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錯認水
“我怎麼能不怕?!”孫文元手腕紅了大片,親密接觸令他避之不及。對方的溫柔消失殆盡,美豔依舊,可現在更像是索命的鬼。
“給皇帝下這個藥幾個腦袋也不太夠啊!查出來我就是死路一條,大人,你,你不能太偏激啊。皇帝要斷子絕孫,那絕的是北寧的後,這,這…這不光是掉腦袋的事。”
“憑甚麼他不能斷子絕孫!”趙清和突然拔高了聲音,瞪著眼睛,身子緊逼過去。他貼過去一分,孫文元就要退一分,話一字一字從趙清和牙縫裡擠出:“我沒了以後,憑甚麼他不能?他騙我的,欠我的,你知道嗎?”
“大人,藥,藥!”
趙清和從水榭長凳起來,身形晃晃,好似他這半年多也沒長多少肉,依舊清瘦挺拔橡根竹子。幾乎整個人快壓倒孫文元,偏執地非要告訴人,強迫讓人相信般:“是他裴承權親口說的,北寧天是他,那麼這地就該是我,他口口聲聲叫我夫人你聽過的啊。你知道我沒淨身前那夜嗎,他說他要娶我,要我過去和他同床而眠,說北寧男子亦可嫁人,過完年他就進宮請旨。”
“你知道嗎!?”
“你不信嗎?”
一件事壓在心頭久了,就成執念了。沒人信他和裴承權之間的同命相連,曾經他們都是不受寵的孩子,是他裴承權說的,他們相依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怎麼,怎麼他當上皇帝就變了呢…?”趙清和像在質問孫文元,心豁開口子,藏起來的東西都露了出來。他將孫文元逼退到了水榭的另一端,往下看就是不見底的池潭。
“大人你你你別逼我了!”
“把我想要的給我,我就不逼你了。”趙清和鼻尖已經快貼到人脖頸,完全將人壓住。難纏和壓迫感讓人招架不住,身上淡淡的杏香襲人,他輕輕地說道:“你給我我想要的,我就把湯藥喝了,回去你好交差。”
瘋子,這兩人都是瘋了!
孫文元喉結滾動,完全沒有投懷送抱豔福享受之感。他是魚,對方是逼近的刀。皇帝對趙清和的縱容來看,他不從才是惹禍上身。
“我給!大人你趕緊從我身上起來吧,讓別人看見,我就是八個嘴也說不清楚。”孫文元頓覺自己好似又添幾縷白髮,待人起身才敢喘出一口氣。
這下他真正謀害的同黨了,太醫院那些背後嚼舌根的人罵他閹黨走狗,坐實了。
藥碗塞進趙清和手中,兩人並排坐在水榭長椅上,孫文元不敢去看對方,嘟嘟囔囔說:“也不算是藥,應該說是蠱毒。”
“傷不傷身?”趙清和聽到這話心裡萌生退意,吵歸吵,恨歸恨,他狠不下心傷對方身體。
“不傷,甚麼都正常。”孫文元低著頭咳嗽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又補了句:“行房也沒影響,就是弄不出孩子而已。”
“相傳這東西是我們寨子裡一女人弄出來的,她所生皆是女童,而他丈夫又無比重視香火傳承,所以摔死了她生的女兒。她為報復丈夫,所制。”孫文元乾笑兩聲,把臉扭過一邊:“哈哈…矇在鼓裡的丈夫再怎麼努力也不會有結果,親生血脈還都葬送在他手裡,知道真相時才是報復開始。”
趙清和:“很好啊。”他將手裡的湯藥一飲而盡,碗扔回給人:“該你給我東西了。”
“我,我得回去現配。”
“甚麼時候能給我?”
孫文元真不敢,也不想摻和進這渾水裡,可刀架脖子上,眼下就剩同流合汙。
趙清和厲聲:“說話!”
“下次…下次我來。”
“孫太醫你真好,從第一次見面你就幫我解決了麻煩。”趙清和一隻手撫上人臉頰,對人淡淡一笑:“放心吧,事都是我做的,絕不會牽連你一點。別怕我,我不過是一可憐又可恨的太監罷了。幻想著和青梅竹馬的所愛能從一而終,可哪都容不下我。家裡我本來是尚書之子,可我母親身份低微,家裡容不下我。獻王府,我是獻王伴讀,喜歡著他卻無名無份,下人們瞧不起我。皇宮裡,我成了司禮監太監,太監怎麼能和皇帝配呢?”
任誰看了趙清和都會覺得心疼,他想要的,從來都很簡單。偏偏,那人要把他想要的要給一個女人了,難怪趙清和會如此崩潰憤怒。
“大人別這麼輕賤了自己,沒有你,我、李折問,散玉案,那些事都沒法兒重見天日,怨仇難申。你,你很好。”孫文元說了兩句發自肺腑的話,拍了拍對方肩膀。
“聖上對你是有心的。”
趙清和:“我不想聽。”
他現在不想聽有關對方的一點事,怕聽到蘭臺行宮大婚的信兒,怕聽到裴承權婚事的一個字。他恨,嫉妒,憑甚麼屬於自己的,那些都成了別人的。
憑甚麼,為甚麼?
誰能告訴他啊,究竟自己要怎麼做?怎麼做才能還給他?
孫文元收拾一番,拉下衣袍蓋住手腕上清晰的指印。剛走出去水榭,迎頭撞上白日裡的木頭,他往左走,那人右走,他往右,那人往左。
“你要幹甚麼?”孫文元皺眉,沒好氣。
張危抱著胳膊,一本正經嚴肅警告到:“你別動不該動的心思。”
“我聽不懂你說甚麼。”孫文元心頭瞬間一驚,斷子絕孫的那些話都被人聽見了?手掌心冒汗,他心頭已經翻湧出十幾種毒死對方的想法。
“趙大人是聖上的人,覬覦聖上的人你有幾條命都不夠死的。”張危俯身壓去,輕嗅兩下,似有若無的淡杏香。
“聽清了嗎?”
孫文元有氣沒地方撒,一肚子氣,罵著:“你是不是有病,我給你看看?”
張危反手擒住人手腕拽起,指痕暴露無遺:“這就夠判你死刑的了。”
“我看你是無事生非的陰險小人。”孫文元狠掙開對方,戳著人結實肩膀警告道:“管好你自己,都是為主子辦事的,知道輕重?你敢捏造一句,我出了事兒,別看現在趙大人受了氣,以後沒你好果子吃。”
“狐假虎威的模樣還挺潑辣。”
孫文元翻人一眼繞過人頭也不回走了,心中瞭然這人不是甚麼善茬。
蘭臺行宮中,裴承權靠在寢臥軟枕上,薄唇蒼白。堵在胸口的氣隨血吐了個乾淨,冷靜下來後,後悔和人說的那些話。
緩兵之計必須要施,趙清和走了也好。真要突生變故,他手中的人馬殊死一搏,無論輸贏他總歸是安心的。
“承權,身子好點了嗎?”
周令儀坐在床邊凳上,虛情假意演的十分貼切,手握著裴承權的手關心著:“沒個照顧的人是不行,這病來的突然,讓太醫院好好瞧一瞧。”
“勞母后憂心了。”裴承權盡顯疲憊,一身寢衣顯然是剛醒過來。
屋內薰香淡雅,降溫的冰都撤了出去,伺候的人當中也不見周令儀厭煩那個了。
“下面的人是怎麼伺候的!”
裴承權閉目,勸道:“母后別責怪宮人,是朕近日處理朝政太過勞累。楊閣老等人又提選妃之事,朕想了一下,那日夏苗見母后侄女英姿,容貌溫婉,不如讓她先入後宮。”
周令儀面上平靜如水,拍了拍對方手:“那皇帝要給魚燈一個甚麼位份呢?”心底對人示弱討好嗤之以鼻。
聽聞這兩日的閒言碎語,看來裴承權和那太監鬧終於鬧矛盾了,架不住她的施壓威脅,裴承權趕緊來討好自己了。
想翻起來浪花,班門弄斧的小兒,可笑。
“皇后之位如何,中宮之主定下,朝野也安心。”裴承權低沉沙啞的聲兒甚是虛弱,慢慢睜開眼往旁撇向周令儀,話鋒一變:“不過皇兄龍馭賓天不足一年,不宜大操大辦,朕想先讓她入住中宮,儀式等等,明年再說。立後應大辦,如今還在蘭臺行宮,種種不宜不便,先委屈委屈她,母后覺得可否?”
周令儀慈祥作態,擠出點虛偽和氣:“你是皇帝,說得這些考慮周全。魚燈那孩子也不是好慕虛榮的人,因地制宜是權宜之計,有國喪在,宮裡是不應該操辦喜事,你考慮的很周全。”給不給周魚燈封后儀式都無所謂,皇后的位置自己家人先坐上最重要。
她還要扮演慈母賢德的模樣,一切都是裴承權所作所為,為日後彈劾他的無能添上一條。
“兒,好好休養。”周令儀輕嘆一口氣,眼尾泛起皺紋:”先有瑞王受傷,再是你又病了,唉,你們姓裴的今年該沖沖喜。”
姓裴的今年命都不怎麼好,死的,傷的,病的。周令儀暗爽舒坦一下,這是裴廷歸不忠的報應。子不教父之過,反過來便是,父之過子償之。
“母后勞心了,兒子不孝。”
周令儀:“哪裡的話,母子一心,皇帝休息吧。讓宮人仔細照顧著,哀家先走了。”
娶周魚燈的事定下來了,待周令儀前腳離開,後腳裴承權抄起來一個花瓶猛砸向門去。剛剛虛弱疲憊的樣子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戾氣極重恨而不能的陰鷲。
“聖上您消消氣,孫太醫說您不能再動怒了。”隨思遠在旁出言哄勸著,一個眼神下去,炸開破碎的花瓶瓷片被收拾乾淨。
裴承權靠在床頭,斜著身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眉眼間疲態憂愁。劍眉緊皺,身不由己壓著他。
“他怎麼樣了?”
隨思遠端來熬好的藥,謹小慎微地送到床榻邊:“孫太醫囑咐說這藥涼不得。”他話剛說了一半,床上忍怒的妖龍眼刀掃過來。
“孫太醫已經回話了,說大人身體無恙,養身子的藥都好好的服了。”
裴承權勉強放心點,長嘆一口氣。斜目瞥向隨思遠,問:“他提沒提朕?”
“回聖上,孫太醫沒說。”
沒說不就是沒提,裴承權心裡不是滋味。心中不免恨上所有人,所有事。他嬌養的人,說要為人遮風避雨,結果風霜都因他而起。愧疚,名為無能的刀每時每刻在割心頭肉。
“是嗎,連罵一句朕都沒有嗎?”裴承權盯著隨思遠,坐起身俯去:“是他沒罵還是你不敢告訴朕?”
隨思遠跪在床邊端著藥沒法回答,揣摩不出聖意,額冒冷汗。
“他罵朕有甚麼不能說的,他是朕的夫人。”裴承權伸手,對方瞬間閉上眼睛。
他以為皇上要戳瞎他的眼睛,回過神慢慢睜眼,模糊間對方只是拿走那碗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