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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明鏡高懸

2026-06-01 作者:針是一

第63章 明鏡高懸

“上次小產血崩,錢太醫不是已經不再醫治她了嗎,怎麼她還能有一口氣跑出去現眼?”周令儀眼一橫,將手中斷掉的珠串摔在地上,扶額深呼吸。

她現在需要想想,想清楚是誰在背後和她相爭較量。

“奴才去查查。”

外頭有小太監稟報,陳迫再回來遣走外廳伺候的宮人,隨後到太后身前輕聲:“楊閣老傳話來,說周大人是功臣之後,大牢裡您得想著打點打點,和皇帝說一說,母子之間有些話可說。”

佛手柑在榻桌清香,它有凝神靜心的效果。冷靜下來的周令儀心中已有猜想,慈柔的一張臉此時此刻滿是戾氣,對楊明賢這個老臣遞進來的話立刻心領神會,她道:“你傳話給哀家父親,以家中曾為北寧立下汗馬功勞的理由去求皇帝,如豹還無子嗣,他這個皇帝總不能讓我周氏絕後吧。”

“晚些時再請皇帝來用晚膳。”

陳迫將珠子包好,彎著腰放到榻桌上:“是,娘娘。”

是她自己小瞧站在裴承權身後那個不吱聲認命的小太監了,估計是他留自己那個侄女一口氣。周令儀猜出來是趙清和救的前皇后,無非是等有機會給自己添堵,但她卻不信對方能心思縝密環環相扣算到周如豹入獄。

散玉案是對方的機會,她沒想到散玉案是對方做出來的機會。而前皇后“自願送死”,無非是對她這個姑母不管不問的報復罷了。

人不願承認自己的目光短淺,畢竟趙清和曾被她玩弄鼓掌之中,只願信自己認為的事兒。

“周太后又請你用晚膳。”趙清和把擦手的帕子往人身上一扔:“你去吧,我可不去,去了又要站半天,光看你們倆虛情假意噁心的我用不下晚膳。”話裡不滿溢位。

裴承權接下手帕,往自己懷裡一揣:“那夫人要去做甚麼?不去欣賞她明明恨透了還要強顏歡笑的臉嗎?”他引誘著:“會很解恨的,為夫雖羽翼未豐奈何不了她,這事現在是徹底鬧開遮不住羞了。壓不住,她想偏袒也寸步難行,事兒不鬧開都在掌控中,那就索性誰也沒辦法收場,自然就要按照情理去收拾殘局,這不都是她的手段。”

“不去,周如豹還沒判死罪呢。”

書房裡依舊焚的是楊妃帷中衙香,坐在上位的裴承權安靜看著對方,眼眸裡皆是炙熱的貪戀。

狠勁還是溫柔,趙清和都是他的。

“他會死的,為夫承諾。”

趙清和暼人一眼,注意力再次回到手中的茶杯。為人斟茶,看似不經意地說到:“會死和這次死,不一樣的。”

是啊,不一樣的。

“那為夫答應你,這次死。”

茶杯送到裴承權手邊,對方正在努力坐穩這個位置,陪著他報復那些改他命的人。真好,趙清和窄小的心痛快了幾分,他伸出小手指等著:“說到做到哦。“

裴承權悶笑,小手指勾上:“朕一言九鼎。”

趙清和痛快的不止是周如豹即將要死了,還有裹挾裴承權的舒坦。皇帝的縱容偏愛,才是治心病、愈傷的良方。

“你去赴鴻門宴吧,我要去看看李折問,明天新府臺要審案了,不知道他的傷恢復如何。”

裴承權:“要是恢復的不錯,也可以再教你點東西。”剛正經沒一會,聊一聊又往昏君的方向去了。

“你,你,現在是考慮弄那個的時候嗎?”

裴承權:“是,趙大人騎在朕身上坐得一泡水撒出來的豔景忘不掉。”

趙清和羞恥到耳根通紅,冷著臉往書房門走,身後鎮定自若低沉的聲音囑咐道:“別忘了在宮門落下前回來,為夫等你。”

“回不來你就自己睡一晚。”

裴承權幽幽:“那朕可不能保證會做出來甚麼事。”

一邊是鴻門宴,一邊是尋常晚膳。都是吃飯,一個令人食不下咽,一個是懸起來的心盼望一個公道的前夜。

明鏡高懸掛在府衙堂中,新任府衙坐在鄭如古坐在堂上。今日散玉案再度開堂會審,他也緊張,畢竟下方一個是前皇后,一個是當朝大臣。

順陽侯在旁聽,面色凝重,盯著唯一的兒子閉口不言。他求完皇帝換來的位置,等一個結果,手不自覺地抓著兩邊扶手。

前皇后在下面又將事情陳述一遍,起因,過程,如何作案,條理分明。同樣,告御狀的李折問要把屈辱揭開,露在外人眼裡,教坊司的日子,羞恥,嚼碎了吐出來不是易事。

別人的苦換來周如豹兩字:“胡扯。”他在下面冷笑。

雖剝下官服一身素袍,他仍舊特權站著受審。比起先的憤怒,此時他倒鎮定,指出:“他們想怎麼說都行了,既說我搞來的毒,謀害沈貴妃,陷害李嬪,誰動的手?她算甚麼人證,同樣參與其中,犯人的話可信嗎?”周如豹諷刺:“他李折問淪落教坊司,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萬人睡賠笑臉的婊子為了脫離奴隸,甚麼話說不出來?”

“說我同謀,倒是有人來證明,光他們二人,我還說他們是誣陷之罪。”周如豹嗤之以鼻:“光憑几張供詞,可笑。那東西是真是假,誰能證明?”

顯然是已想好應對的方法,找到這件事的漏洞。

在場跪著的唯有李折問一人,怨恨瞪著依舊趾高氣昂的周如豹。

李折問咬牙切牙,狠狠回道:“當年之事的宮人都已被你滅口,你就是料定沒有人證才如此囂張。”

是啊,周如豹在心裡暗自得意。

“血口噴人。”周如豹與周令儀如出一轍陰戾的雙目看向堂上鄭如古,咄咄逼人到:“府臺,案子是你來判,只見供詞不見人證,可嗎?”

鄭如古坐在上面如坐針氈,對周氏,從前他沒趨炎附勢,如今他也沒想法去攀附。判案憑真相,天理人法。

“這是本官公堂,絕不會草菅人命。”

周如豹頓感一股火氣在胸膛裡,好好好,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官”。等自己出去的,定要他知道人命有輕有重。

鄭如古一拍堂木,清場肅靜。他清瘦鄭重的臉透著不畏強權的狠,曾經的探花郎風采依然在。

“堂下李折問你可有證人?”

李折問擲地有聲:“草民有,當年鎮撫司千戶仇憐,他曾因調查此案,被周如豹挑斷腳筋。”說完,仇憐被推上公堂,他身上的傷才癒合,臉色還有病態的白,憔悴虛弱。

有冤的,有仇的,都聚在堂上了。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多好的時機啊。

仇憐講述著自己調查到的東西,又將當年知情人全部慘死的情況說明,死相如何,因何而死,一件件說的詳細無比。

“就在一月前,因散玉案再提,我與李折問被悍兇險些滅口,我還要告周如豹與曾經府臺勾結。請大人為民做主。”

“呵呵,據說我所知曾經仇千戶為了去教坊司點上這位花魁,私下裡接了不少活兒。李折問當花魁一夜身價價值不菲,仇千戶為了銀子甚麼都乾的出來。”周如豹專往人傷疤戳,羞辱著二人:”衝冠一怒為紅顏,為了李折問這花魁甚麼話都能說出口。偽證也能做,是嗎?”

轉臉,周如豹再看府臺:“這種上過床的關係做不得證吧。”除了這幾人,和後院不肯給他解毒的賤女人,當年經手的都死乾淨了。周如豹知道自己咬死了,就沒人能奈何他。

周如豹餘光帶得意輕蔑地看向李折問,再掃過前皇后,最後再抬眼看堂上審案之人。

“仇憐當年是以公謀私,按北寧律可動刑,人再不得入朝為官。他記恨上我,所以信口雌黃,和一群人含血噴人誣陷忠臣,大人應該還我清白。”

這些話在堂後也聽個清楚,簾子隱去趙清和身影和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裴承權也在聽審,他一身重紫常服,身上團龍紋泛金澤。手中端著的茶杯還冒熱氣,人低頭吹著水面升起的熱氣。

外面喊著:“我是北寧朝臣,如今竟被誣陷潑髒水,鄭府臺,你也該主持公道了!”

“當時太后知李嬪有孕,錢太醫自己醫案清清楚楚記著請脈,若沒有身孕,為何錢太醫的藥方下的都是安胎藥方?”前皇后將所有事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出口,魚死網破的勁兒:“錢太醫也沒幹淨到哪兒去,太醫院許多太醫視他為首是瞻呢。”

“她這是嫉恨我長姐為太后,如今想拖我們一家子下水。你是想毀了太后清譽嗎?”

府臺又一摔堂木,厲聲叫停二人爭辯:“不是誰聲大誰說的就是真的,現在傳錢太醫,審就清楚了!”

“兒啊,哀家就這麼一個弟弟,他還沒子嗣呢,就算真,真有罪,順陽侯的血脈也得顧及一二吧?”昨夜周令儀鴻門宴的呢喃猶在耳邊。

“哀家這弟弟脾氣差,但人是忠於北寧呢。皇上你繼位,如豹也是盡心盡力過的。”

“看在周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哀家不求其他令你為難的事兒…”周令儀偽裝得恨周如豹的不爭氣,又傷心難受,活脫脫無害婦人的模樣。攥著裴承權的手,愁容滿面:“你不是哀家親生,可哀家待你如親生兒子般,皇位也推你上去繼位。後宮不能幹政,可哀家家裡就這麼一個親弟弟,不是有罪不罰,倘若真的有罪,哪怕讓他留下子嗣再罰…”

趙清和站在去堂前的門口,靠著,側頭看向身後的皇帝:“看來鄭如古沒有站周的心思,還用再試嗎?”

“建北的府臺不能偏幫,更不能站黨。他啊,先用著吧。”

趙清和一個眼色,命道:“去吧,給你好友洗清冤屈的時候到了。”

一人被拽出去,周如豹看清壓上來的人瞬間心涼半截。崔公公被沈獨玉壓跪在堂下,這人看起來老了十多歲,皮肉看不見明顯的傷,但在沈獨玉手裡沒少受折磨,不然不會吐出去那些要命的供詞。

沈獨玉手壓在腰間刀柄,對上堂上審案之人:“鎮撫司壓來人證崔公公,大人可先審。”

周如豹站不住了,心裡慌亂。為何這人還沒死?!當初那個宦官上位時,不是清理了司禮監的老太監嗎?!

接下來的話周如豹耳朵嗡嗡作響,似聽清楚又像在經歷一場夢。後背的冷汗直流,如踩在雲端隨時會掉下去。

“周大人府中正關著當年提供蠱毒之人…尋來蠱師…都是因她的奇毒,沈貴妃才會…,李嬪一家皆是替罪羊。”斷斷續續地講述著。

最後一句話順陽侯也猛然站起來,周如豹皺眉茫然盯著崔公公。

板上釘釘,現在只要去周如豹家中搜查出此人就可一切塵埃落定。

順陽侯猛然站起來,年邁聲音依舊渾厚:“如豹無子嗣,按北寧律,無嗣已有婚配男子判罪前可留子嗣再判,如豹有妻妾。府臺大人要判罪是不是可以等老夫有一子孫繼承血脈再判,昨日聖上面見老夫,聖上也曾答應過,需請示聖上嗎?”

是北寧律不假,鄭如古在思量。

這些事趙清和清楚,周如豹輕易判不了死罪早有預料。不過人進牢獄裡就夠了,他心裡有對策。

裴承權起身,將溫茶送到對方手中,輕聲說到:“夫人,為夫說過的話從不食言。”

“我相信你,只是脅迫你的人都該死。”

堂前鄭如古思量過後,最終開口道:“周如豹收押入獄,崔公公等一同收押等候判罪。按崔公公所言,搜查周如豹府邸,本官會奏明聖上還李氏清白,還仇千戶公道。”

同時鬆一口氣的還有周如豹,沒判下來之前都有機會。留下子嗣的時間把黑的洗白,他就能再翻身,況且,有蠱毒在身他現在絕不會有子嗣。

萬萬沒想到,賤女人的報復竟能在這時救他一命。

堂下的李折激動到落淚,喊聲痛快中夾著委屈終於得以舒展:“謝大人還我們一家清白,爹孃,長姐,我們李家是無辜的,你們在天上看見了吧!”他緩緩起身,壓在他身上的大山土崩瓦解。

李折問終於能像一個人一樣站起來了,乾淨的立在人世間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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