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委屈的丈夫
“髒透了,那裡全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條噁心像蜈蚣一樣的疤,一點小口。沒人願意看,我都噁心想吐,一輩子那麼長,沒人願意守著這麼噁心的傷,男不男女不女…孫文元吶。”趙清和閉上眼睛,喝再多酒也逃不開這身體,接著緩緩道出:“我是個怪物。”
“你喝多了,我餵你把解酒湯喝了吧。”
酒氣在屋內很明顯,有些話藉著酒勁才能吐出來。
孫文元扶著人,對方靠在他的肩膀上。解酒湯送到了嘴邊,這一身酒氣嗆人。趙清和眼睛睜開一條縫,語氣亦如清醒時,可聽了就知道他醉了:“九月二十三他成親,毒死周魚燈這婚還能成嗎?”
“你真的喝多了。”孫文元又重複一遍,勺子往人嘴裡塞:“把解酒湯喝了吧。毒死她,總要抓一個兇手,不要魯莽啊。”
殺一個周魚燈,還會有下一個甚麼燈。
”讓張危去殺呢。”
趙清和靜靜的,靠在對方肩處。此時此刻的他痛苦瘋了,狠毒的勁兒超出尋常百倍。
“…大人你會後悔的,往前走回不了頭,你…,”孫文元皺眉,語重心長說:“你會恨自己,午夜夢迴時心受折磨,夜不能寐。”
兩條無辜的人命,殺了一切就變了。孫文元懂,也知對方並非如周令儀一般不擇手段的陰毒。
“他讓張危看著我,怕我跑,又讓人告訴我九月二十三成親,又逼我忍著,想讓我回去。”趙清和喝下那些解酒湯,重重撥出一口氣:“怎麼做,怎麼說,都是他裴承權,我被困住了…困在天家皇權裡,可我是一宦官啊,只能做一太監啊。”
趙清和緊接著又問到:“他的婚服樣子漂亮嗎?是不是八團龍鳳褂,很般配吧…?他知道嗎,他說過要和我穿的,呵呵,你肯定不信的。沒人信的,可他真的說過,是那樣說給我的。”
孫文元不忍見人如此痛苦,猶豫半晌,還是輕輕地吐出口:“我有一假死藥,服之,人如死了般沒人可察覺。大人因為這些太痛苦,不如放下吧,離開這兒,天大地大,尋一處安寧的地兒可以重新開始。甚麼太監不太監的,沒人會知道,也沒人再左右你了。”
這話無疑對趙清和是誘惑,重新來過,離開裴承權,也就遠離了爾虞我詐,遠離了被算計,被嫉恨…。
遠離了恨,也遠離了他。
可這決定不是一時間可以做的,趙清和餘光停留片刻,唇縫張合:“先給我吧。”
蘭臺行宮裡的那位的戾氣與日俱增,苦了身邊伺候的人。沒有趙清和相伴,裴承權睡得輕又不安穩,每每張危傳回來信兒,他都是提著一顆期望的心,隨之重重摔下來。
床燒了,信撕了,趙清和是真不想理自己了。
“跟他說朕想他了嗎?!”
茶杯奏摺摔了一地,裴承權眼底淡青,臉陰沉的可怕。
“都是他們逼的!朕,朕想找地方說理,憑甚麼不看朕的信!憑甚麼跟朕生氣?朕,朕想認錯,他連個機會都不可憐朕,砍頭也得讓犯人喊兩句冤吧。”裴承權聲音帶了些哽咽,一腳踹翻了書房桌案:“可他,可他…罰朕也得理理我啊。”
“一棍子把朕打死,他,他怎麼忍心的?朕…”再說,裴承權要委屈瘋了。
裴承權寬掌遮住了眼睛,緊抿著嘴呼吸粗急,已不像少年時面容青稚,現在的他下頜冷硬,一舉一動不怒自威。
隨思遠和張危默默收拾地上的狼藉,尤其是張危,他心虛。
“你回去,和他說,求他看一眼信。朕甚麼都願意給他,張危,你取行宮裡那對鳳棲梧桐的長命燈送他宅子裡去。”
那對燈是北寧開國皇帝為摯愛所鑄,長明不滅。
所意,鳳非梧桐不棲,我裴承權忠貞非你不可。
可惜,一對燈送過去沒一點水花起。到九月二十三,趙清和沒傳進蘭臺行宮一字。
入秋後天氣漸涼,入夜刮起來小風,吹的仙山寢殿的紅燈籠來回晃盪。周魚燈只穿了婚服被送進來,喜氣沒多少,連帶宮人們都低調行事。
裴承權套著他皇兄的喜服站在門外,屋內坐著他並不真想娶的人。頗有往日重現的錯亂感覺。
蓋頭下週魚燈繃著表情,吱嘎一聲,門被推開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厭惡悄無聲息。
“都退下去。”
“今天算是好日子了,可連月亮都破破爛爛。”趙清和依在院裡亭子的朱欄,頭髮垂過了肩,沒了那些皇帝送的華貴飾物。這些日子他清瘦不少,下頜分明,看起來整個人冷冰冰沒點熱乎氣。
喝酒也沒甚麼意思了,現在,裴承權怎麼都該娶完了。
沒到今晚前,他心裡總歸抱著點不著實際的幻想,想著裴承權能踏進門檻,哄著自己,說他不成親了。說可以為自己放下當皇帝,回獻王府吧。
再瞥見庭院裡砸爛的金梧桐樹,越發可笑。想告訴他甚麼?小鳳麟洲的滿湖荷花,御湯九龍池的梧桐樹…都說送他。到頭來,自己得到的只有這麼一間宅子。
當初沒有隨思遠提醒,他現在恐怕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吧。
“多謝月相憐,今宵不忍圓。”趙清和喃喃自語,淒涼地一笑:“現在能可憐我的就只有你了。”
今日連養身子的湯藥都沒有送來,孫文學還說今日要來送假死的藥。
呵,許是都在忙今日蘭臺行宮的喜事吧。
孫文元確實忙,忙得他滿腦袋都是汗,膽戰心驚得一手按住傷口壓住血,一手攥住兇器。
“微臣要拔了,您,您忍著點。”
裴承權坐於他邊,露出半邊精壯的身子,左胸口上方插著一柄明晃晃鳳簪。他臉色慘白陰沉,魄力陰狠到極致,簪子被拔出來時就咬著厚手帕一聲不響忍著。
血瞬間染透孫文學手中帕子上,裴承權額頭一層汗珠。他的目光死盯在罪魁禍首身上,地上,張險擰著女人一條胳膊壓住,正是與皇帝成婚的周魚燈。
她嘴裡咒罵著:“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裝甚麼裝!衣冠禽獸,推我入湖想殺我的人就是你,昏君!”
“昏君!我沒殺了算我命不好,要殺要剮悉你來吧!”
她抱著玉石俱焚的心,可惜,可惜就差一寸!
要讓她與一個無半點情義還曾試圖殺她的偽君子在一起一輩子,不如去死!
都去死吧!周魚燈瞪著眼,緊咬著抹了胭脂殷紅的嘴唇。白目憤恨,目呲欲裂。
喜服洇溼大片,唯一有一點好,看不出是血跡。裴承權取出口中帕子,悶聲竟帶抖意:“今夜的事,誰也不準說出去。”簪子插得極深,若不是他反應快,一腳踹開女人,恐怕今夜就要又起國喪。
“是。”
孫文元忙活的熱火朝天,止血的藥粉,包紮,熟練無比。
左邊胸膛包紮利落好,隱隱可見到滲出來的血跡,裴承權忍住殺心,除去面色蒼白仍是威嚴壓迫。他餘光一掃孫文元,問:“你今日去給趙大人送藥了嗎?”
“這,這不是…這不是…”孫文元一激動就禿嚕嘴了,想把話收回來已經晚了。
這不是你被人捅傷了?剛給你處理完傷,你瞎啊?這時候你還想這些?這是孫文元想說的話。
裴承權淡淡掃了人一眼,沒理對方的無禮。
“血是止住了,傷還需小心養著,微臣先下去,去給您抓藥。”孫文元早就學會看眼色,立刻起身告退。
“都下去。”裴承權嘴唇沒一絲血色,又看了看孫文元:“朕受傷的事可以和他說。”
孫文學面露難色領旨,偷偷腹誹,人根本不想聽你一絲一毫的事啊,怎麼說?
待人都退下,寢臥中暫無他人,龍鳳紅燭搖曳,只有互相憎恨的二人。喜服被摔在地上,裴承權披上素色寢衣,臉也如白紙一張,起身緩緩走到周魚燈跟前,又是狠辣地一腳踢在人小腹之上。
“你以為朕很想娶你?對,朕想淹死你,你命硬活下來了,朕夫人太善,饒了你一命,豈料有今日添堵的事。”裴承權說不盡心中憤怒,又是一腳重重踢在周魚燈身上。
周魚燈疼得是頭昏眼花,冷汗直流。她被張險捆住雙手毫無招架之力,倔勁兒惡狠狠瞪著男人,啐了一口:“懦夫廢物,你不想娶怎會有今日,呵呵…皇帝?我看你就是一條哈巴狗,姑母招招手,你就得汪汪汪…啊!”
又是一腳,裴承權冷冰冰俯視著:“沒有你,他不會生朕的氣,當初你怎麼不去死?為甚麼不去死?”
“哈巴狗皇帝,哈哈哈,和你絕配。”周魚燈疼得是倒吸涼氣,好像被踢斷了骨頭。她卻前所未有的痛快,肆無忌憚咒罵著:“多,多適合你這狗皇帝,嘶…哈,呵呵呵。”
這話竟沒引得對方大發雷霆,反倒是慢慢蹲下來,抓起她的頭髮迫使抬頭仰視。
燭光晃的裴承權金絲雙龍爭珠的發冠發黑,他冷淡淡。陰影投在高挺的鼻樑上,身影籠罩其上:“我們相看兩厭,甚好。刺殺朕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了,做一筆交易吧,你當好這個假皇后,穩住姓周的賤人,事後朕可以饒你一命,放你滾出宮願意做甚麼做甚麼去,再保你家人榮華富貴,如何?”
周魚燈眨著眼睛,小臉慘白,疼得以為自己被踢出來幻覺。
“你,甚麼意思?”
裴承權:“朕說的很清楚,當好你的假皇后。”他原想今日找由頭和人大吵一架,以其跋扈冷落。沒成想對方先動了殺心,剛走近,簪子就捅過來就,好啊,好極了。
周魚燈懷疑,她看出對方與那位趙大人感情匪淺,卻能把人趕走,只為諂媚討好周令儀保住皇位的人,有甚麼可信度?她冷笑,開口譏諷:“你剛才說的夫人是趙大人?現在又要我當假皇后?你對他的感情不過如此,薄情寡義之徒,你對人有甚麼真心,對他視若玩物…”話沒說完,一耳光抽得周魚燈耳鳴眼花,嘴角滲血一股腥甜。
再看裴承權,盛怒難掩。
“這是你唯一一回,也是最後一回。”劇烈一動讓裴承權的傷口抻到,再次滲血。目露兇光,陰狠不加掩飾,惡龍之姿原形畢露:“朕是告訴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影響不了結果。你同意,朕無非只是省些事,不同意,你家人…呵,朕沒想放過一個姓周的。沒有你,還有周貓燈,周鳥燈,朕現在就要你一句話,說吧。”
周魚燈忍氣吞聲盯了人半晌,吐出嘴裡的血沫,冷冷鬆口回道:“好。”交易對她有益,雖不可信,眼下總比周令儀好。
當她傻,不懂周令儀打得心思嗎?就算真懷上皇嗣,她成不了太后。前皇后就是她的前車之鑑,自己在步入人後塵。
“你姓周的都是識時務懂算計的賤人,與你,朕覺得賤人也偶爾能用。”
“狗皇帝…”
先帝與皇后的喜服與今日太配,只不過周魚燈和裴承權並非前人。
九月二十三夜裡風波悄聲無聲落下,除去當時幾人,誰也不知裴承權被刺傷。他這兩日低燒不退,所有事回絕不見,旁人都當皇帝是寵愛新後,濃情蜜意中。
裴承權在信中故意寫到自己受了傷,那夜種種,信交給回來的張危再送回去。石沉大海,毫無迴音。
連自己受傷都不心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