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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戲中人 人中戲

2026-06-01 作者:針是一

第73章 戲中人 人中戲

沈獨玉沒否認,與人肩並肩往宮內走去。他真不懂隨思遠這人,對別人盡心盡力的好心腸,忍不住問到:”隨思遠你到底圖甚麼?菩薩救苦救難還圖點香火,你呢,幫我幫仇憐幫李折問,現在還有這麼一個小娃子,你到底對誰有情?”

一些話沈獨玉早想問出口,礙於對方宦官的身份,一些話問出來就成了冒犯。

動沒動過搭夥結伴的心思?你隨思遠想找哪樣東西填補慰藉漫漫長夜。

“你安排那小太監跟著,是看著那孩子,盯著一言一行才能保住他的命吧。隨思遠,你看上他了?”

“說出來小心惹麻煩。”隨思遠終於開口說話了,他抬頭看看天,身在紅牆中,有些念想成了奢望。半白的宦官,也是殘了。自己這身子,靠近誰都配不上,骨子裡的卑微隨思遠不曾說過。

“圖在宮裡像個人一樣活著,不男不女,也比人面獸心的畜牲強啊。“

隨思遠保留著自己的人性,在別人眼裡看著就是圖甚麼啊。

沈獨玉道:“那你呢,看上他了嗎?”

“他只是個孩子。”

沈獨玉:“不小了,這年紀成家的也不罕見。”他試探問到:“你若動了心思,我幫幫你,把他弄到手。”

“沈大人勞心費力容易變老,咱就不勞您費心了。”

“那你到底想和甚麼樣的搭伴兒?”

隨思遠餘光一瞥,平靜問到:“你說的是對食?”

“對。”沈獨玉悶聲道。

“宮裡對食要挨板子的。”

“這宮裡不可能沒有,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隨思遠停下腳步,轉身認真極了,看著對方說到:“你這樣的,行嗎?”他們是多年朋友,要說沒甚麼,關係在那兒,要說有甚麼,又沒發生過甚麼。

這回答讓沈獨玉心頭一驚,下意識面露難色。

“你看,我說看上你,你就怕了。多少人嫌棄厭惡我這宦官腌臢的殘身,看上人,說出口,得到未必是真心,多半是困擾厭煩,我不願自討沒趣,惹人反感。”隨思遠輕輕一嘆,雙手插回寬袖繼續往宮裡走去:“你沈大人有大好的前途,我不會壞了你的路,剛才那話是逗你玩兒呢。”

沈獨玉說不出話,好友剛才的話,他第一反應是驚慌,腦子裡蹦出來確實是自己的前途不可毀了。

“李折問他們如何了?”隨思遠打破寂靜,不想人在多思糾結這問題。日頭正好,暖光投入紅牆磚路,兩人身影被拉長。

“沉冤得雪,宅子還他了,仇憐也平反了,兩人這幾天收拾東西呢,不過還得在趙大人宅子裡一陣。”沈獨玉感嘆道:“趙大人請旨賞仇憐閒散的差事,仇憐讓我來回話。我那兄弟脾氣差,大人還不計前嫌。”

說到趙清和,隨思遠不可聞地輕嘆一口氣,兩邊沒旁人他才敢豔羨地開口說到:“你問我想要甚麼樣的人做伴,我是不敢說,那是掉腦袋的話。一心一意偏寵著大人,能做的,不能做的,都縱著大人,禮教規矩視若無物。他喚大人為夫人,自稱著為夫,帝王深情史書不少,做此這般又有幾人?”

外人眼裡羨慕著趙清和,殊不知,若裴承權還是獻王,他應是正大光明的享受這些。

只見他人,不見自身。

沈獨玉回道:”這話夠掉腦袋,羨慕歸羨慕,你別幹出來蠢事。有個叫玉骨的宮女,痴心妄想去爬龍床,我入宮是來送她的白骨交差的。”

“大人是我的主子,背信棄義的事兒太下賤,我在這宮裡想當個人。”

蘭臺行宮比建北要涼爽,附近是皇室狩獵的圍場,北寧歷代皇帝都偏愛此處。沒了建北皇宮裡的條條框框,蘭臺讓人鬆一口氣。

天漸黑,行宮水榭的戲臺花燈通明。裴承權面子功夫得做,命戲班唱戲解太后的苦悶,實際上是讓自己夫人見一見那賤人的狼狽。

賞月聽戲,點心精緻,宮人們皆在萬分小心伺候,畢竟兩位主子神色都淡淡的。

“母后想聽甚麼戲?”坐於左側的裴承權將戲冊呈給周令儀,滿眼的關切看起來當真是孝順至極。

“我兒有心了。“周令儀經親人離世病了一場,肉眼可見清瘦幾分。雍柔華貴的珠花翠玉滿頭,偏素的衣袍繡著雙鳳逐羽,無論何時都不忘她太后姿態。來行宮避暑精神比前些日子要好,她笑得慈祥,伸手招過來自己的侄女:“來,坐哀家身邊。點一出牡丹亭吧。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多深情忠貞的故事。哀家也盼著皇帝,盼著魚燈,盼著你們小輩都尋到良人。”

行宮避暑周令儀趁機將侄女周魚燈帶在身邊,說是侍疾和慰藉她失了親兄弟的痛楚。

周魚燈模樣清冷,不笑時像冬日偏要綻開的寒梅,隱透著傲骨。她規矩地坐在周令儀身邊,小聲謝著恩:“多謝太后姑母疼愛。”

她離左側的裴承權很近,周魚燈眼細長,映出如寒潭冷冽的平靜。這兩人在夜裡頗有點陰森感,像紙紮的一對童男童女。再配上點的牡丹亭,相得益彰。

“兒,你再點一出。”

“母后點的好,牡丹亭兒臣也喜歡,先唱吧。”裴承權嘴邊淺笑,心裡冷笑一聲。呵,牡丹亭又叫還魂記,暗指著周如豹死不瞑目還魂索命呢吧?

隨著戲臺戲腔咿咿呀呀響起,裴承權的心思全都放在身旁。餘光一直打量著站在身邊的趙清和,對方心有靈犀的對視上。光眼神碰上,裴承權的心就生出燥熱。

月下美人垂目,唇下、眉尾、眼下三個小痣勾人慾念。清水倒入一壺暖酒,那麼一池都是酒意。

戲臺上,曲兒正唱到:“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

趁旁人心思都在戲臺上,趙清和張嘴卻不出聲問著:“看甚麼呢?”

“看夫人。”

兩人都不出聲,口型看得真。在其他人眼皮子底下,尋摸出點偷歡的刺激。

裴承權正坐敞腿豪邁,突兀的東西大大咧咧頂起來一塊。只稍瞟一眼,趙清和耳根子發燙。

“不知羞恥。”趙清和狠狠剜人一樣,非但沒讓人收斂,反而得一句:“晚上為夫給你唱豔戲。”

“兒啊,最近聽說內閣的楊明賢奏上官員貪墨之事,朝堂的事哀家一個婦道人家不該多言,可你也別太操勞過度。身邊也沒貼心人照顧,哀家擔心。”周令儀語重心長,彷彿她真是慈母。眼一翻,從容品著糕點,她知人死不能復生,捏在手裡的權才是自己的。

曾經精明狠辣的女人又提起勁,欲與人鬥。

楊明賢今日來是卯足勁兒上奏戶部的賬目不對,又揭發官員貪墨,力求要徹查,趙清和的姐夫魏斂也在其中。

“楊閣老是三朝老臣,清廉忠心,做事朕安心。母后的關心兒臣知道了,朕正值壯年,母后不必擔憂。”

周令儀:“正值壯年才要中宮有主,留下子嗣,不要像你皇兄,唉。他是個福淺的人,提及他,哀家又想起了沈氏李氏,哀家想了,你的妃子一定要仔細來選,賢惠淑良不爭不搶的性子才好。”

“提及皇兄,朕心裡也不是滋味。他哀期未過,喜事再令朝堂議論,老臣會說朕不尊先帝,不知兄友弟恭的道理。”

趙清和使了個眼色,口型給人看:我自己走走。

再在這兒待著,指不定會鬧出甚麼事來。裴承權的瘋他知道,破罐子破摔讓賤人撞破怕倒不怕,是時機不對,會有麻煩。

嚴十夫還沒有信兒,奪兵權的事還沒落定。

趙清和離去,裴承權也沒聽戲的心思了。咬著牙,不動聲色磨著。掃興噁心人挑撥離間周令儀這賤人真有一套,再氣再惱他也掛著一張波瀾不驚隨和的臉色,端著酒品著。

蘭臺行宮的魚池比小鳳麟洲大的多,望去無邊。夏季夜裡,風吹拂而過,不在皇宮中真有輕鬆暢快的自由。

能嗅到淡花香,卻聞不出是何花。

趙清和提著皇帝親手做的那盞燈籠,燭光映涼池水,波光粼粼引得魚兒追來。他不禁一笑,笑那燈籠上的畫太醜,之前吵架沒細細看,仔細就能看出鳳遊牡丹的鳳畫的炸了毛般。裴承權不擅畫作,學堂老師傅對此都搖頭嘆氣,神似又醜的出奇。

一個木桶都有短板的一塊,裴承權不善騎射畫技,難為對方有心了。手裡轉動周如豹的人皮燈籠,再一想周令儀剛才難掩疲態的德行。趙清和心情大好,看著燈籠笑意甚濃。

“大人看著燈籠這麼開心,這東西比水榭的戲還好看?”說話之人聲音悅耳,有女子的嬌嫩又不失伶俐。

趙清和抬眼見到同樣離席的周魚燈,那日春日宴粗略一瞥,今夜算正式見清楚。他收斂了笑意,客套回著:“想到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罷了,姑娘怎麼不在那兒繼續聽戲了,不喜歡牡丹亭?”

“假,都假惺惺的倒胃口。”

“此話怎講?”趙清和小小驚訝,沒想到此女說話如此直白。

周魚燈上下打量人一番,反問到:“大人也是不喜歡聽牡丹亭離席的?”

趙清和笑而不語,眼神暗示身後跟著的人退下。好奇對方心直口快的性格能再說出甚麼驚人的話,原以為是柔弱溫順的魚,現在看來是條有性子的魚。

“皇帝和我姑母是一類人,滿嘴冠冕堂皇的話,看臺上唱戲還要聽他們倆的,太累人。”周魚燈緩緩坐在魚池邊的臺階,一席水粉花卉摺裙,珠釵重重。轉頭看向趙清和溫婉一笑明媚嬌俏 ,讓人挪不開眼,她道:“我以為大人看出來了呢,手中的燈籠精巧,不聽牡丹亭卻對燈籠笑,看來這燈籠比戲讓大人開心。”

“姑娘可不敢多言,一位是聖上,一位是太后…”趙清和話沒說完,被人打斷。

“皇上不縱著你?”

趙清和目光晦暗,不知對方究竟是要做甚麼,試探他與裴承權又是甚麼目的。眼眸眯起,平靜地看著女子,索性問到:“姑娘究竟是甚麼意思,大人我不懂,不妨直說。”

“我看到皇帝偷看你了。”

趙清和攥著燈籠的漆木提柄,夜黑風高正是殺人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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