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雨夜詭話
“聖旨都是我下的,我寫下的字就是裴承權說的話。”趙清和明明白白告訴對方自己是有底氣的,站在居士面前依舊是居高臨下的姿勢:“皇嫂,聖旨一會就好了,躺回去休息會吧。”
趙清和能出入臨竹軒也因他宦官身份,沒有東西,談何避嫌?不過,穢亂宮闈的事他確實做了。
筆墨紙硯備好,聖旨御用的絹布紙張平鋪在桌上。毛筆蘸上朱墨,趙清和握筆姿勢熟練和皇帝身形如此相似。
前皇后躺在床榻,透過床帳沒拉緊的縫隙可窺見下筆的男人。心裡不由得冷笑,對方應該稱不得男人,一個宦官,就算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他寫的東西能叫聖旨嗎?
可笑,可悲。自己竟淪落這般田地,她長出一口氣癲癲輕蔑地自嘲。
當玉璽從趙清和懷中拿出來的一剎那,她眼睛瞪大。那是真正的御璽,白玉含黃,龍身盤旋在上,巴掌大小,趙清和蓋在朱磦印泥再拿起,天授山河,日月為裴,八字印在那張裱在絹布的紙張上。
趙清和放下筆,拿起半乾的聖旨慢條斯理走到床邊,一隻手伸入床帳託著那絹布一邊兒。他是後淨身的,服用調和陰陽的藥早,聲帶沒甚麼變化,和他曾經別無二致的嗓音冷清清又柔地說到:“皇嫂接旨吧。”
“你是想跪下來接旨,還是免禮?”
權勢的滋味養著趙清和,甚麼補藥珍寶都不如權勢能撫慰他身上那道傷疤。他知道自己往前一踏是如何境地,既然已回不到年三十前,那他趙清和何苦在執著於曾經的趙清和?
趙清和眯著眼笑著,不等對方去接,手一傾,聖旨掉落在被褥上。
他問到:“皇嫂不信我?還是說不信聖旨真假?”
女人抓起聖旨,上面一筆一劃定下她的命數。
最後一句寫的清楚,爾與先帝合葬,欽此。
女人嘴唇微顫,仍不肯全信對方的說辭,質問到:“你寫的真算是聖旨嗎?”到時死不認賬她又能去哪裡說理?宮內出爾反爾,人心險惡的事她見過的不少了。
“你不信我也該信御璽落印,聖旨放在你手裡,隨時可宣。就是現在宣,也可。”趙清和說得話認真看不出一點虛假之意,他對女人留有敬重,話說的沒有譏諷:“我的日子還長,沒有散玉案沒有皇嫂你,以後還是會有機會捅周令儀一刀。我已經落得這麼個噁心的身子、身份,想死早就該在受辱時死個痛快了。”
“假傳聖旨是死罪,我不會為一件懸而未決的事冒險。現在成事看你,我無損失,我剛才說了,皇嫂,想好了再回答,答應了就沒有回頭的可能,而你可能會死。”
她扭過白慘慘的臉,也彷彿要把趙清和剝開看清五臟六腑,然後釋然地乾笑:“哈哈哈,這就是我的命。本宮該給裴玄陪葬,該還沈貴妃李嬪一個真相公道,該是我的孽就是我的孽,都逃不掉的…哈哈,姑母也逃不掉,她欠我的,該我的,也該還我了。”
欠她甚麼,自由還是太后的位置?
“我答應你去送死了。”她淒涼中有痛快,顫顫巍巍起身拽住床帳支撐著下地。趙清和沒去伸手扶,因為眼前的女人不必旁人的可憐,她緩緩跪下,做著再也熟悉不過的禮數,身著素寢衣大病過後孱弱的女人雙手將聖旨捧過頭頂,叩首:“本宮接旨。”
“平身。”
趙清和淡漠地注視女人起身,待人站起才扶人胳膊攙到床邊坐下,並囑咐道:“養好身體,想吃甚麼想要甚麼差麼小亭遞話,我都為你弄來。”
今天的事除了房間的人知道,再無他人可知。孫文元在場都聽全了,最近是他照料前皇后身子,小產又遇崩漏,能恢復這樣已屬不易,往後也未必會再如當初,茍延喘喘或者和孤注一擲罷了。
無論怎麼選,她總歸都是要死在宮裡了。
外面的小雨不停,冥冥之中又好似北寧如今的處境,停了雨有利有弊。雨不停多了又澇,水能滋養萬物,也能淹死萬物。
趙清和走出門,腳踩在青磚路,冒頭的小草任由踐踏也要向上生長。他和麼小亭碰見,對方端著湯藥喜悅地看向他,正欲請安。
“免了。”趙清和笑笑,看著人這份感激的熱情,他難免心虛。
“大人雨天注意彆著涼了,慢走些。”麼小亭帶著雀躍,現在輕鬆的差事都是託趙清和的福。雖在長信殿送藥,窺到宮闈秘事忐忑,但他對人是萬分感恩,自然覺得親切。
“知道了,你也是。”趙清和依舊溫溫柔柔,他扭過頭看了看熱忱的麼小亭,回頭輕嘆一口悶氣。感嘆著何其有幸,純真赤誠啊。
臨竹軒的也覺得趙清和是個好人,連隨思遠也如此覺得。唯有揹著藥箱的孫太醫知情,前面走著的人有多危險。
臨竹軒那位為何血崩,罪魁禍首不正是他二人,他奉趙清和的命。今夜發生的事在心知肚明的孫文元眼中格外瘮人,走過宮內紅牆街道背後發冷。
他覺得趙清和心狠手辣又心思縝密,最重要的是讓人都覺得他如外表般溫潤無害,自己卻見過撕開表面下的鮮血淋漓。
帶毒,危險。
這種人跟著可以步步高昇,走到對立面能選的只有死路一條。
“孫太醫你在害怕我?”趙清和停下腳步,雨傘遮在頭頂。緊接著,身後的孫文元也停步,兩人保持著半丈距離。
前面的宮街雖有提燈照亮,除了趙清和光豔清晰外再往前黑洞洞的。
“微臣怎麼會害怕大人呢。”孫文元乾笑,找補解釋著:“大人又不吃人,微臣不過想到小時家裡講的鬼故事有點分神後怕罷了。”
“那就上前來吧,別被雨淋了身子。著涼會生病的,生了病得有人醫,我記得有句老話講醫者不自醫,孫太醫要是病了就麻煩了。”趙清和請人並肩同行,小雨的夜裡無星無月,走得是宮內偏僻小路甚是繞遠,撐著傘的隨思遠沉默不言語一聲。
起初,宮裡的路趙清和也不熟悉,走著走著就認了。
“想到甚麼鬼故事了,我也有點感興趣,說來聽聽。”
趙清和想試探一個人手段多著呢,最簡單的就是說話。
“呃…”孫文元沒料到對方窮追不捨,卡哏一下。瞬間編好一個故事天方夜譚,所以這個故事一定是孫文元真聽過的鬼故事。
“我很小的時候聽過的故事,山神或是野仙在人間尋到機緣的人才能享香火,叫借嘴,借他人的嘴就可與神靈通話。他們找這種機緣的人會挑在雨夜裡,普通人只能聽見落雨的聲音,而有機緣的人會在雨聲中聽到類似於姑姑姑姑喚人聲,應下了就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那東西不光看機緣還會考驗人,受不住考驗的會被嚇瘋,然後神靈會吃掉他的腦子接著尋找下一個人。”
在今夜想起這種故事還真毛骨悚然,趙清和也感覺背後發冷。
孫文元憨厚一笑,繼續說道:“都是故事罷了,故事裡說會稱這樣的人叫做姑姑,找上這人的是山神那就是山神姑姑,是飛禽走獸就是飛禽走獸加上姑姑。”
“你聽,是這樣的聲音嗎?”
趙清和側頭看向孫文元,薄唇閉合。雨聲中突兀的響起“咕咕,咕咕”兩聲這樣的聲音,在場的人都沒有張嘴,霎那間孫文元僵硬在原地,臉色慘白。
雨水落在傘面上,靜止般凝重。
“哈哈哈,真不禁嚇。”趙清和突然笑出聲,他竟然也會起頑劣捉弄人的心思。看人害怕的模樣,逗弄孫文元有意思極了,心情大好說到:“我在書堂陪裴承權的時候,先生不在,他總偷懶打瞌睡,我張嘴也提醒先生還是會罰我,久而久之我學會點腹語技巧。”
“孫太醫別害怕我,比起你想起來的鬼故事,跟在我身邊的你至少知道我是個活人。”
孫文元鬆了一口氣,不單是故事的問題,他也沒想到對方能有幼稚一面。兩人肩並肩往前走,提溜的燈照開黑洞洞。
兩人走著,趙清和問:“李折問和仇憐的傷如何了?”
“沒甚麼大事,放心吧,我已盡心盡力。”
趙清和:“都勞煩你費心了,臨竹軒這邊也是。”
“微臣遵命。”
散玉案的關鍵都不能出事,孫文元之前在太醫院混不開一方面是因為自己的師承無派,一方面是性子直愣,但他又不是傻,怎會聽不出前皇后血崩之事要守口如瓶。
“等散玉案乾淨了,太醫院那些沒藥效爛了的藥材也清理掉,礙眼。”
孫文元偷看身旁人側臉,嘴角下方的小痣一清二楚,不得不承認對方的危險令人著迷。
“是,大人。”
咕咕,咕咕,孫文元怎麼不是在雨夜應答之人,借嘴,神靈,皆有所對應。
散玉案的事傳到周如豹耳中時,他已經接到即日啟程回建北的聖旨。聖旨中並無責備之意,話語足夠輕描淡寫。
“好好好,治水我不行,你們來吧。”周如豹不怒反笑,眼神掃過在場的縣衙官員:“你們來吧。看你們能大慈大悲的救多少人性命,是比我多還是根本不如我。”
他猜測皇帝調他回建北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治水的事,這幫人彈劾他了。治水的事再有散玉案,所以皇帝才命他回去。
若只有散玉案,皇帝不會不顧水患。
官員沉默不言,甚至有幾人不願多看周如豹。賑災救民的事都看在眼裡,周如豹的所作所為他們不恥也不敢茍同。
“呵,聖上面前敢說,當著我的面就都啞巴了。枉你們自稱文人有傲骨,當做不敢當的懦夫樣。”周如豹直言嘲諷,攥著手中的聖旨指著府衙裡的官員:“一個個婊子做派還要立這貞烈的名聲。”
“周大人言重了。”出言官員寵辱不驚,不卑不亢道:“聖上召大人回建北,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回東,回西兩個縣的賑災和安撫流民,聖上命我與白大人接手,周大人不必擔心。”
周如豹斜眼看去,嘴邊一抹譏笑:“好啊,我在建北等著你們二人治水賑災的好訊息傳過來。”兩個小小的知縣,往日裡給他提鞋都不配。憤怒談不上,他不過是等著看二人笑話,等著狠狠羞辱報復回去罷了。
“你叫甚麼名字來的?”
那人恭敬冷漠地回話:“回周大人,下官戚歸。”
“我在建北等著收到戚大人的功績。”周如豹邊說邊往外走,壓根瞧不起對方。兩個縣的災民有數,賑災的糧食銀子就那麼多,怎麼分都是那些,他們以為他們能當菩薩,能當神仙,一群異想天開何不食肉糜的官啊。
周如豹走下臺階,身後的官員在看著。他路過收入在縣衙裡的災民身邊,在其中發現上次救助過的女孩。服過藥的她風寒已好,正捧著稀粥喂身邊的矮她半頭麻布破衣髒兮兮的男孩,想來就是她說的弟弟。
“他們倆隨行,跟我回府。”周如豹親點,惻隱之心微動。留在這兒,不知那群迂腐的官員如何去賑災呢,他們是高不成低不就,只能救一百人的糧要分給五百人,說不定到最後已經就救下的民也活不成。
“謝大人,多謝大人恩賜。”女孩激動磕頭,她知自己家這兩條命在災情中肯定能保住了。
周如豹揮揮手叫停,命人將二人安排好一同帶走。他等著看這群假清高的人笑話,不屑的悶悶冷哼一聲。
愚蠢的慈悲心就是鶴頂紅,喝下去等死吧。
他來回東、回西兩縣治水也就十幾天,而多數時間都在路上。剛來又要啟程回去,不過一來一回並非沒有收穫,路過官員都有供奉表示,白花花的銀子實打實揣進周如豹的兜裡。
路過沄州時,當地知府送寶翠玉和芙蓉石做的荷花,珠寶在周如豹眼裡算不上稀奇。這東西稀奇就稀奇在放入水中那玉石做的物件栩栩如生,荷葉微動,花瓣竟可以隨時辰開合。
周如豹甚是喜歡,或許這一件東西就能解回西回東兩縣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