫叉一腳的周魚燈,逐出宮去為夫再命人殺了她。”
逐出宮去,再殺,只因裴承權曾答應過人要放其出宮。
“夠了!”
趙清和扶額閉上眼睛,重重撥出一口悶氣。他有自己的小算盤了,沒說原諒,沒說不原諒,化作一句咬牙切齒破罐子破摔的:“起來吧!”
“讓孫文元看看你的傷,再出血一會死在我的宅子裡,成了凶宅再讓我這地兒掉價。”
“為夫不敢。”跪久了腿麻,裴承權緩緩起來。牽著人手捨不得放。現在又不在意身上的傷了,反倒在關心趙清和,坐在人身邊試探地攬入懷中:“瘦了好多了,吃的不合胃口?是下人們怠慢?”
“是你。”
“恩,都怪為夫。”
月下亭子裡兩人看似又抱在一起,可橫在之間的裂縫這次沒有掩上。趙清和彆扭、不痛快著,他生出業障三個字,憑甚麼。
兩人之間交匯著野心、獨佔、權勢,竹馬情誼、幼時都不得家中寵愛的同命相連到相依為命,又狼狽為奸。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唯彼此最相配。
裴承權說不盡相思苦,在人耳邊訴說著自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摟著對方的窄腰,渴望至極的隔著錦緞摩挲。
“真的好想夫人,坐在朕腿上都沒有之前的分量了,你到底瘦了多少?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再打朕幾耳光吧。”
趙清和側身坐在對方大腿上,面無表情靜靜聽著。對方自稱朕是越來越習慣,越來越習以為常。
遠處,雙胞胎兄弟終於碰上頭了。張危不自覺偷瞄幾眼遠處的亭子,隱約可見疊在一起親暱的輪廓。
“哥,這事算不算終於了了?明日聖上就要歸鸞回宮,你可以回聖上身邊當差了。”
“恩。”張危拔下弟弟嘴裡的甜草扔在一旁,有些心神不寧。二人長的有九分相似,不過張危較為內斂穩重。
“從蘭臺行宮回建北,聖上深夜來此,不安全欠妥當,你怎麼沒勸聖上三思。“
張險悶笑:“聖上將緣由都甩在那女人身上了,對外是新皇后思家,先行回宮。”
新皇后聽著刺耳,張危意識到他在替趙清和不值時眉頭緊皺。
“私下裡蒐羅楊明賢結黨營私的事進行的如何?”
張險:“兄弟們都在有條不紊辦著,哥,你是不知道前幾日蘭臺當差有多難,都提心吊膽。沈守使截到一封信,此人與楊明賢牽扯上,就是信中人攪動的這場風波,害得你我兄弟夾在中間不好過啊。”
“信中說甚麼了,這信聖上知道嗎?”
“繪聲繪色寫了聖上和…”張險目光一斜,瞥向亭子:“那位大人的豔色。聖上正在氣頭上,和那些其他官員往來書信沒整理完,沒遞上去。”
“那人是何人?”
張險:“自然是能見到那些的人。”據他所知,這個人,沈獨玉也有為難處。
兩人勁腰寬背,身姿高挑,暗處相對而站,低聲交談。
御前能持刀之人,絕非善男信女
裴承權要今夜留宿,好說歹說又找足可行的因由才得到肯首。不過周魚燈也要留在宅邸裡,說法是行程出了紕漏要晚些時辰,再擇凌晨回宮即可。
找到周魚燈時,她正不客氣地坐在飯桌上吃著雞腿,根本沒正眼瞧皇帝一眼。
她回話:“我都可以,宅子是趙大人的,他允許就行。”
李折問和仇憐等人見到趙清和身後人,下意識起身要行禮。
“這裡不是朝堂,不必了,朕來接清和回宮的。”
晚膳桌上的氣氛掉入冰點,誰也不敢張嘴客氣問問:皇上你坐下來吃點?
仇憐態度冷若冰霜,心眼裡瞧不上皇帝的為人,娶了桌上的女人,又來找趙清和,新歡舊愛左右逢源,果真,天家哪有痴情種。
他對趙清和也嗤之以鼻,說得決絕,做的也狠,到頭來又站到對方身邊上趕著當噓寒問暖的宦官去了。
舍不下權勢,賤。
趙清和胳膊肘懟身後的小腹,熟視無睹地喚孫文元:“孫太醫你先幫他把傷口重新包紮一下吧,你們繼續吃吧,不用管我們了。”
“微臣這就來。”孫文元哪敢拖沓,連忙和人走了。
誰在皇帝面前敢將心裡話宣之於口,都敬畏天威皇權。
“唉,這也是沒法的事兒。皇帝找過來,我這學生能怎麼辦。可憐人意,薄於雲水,就算欲拒還迎最後也得迎,位高權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沒有多好,還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李折問夾著盤子裡青菜,食之無味。
仇憐把話接過來,說:“宮裡還是官場光低頭就好了,有時是不得不跪下。”
“說的對。”周魚燈欣賞這人,上挑的眼睛依舊冷漠異常:“這世間就缺你這樣耿直通透的人。看那狗皇帝的虛偽勁兒,呵,誰覺得他良善寬厚禮賢下士就是眼瞎了。”
她眼中裴承權,狡詐偽善心狠手辣睚眥必報的虛偽。她看人,挺準的。
這算甚麼?俞伯牙和鍾子期終於遇見了?
“別胡亂說了!”李折問一把捂住仇憐的嘴,他對周魚燈無甚好感,出言暗諷:“剛才怎麼不說,皇上可確確實實為我翻了案,還我李家清白。你姓周的好,好到頭了吧。”
那是你的案子對狗皇帝有用,可翻案了又如何?
周魚燈不與人爭吵,繼續心安理得地吃著飯。
“你和她一夥兒的?”李折問眼刀掃過去。
仇憐:”他們是蛇鼠一窩,你別因為別人家的事為難你夫君。”
趙清和的宅邸裡今夜是真熱鬧,張危張險等人守著院子當差。三進的院子正臥房門緊掩著,入秋後夜裡涼了,床上的裴承權以此為理由,借勢將人摟在懷裡。
從那日後,他沒安心過一夜,今夜終於踏實了。
“手腳好涼,為夫讓人送進來個湯婆子?”
“不用。”
語氣還是冷淡淡的,還是沒怎麼消氣。裴承權將微涼的手握住,他暖熱的腿擠在人腳間,貼在對方頸間他聞到淡淡的杏香混一點酒氣,失而復得的感受誰也不會懂他的。
“睡吧,有為夫在呢。”
趙清和閉著眼,背對著人說到:“回宮後嚴十夫的信給我看,我怕你騙我。”
“朕對你沒有一句假話。”
熟悉的姿勢,安心的懷抱中,趙清和有些睡不著,他手裡已經拿到孫文元給的藥了。
一種讓人無異樣卻能絕後,一種服之與屍體無異,一日後甦醒。
到了後半夜,趙清和睡得昏沉,裴承權慢慢起身。將自己團龍紋的外袍蓋在人身上,確保不會著涼後小心翼翼將人橫抱在懷中,走出寢臥門。
當差守著的錦衣衛正要行禮請安,被一個眼神呵住。
子時過了,該回宮了。
裴承權穩穩抱著人走向後門窄巷的御駕馬車,將人抱上車。跟在後面的周魚燈剛踩上階凳,他撩開簾子探出身,攔擋住,嗓音低沉幾乎不可聞:“滾,滾後面去。”
兩人對峙,周魚燈眸光銳利迎去,對上人黑漆漆寒潭般看不見底的雙眼。片刻,望而生畏,慢慢撤回腳。
“好。”
裴承權不掩厭惡,不是她的東西,她也配?
皇宮依舊是皇宮,避暑的兩個多月中沒變樣。
趙清和再睜眼發現自己竟在長信殿的寢宮中,身邊的裴承權撐著頭,輕撫摸他的長髮。
如何回來的,罪魁禍首就在眼前。
“來人,補身子的湯藥送進來吧。”
趙清和審視人一眼,他們之間殘留著一種微妙感。對方的目光太過炙熱,為打破這種感覺,他問:“你不用上早朝了?”
“今日朕休沐,清和可以好好陪陪為夫嗎?這些日子,為夫無時無刻不想你。”說話時,溫熱的湯藥送了進來。
兩人同床共枕時,都是裴承權睡在外面,方便照顧對方,就算遇見行刺的,也是先捅他。他起身端過碗,吹了吹試了溫才送到人嘴邊:“夫人想不想我?”
說點謊話就能在裴承權心窩子上戳一刀,趙清和選了一個更狠的方式,說真話。
“想了。“趙清和靜靜喝下藥,眉眼間露出黯然神傷底色,又好似難以啟齒:“每天都想,有時…算了,不說了。”
“有時怎樣?”裴承權迫切想知道,猛地攥住人手腕追問:“說,求求大人可憐朕一下,告訴為夫,怎樣?怎樣想的!”
“夾被子…”
三個字,浮想聯翩。趙清和銜住人拿著的蜜餞,對方還在愣神之際,他抽身起床了。
“那段時間想你也恨你,恨不得你去死。”趙清和撩開帷帳,一雙赤足踩在地上,繼續說著:“喝完孫文元送的藥,更想。夜裡…我都覺得自己髒透了,那地方無用也下賤,弄髒了被褥我真無地自容,有時…”
“我也想死了一了百了。”
一團火扎進裴承權胸口,他猛地下床撈人窄腰死死禁錮在懷中。
趙清和大腿根被戳得發疼,耳邊粗沉的呼吸甚是激動。
“朕不準!”
“朕不准你有事,清和,你再抽為夫兩下吧,是為夫混賬,為夫不是人。”裴承權越說越激動,眼前人白嫩嫩的脖頸恨不得咬出血印上自己的證明,誰也不能將人從他身邊奪走。他伸手狠地將帷帳再次拽合上,嚥下的苦澀竄到鼻尖。
腰上的力氣勒得趙清和疼,他掙了一下,輕聲呵斥:“不行,別鬧。”
“為甚麼不行?清和,把我當成你的東西用一用吧,為夫就是你身邊的一條狗,求你垂憐。”裴承權句句真話,吻在對方髮絲上。昨夜是他近一個月以來睡過最安穩的一覺,他在怕,怕趙清和若即若離,怕對方抽走對他的真心。
他知道這世界就剩一人對他一顆真心,失了,他真會成孤家寡人,成那無依無靠的妖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