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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鴻門宴

2026-06-01 作者:針是一

第60章 鴻門宴

路途漫漫,回建北的路上週如豹收到楊明賢的信,提點他此事危險,需謹慎。

他卻覺得最壞又能如何?還能真殺了他?抄家?

皇帝他敢嗎?

此事周令儀也參與其中,當今的太后是他長姐,身有軍功的順陽侯為他家父。

小懲大誡,不痛不癢。翻頁後,他還會是北寧朝的朝臣。

一路上他回憶散玉案環環相扣的細節,無比憎惡想翻案之人。好端端的偏要沒事找事,早知當時就應斬草除根,周如豹已經猜出來是誰告御狀了。

李折問。

當年先帝旨意是成年男子一律處死,那時散玉案發生時此人差一年才到成年,所以躲過一劫。但入奴籍,周如豹存心磋磨著倖存之人,將其推進教坊司,如此屈辱不磨碎性子也是扒層皮,不死也生不如死。落入了那兒,沒想到對方還能有翻身日。

周如豹自詡還是太善,後悔自己沒狠下心。當時的他想的可不是惻隱之心,明明是看人受辱,看他們李家出了這麼一個婊子的幸災樂禍痛快。

而所有事都在等周如豹回來,等他回來有一個了結。

風雨欲來前都會有風平浪靜,趙清和外宅府邸成李折問和仇憐的家了。

雨過天晴,投下來陽光打在宅子裡移栽過來的綠櫻上,水珠滾滾。熬藥的湯罐在屋簷下“噗嚕噗嚕”沸騰,孫文元猛扇著爐火。

李折問將腳筋被挑斷的仇憐推出去房間,扔在院子裡,自己坐在門前小板凳上。一個臉上塗了膏藥包紮得滑稽,一個雙膝、腳跟、上半身都包了藥慘兮兮的曬太陽。

“你這藥怎能讓他腿好起來點?”

孫文元不耐煩,翻了翻白眼:“靈芝和雪蓮在這藥裡都算是配藥,你說呢?等身上傷養好我再接斷掉的筋骨,現在給配的藥都是給他固氣的,雖然以後也恢復不了如初,站起來慢慢走兩步還應該可以。”

“要沒宮裡那層關係,沒宮裡的藥房,你們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你臉上淡疤的藥是珍珠磨成粉再入乳香蜂蠟等等,珍珠要磨碎多少顆知道嗎?還質疑我的醫術?”

質疑無疑是問到一個太醫敏感的心上了,李折問被這麼一弄,氣勢較弱地反駁著:“我又沒說別的,擔心問一句你惱火甚麼?”

“呵。”孫文元鼻孔裡出氣,熬藥期間不經意間說到:“金府臺死了。”

“那晚行兇的人也砍頭了。”

聽見這事李折問心裡不是滋味,死了固然好,可心裡就是不痛快。看似給他們的一個交代,死的也是行兇之人,可就是不夠解氣,可能因為沒牽扯出來後面的人吧。

孫文學:“我聽隨思遠說金府臺死的悽慘,吊死在詔獄裡,他們收屍時還睜著眼睛,眼球都快掉出來了。”

這時,背對著他們曬太陽的男人冷靜地開口插話,說到:“料到了。”他又問孫文元:“是他殺還是賜他的白綾?”

“他是自戕,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吊死在詔獄裡了。這事斷了沒法往下查,兇手指認的是金府臺,人一死他們也說不出來甚麼東西了,昨天一早就砍頭了。”

仇憐閉著眼對著上頭的明日,太陽曬在身上驅散骨頭縫裡陰冷冷的寒。他冷笑一聲,心已如明鏡:“不就是殺人滅口,勒死的眼睛才瞪得像要掉出來。他死了比活著好,死了到他這裡事就了了,那天晚上金吾甫說了不該說的話,那人也不會留著他。”

“人死罪消,沒法兒再往前查一步。就算皇帝想往上貼點甚麼罪名,也是無話可說。”

不虧是曾經也當過官的,這番通透聽得身後兩人一愣一愣。

仇憐:“趙清和呢,他不會也覺得金府臺真是自戕吧?”語氣裡些許輕蔑。

爐火熄滅,罐子裡的藥熬成了,等稍微涼一些才能喝。孫文元把手裡的扇子一放,無奈:“我怎麼會知道,我就一太醫。這案子我也是被迫捲進來的,本來我是想的升官發財才上你們這艘賊船的。”

“那你還真是無辜,孫太醫醫術也是真精湛,知道的也夠多。骨肉蟲也知道,還懂一點蠱毒的事兒,天時地利人和,恰到好處,許是這天要為我夫人翻案。”仇憐深呼吸一口,閉著眼的他嘴角一抹笑。

“大人說讓我查,我當然盡心盡力查。差事辦不好,我怎麼交差,當然得知道。”孫文元嘟囔著,低頭倒藥湯,把這碗藥塞進李折問手裡:“行了,給他喝吧。”

咄咄逼人,真難纏。但凡要和仇憐相處,好像整個人都無所遁形,那種沒有秘密的滋味壓抑,也就李折問能剋制住這人吧。

仇憐嗓子裡哼笑兩聲,審人的技巧他也會。一件事解釋一遍就夠了,重複的去說更是讓自己相信這個理由。

自己信了,別人才聽不出說謊。

“餵你喝藥不睜眼睛,灌你鼻子裡?”李折問端著碗,勺子懟人嘴邊:“試試還燙不燙了?”他還在氣對方的不要命,看對方受傷的樣子就不好受。

“不燙了。”

仇憐不信趙清和會信金府臺自戕,對方那副溫柔裡夾著的精明他很警惕,對方猶如看似無害的花叢,伸手去摸,花瓣之下藏著毒蛇,下一秒就會被反咬一口。而現在的風平浪靜他也摸不準對方想做甚麼,都是局中人,身處迷霧中,唯能見眼前。

“這是老夫老家今年的新茶,大人嚐嚐可否合口味?”

楊明賢家中宴廳裡珍饈美饌一桌,當中極其難得的美味,是甘甜的清泉水中飼養數月的魚。每日換入新泉水,排盡體內的濁,喂的是蟲草所制餌料,肉質又嫩又滑,嚐起來一股淡香味兒。

坐於主位的是趙清和,魚頭對著他,由他的位置看過去,這條魚像死不瞑目。

飯桌上無生人,楊明賢沒喚他人作陪,唯有便是他朝中的學生王其白王大人。

“茶是好茶,飯桌上不太搭。”趙清和抿一小口放下,應酬著楊明賢的話。他不願在外面喝太多的水,自從捱了那一刀後,水喝多肚子裡就發緊。小解時羞恥刺激著他的尊嚴,無論怎樣他都不喜歡,也不習慣如今。

每次那時,他就恨裴承權一下。

“早飲茶,晩飲酒。”楊明賢喚到旁邊小廝:“開那壇九十年的酒,為趙大人斟上。”

九十年前埋下的酒,北寧開國時埋下的酒。趙清和笑笑,對方是在點他吧。誰能送楊明賢一罈這樣的酒,必然是北寧開國的功臣。

“楊閣老太抬愛,我受之有愧。”趙清和出言阻攔,手按在對方的胳膊上。拇指上翠玉扳指在人觀色松紋的錦服上顯眼,楊明賢笑笑,老態龍鍾沉穩的姿態回著:“老夫一份心意,大人伴駕勞累。之前任司禮監一職時,我還沒送上一份薄禮。”

其他宦官聽完會高興,趙清和雖維持淡笑,心裡一翻湧起惱火。

楊明賢的話刺耳,是賀他成為太監?

如鯁在喉,好似無時無刻提醒他是周令儀的“恩賞”。

“楊閣老太客氣,您請我是所為何事?不說的話,我不敢品這九十年的好酒。”趙清和謙遜詢問著,屆時響起管樂絲竹,楊明賢養的歌伎從屏風後面走出,長袖舞飄飄,年紀一水的十六,如花似錦,舞婉轉細膩猛然間再恢宏驚豔。

外頭是星月明耀,屋內是歌舞昇平。

楊明賢心裡厭惡此等閹人,以往的崔公公他不過也是給點面子臉色罷了。若非有散玉案裡金吾甫一遭橫攔一下,他定不會拉攏趙清和,就算拉攏也絕非用諂媚行徑。

他自恃清高,看不上寒門官員,更瞧不起身都不全的宦官奴才。

“今夜趁著大人歇職,請您來還是為前些日子天子腳下悍匪殺人滅口的案子,金吾甫一事,老夫是真不知情。聽聞那日此人衝撞趙大人,我與他沒甚麼瓜葛,人又自戕了,事在聖上面前難自證清白。怕您心裡有芥蒂,今日以酒請罪。”楊明賢嘴上卻是這麼說。

不就是逼趙清和將事化了,楊明賢都這麼說了,人也沒了,怎麼也追責也不該再追著他不放。再咬著對方不放,就是趙清和誠心要刁難楊閣老了。

到時趙清和為難的就是內閣。

王其白在旁端起酒杯,他勸說到:“人嘴兩張皮,金吾甫那人自己吊死在詔獄裡足以見心虛。他那時提楊閣老許是想讓大人顧及一二,這人都未必和楊閣老有交情。大人莫要因為小人挑撥對內閣有看法,司禮監、內閣都是忠於皇上,為北寧當職,唇齒還偶爾相碰的時候呢。”

“我這閣老當的也是聖上抬愛,小人嫉妒的事多了,唉。老夫有心想解釋,被髒水潑多了,身上不髒也髒了。”楊明賢嘆氣,酒杯端起向人敬酒。一年邁的老臣這般,從外表看到的是忠厚為朝堂掏心掏肺真誠樣子。

“清和就謝閣老的酒了,是我有幸能借楊閣老府中品到好酒。”趙清和虛偽得奉承著,假意是允諾人這事翻篇,心裡在盤算著、謀算著。端起酒杯,在楊明賢酒杯上碰杯,杯子矮了人一分給足面子。

有王其白替人說話,趙清和順勢而為。正如王其白的暗示,人嘴兩張皮,人證死了,沒有物證,拿不了楊明賢如何。

再等等,等到可以直接按死楊明賢的罪證。

“能不計前嫌這壇酒就有它的價值。”楊明賢飲盡杯中的酒,就像那枚玉扳指有它的用。他不送出去,怎麼會知皇帝偏愛一個宦官到如此。

“若是覺得這些舞伎歌伎有趣兒,讓她們跟趙大人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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