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薄情郎
“哭吧,哭出來心好受點。”
趙清和哭了一路,此時此刻眼淚徹底決堤。他埋進人懷裡,不懂自己怎麼就走成今天這樣。
李折問輕拍著人後背,坐在地上靜靜地摟著懷中顫抖的趙清和。對方從來是遊刃有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春風得意,如今這般可憐,心生同情。
“他要娶妻…要誅我九族,他怎麼能娶妻!?怎麼能…”趙清和崩潰,哭得哪有甚麼美感可言。涕泗橫流,絕望又無能為力的恨。
“他憑甚麼娶妻?!嗚嗚嗚嗚,他答應我的,我,我跟他成了如今這般,男不男女不女,他憑甚麼…娶妻?騙子!”
“騙子!!”
“我這一生都被毀了,憑甚麼他…他怎麼能這麼對我…老天,憑甚麼,為甚麼!”
娶妻在他這兒成了最狠毒的刀子,捅進心窩。
他想不通,想不明白。裴承權對他的好究竟是真是假,那些話是真是假?
“皇帝娶妻不是再正常不過?”門口突然出現仇憐冷不丁一句,不知道他何時到的。
院子裡人突然多起來,剛才仇憐就警惕地轉輪子出來了。經過孫文元調理,他能走幾步了,大多數時間還是坐在輪椅上。他在門口,靜靜地看著李折問抱著的趙清和。
“是啊…呵呵,再正常不過了。”趙清和不怒反而悲痛地認同著,精氣神被摧滅了。
其實所有人都這樣認為的,都在情理中。無論是李折問,還是孫文元,每一個人,他們都覺得皇帝對趙清和偏愛是偏愛,不會從始至終的專一。
最是無情帝王家,有哪個皇帝只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況且趙清和是一宦官。
“你不會說話閉嘴!”李折問氣急敗壞罵著:“滾滾滾,你甚麼意思,你最能理解,你也有這心思唄?滾遠點去!”
“我沒有。”仇憐面色難堪,不善言辭的他抿抿嘴,說:“我的意思是不必為這事兒難受,早晚的事,應該有準備。”
還不如不勸了,甚麼好話到仇憐嘴裡都難聽死了。
“你給我滾遠點行嗎?”李折問憋一肚子氣,邊給趙清和擦眼淚,邊心裡罵著沒眼力見的東西。
“皇上說誅九族,有聖旨嗎?”仇憐冷冰冰:“你還有家人能誅嗎,到時這宅子裡的都算嗎?”
一枕頭狠砸在仇憐身上,李折問怒目圓睜蹬過去:“閉上嘴,滾!”
“你剛沉冤得雪,我是怕你再被牽連。”仇憐但不是故意傷口撒鹽,他這人就這樣。想說的是,沒聖旨對方就是氣話,安慰人誅九族對方哪有家人可誅,說出來就變味兒了。
“滾啊!”
待人被趕走,李折問心疼地捧著趙清和臉,給擦掉那些淚痕。
哭多了,都被破皮了。
“你別聽那混賬的死話,吵架生氣的話做不得真,都氣上頭了,那時想的話都是傷人的。”
“待都冷靜下就好了,他讓這些人跟你回來,還是放不下你的。”
哭累了,趙清和枕在對方膝上,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前面。
他把鏡子摔碎了,能破鏡重圓嗎?
就算圓回來了,嚴十夫有了回信,除了周令儀,裴承權早晚是要留子嗣繼承皇位的。一切都順水推舟要往前走,自己該何去何從,甚麼身份,該將他置於何地呢?
別人都能看清的事,偏他不願去想。他們之間的問題,一直是蓋起來的,兩人都刻意迴避,現在徹底撕開了。
李折問不愧是花魁,哄人的手段一流。將人安撫好睡下,躡手躡腳退出門外。
一群人眼巴巴看過來,問到:“睡了?”
“剛睡著,小聲點。”李折問皺著眉,指著這群人:“屋子裡能傷人的東西我都收起來了,你們別在這兒看著我了,該做甚麼做甚麼去吧。”
馮奇打理府邸有一套,操持著各式各物井然有序,一切弄好了他趕回去覆命了。搬來的東西不少,都是人在蘭臺行宮用的,還有不少從皇宮運過來的冰。
幾個時辰後,送來的還有苦哈哈的孫文元。
幾人湊在院子裡的小涼亭,綠櫻的花期過了,現在是一樹的綠葉子。池子裡的錦鯉是獻王府那群,肥碩漂亮,水中緩緩遊動。
日頭要落,李折問搖著圓扇扇風:“他們倆發生甚麼,孫太醫你在御前肯定清楚。”
孫文元確實知道點,侷促地端著茶杯,猶豫不決。
“你裝甚麼啞巴,不說你來這兒幹甚麼?”
“你們兩口子說話能不能有一個好聽點的,你們倆真絕配。”孫文元不滿,眼睛使勁眨巴,往左邊擠眉弄眼。
那裡還站著一個楞呵呵的木頭,張危板著一張臉躲在樹下,在那兒盯著池子裡的魚。看起來就像被排擠在外,受冷落的外人。
李折問:“他誰啊?”
孫文元:“皇上派過來的人,我是不認識。但說點甚麼,他要是回去跟皇上通風報信呢?”
仇憐餘光偷瞄過去,語氣淡淡:“像錦衣衛。”不過他臉上還留著剛才捱打的印子。這人他好像有點印象,就算有也不多,可能一面之緣罷了。
“廢話,看那身衣服就像。”
孫文元:“你還曾經千戶呢,人緣真差,沈獨玉應該會認識。”但現在沈獨玉不在,他們沒法搞清楚對方底細。
“看起來有點呆。”李折問時不時打量一下,不由評論道:“身材不錯,窄腰寬背的。”說完就被仇憐狠擰了一下腰肉。
“嘶,你要死啊?”
仇憐不語,嘴角垮下來跟誰欠他銀子一樣。
“馮公公把他扔在這兒幹甚麼啊,誅趙清和九族的時候他動手?還是看著趙清和,防止人逃跑?”李折問壓低聲,事發突然,他想不明白。
誰也不懂皇帝對趙清和的感情,猜忌疑惑人之常情。
孫文元翻白眼:“真誅九族還能讓我過來?”
“你過來誅九族的?你不太醫嗎?”
孫文元:“人無完人,我不和你一般見識,人好看了腦子就不好。皇上讓我過來是怕趙大人有事兒,還有就是…”
“你腦子才不好,還有甚麼啊,你快點說!”
面對宮中秘聞,誰能不好奇?
“送藥!他得養身子!”一急,孫文元說話大聲了些,木頭人張危也看過去。
“喂喂喂,那呆頭呆腦的是不是看咱們呢?”
他們那些閒言碎語張危都聽見了,無可奈何又有點不屑,不鹹不淡衝幾人喊道:“背後說人壞話小聲點,你們要談就談。聖上命我來保護趙大人,沒說監聽你們。”
言外之意,你們幾個想多了,不配。
孫文元陰陽怪氣,問仇憐:“你們當錦衣衛的平時是不是吃砒霜,嘴都有毒?”臉一轉,又問李折問:“你和不和他親嘴?也不怕中毒。”
“你好,頭髮白得像走火入魔。”
“你好你和他親嘴。”
仇憐聽不得人欺負李折問,厲聲呵斥:“好了,幼不幼稚!”
“我煮完藥留下兩天的量,明天還得回行宮去,大後天再過來。”
李折問不禁奇怪:“幹嘛要來回折騰,那位和這位吵架,你忙甚麼?既照料他身子,留在這兒不是更方便?”
“唉,皇上讓他氣吐血了,你信皇帝要誅趙清和九族?氣血攻心,醒了第一件事是讓我過來緊著趙大人,怕人身體有恙,不能斷了養身子的藥。”
…
孫文元說的,讓人很難想象出來場景。
天剛黑,院子裡水榭邊有螢火飛蟲掠過水麵。趙清和渾渾噩噩睡了一白天,一直沒吃東西卻不覺得餓,空嘮嘮的,好像甚麼都沒有了。
他趴在水榭的圍欄邊,憔悴又鬱鬱寡歡,雙目紅腫,眼底眼尾的小痣也泛紅。
孫文元端著藥,尋到人小聲請到:“大人先喝點東西吧,微臣加了點溫和養胃的,喝點再吃東西,不然胃容易撐脹。”
“他讓你來的?”
“恩。”
趙清和沒正眼看去,盯著躍出水面吞掉小蟲的鯉魚出神。
孫文元忍不住出聲,勸著:“傷身啊。我的仇報了,可你的仇還沒報呢,周如豹死了,但還有人沒死,你這樣到頭來是她痛快。”
這話戳在趙清和在意之處,一口氣都入了胸腔裡。
“她太狠了,我鬥不過她了。”
孫文元把湯藥送到人嘴邊,彷彿變了一個人,態度強硬:“自暴自棄有甚麼用?你不喝我就灌進去。”
趙清和緩緩抬頭,微腫眯起的雙目冷冷地盯著人。半晌,他乾裂的唇吐出一句嘶啞無比的話:“有讓人斷子絕孫的藥嗎?”
“啊!?”
對方的話下到孫文元,提起來的硬氣煙消雲散,拿瓷碗的手微顫。下一瞬,骨節分明冰涼的手抓上孫文元手腕。
夏夜燥熱,孫文元如同被鬼魅纏上。
趙清和病態清冷泛白的臉,長髮凌亂批散開,仰著頭貼過去。雖是笑意盈盈期待地看著孫文元,孫文元卻生出寒意。
深黑不見底的瞳中兇光畢露,嘴在笑。
“斷子絕孫的藥啊,孫太醫你有的吧?”
孫文元汗毛直立,用力想掙脫那隻手,手中藥湯搖晃。
“大人你別嚇我玩了,我就一太醫,怎麼會有那種法子。”
趙清和死死攥著對方的手腕,字裡行間透出的陰狠讓人害怕:“我知道周如豹多年沒有子嗣,你說你沒有,那肯定有人有。想辦法尋來給我,我來用,你怕甚麼?”
若沒有,第一反應不應是怕。趙清和揣摩觀察人的能耐,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