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鬥雞
“御狀告到朕面前了,朕不管,落得甚麼名聲?朕旨意下去了,楊閣老有何高見?”
裴承權在前殿單獨召見內閣兩人,其一楊明賢,二是王其白。都賜了坐,兩人坐在紫檀圓凳上,楊明賢彎著腰,思索著長呼一口氣。
當年的散玉案算不上多稀奇,沒人想到會把這案子翻出來。楊明賢沒參與其中,卻知其中彎彎繞。紅袍官服在其身,話音滄桑忠厚:“回聖上,依臣之見御狀的事關乎聖上名聲,翻案後關乎先帝名聲,扁擔兩頭。唉,不如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當年的事,先帝也判了,真有冤假錯案那便補償下李氏,免了大張旗鼓。”
楊明賢又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是非對錯也是當時。”
裴承權先甩出去問題讓楊明賢沒了反駁翻案的理由,但他卻主張落下時無聲無息。
“王大人怎麼看?”裴承權又看向王其白。
“臣認為,不查會失民心,再者,宮裡現有些流言蜚語說有皇嗣怨氣不散,太后不安,聖上孝心難安。”
楊明賢屆時又道:“現在周如豹在南方治水,臣覺得水患要為重,翻案的事不必大張旗鼓。”
“好,既然如此,先查吧。”裴承權拍板定下。
兩位內閣大臣告退,楊明賢剛要跪下,一隻手托住他的胳膊:“兩位免禮吧,楊閣老保重身體,你是朕的肱股之臣,內閣、朝臣,朕缺一不可。”裴承權語重心長,神情複雜輕笑著瞥向身邊的楊明賢:“舉賢任能治天下,北寧不是朕一人的北寧,天在若無民,要天何用。你們都是朕的臣子,楊閣老辛苦了。”
“臣愧不敢當。”楊明賢謙卑無比,又要謝恩跪拜被皇上的手穩穩托住制止。
表面君臣,客套恭維的話裡皆是試探。
“事讓鎮撫司刑部去辦,兩位大人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
楊明賢和王其白走在宮內的長街中,倆人身上紅袍官服利落。楊明賢走路比面聖時的老態要挺拔多了,眉宇間平靜如水。
“楊閣老,您說皇帝這是甚麼意思?”王其白不經意般問著。
“王大人是要揣測聖意?”
“老師就別和學生繞彎了,聖上今天特意單獨召見老師和我,應該是要咱們揣測心思。學生和閣老一條心,您看…”王其白點到為止,話說一半。他在楊明賢面前真是有學生老實的樣,恭維著對方,又道:“學生得珊瑚景供,一尺寬,珍珠白玉為土,送到老師府上。”
明明在意內閣首輔的位置,沒徹底翻臉之前還是討好楊明賢。王其白知道對方貪愛稀珍異寶,這些和宋瓷書畫的愛好,門生、黨羽官員也皆知。
“有心了。”楊明賢捋鬍鬚,說話老腔老調:“皇上左右為難,既怕髒了手又恐得罪太后,事推到咱們手上,怎麼做到時候都是咱們做的。皇上要的是名,兩邊都不想得罪。”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王其白如今和皇上是一邊的,品出點別的味道。要名聲不過是水面一層,真正是要楊明賢入局。
入局才能犯錯,犯錯才有機會。
王其白忍著心裡的喜,品出皇帝給楊明賢兩條路,站周還是向裴。對方的態度說明仍偏周,那他王其白的機會就來了。
那句保重身體,不就是再說楊明賢已老,王大人汝當勉之?
“老師是想如何呢?”
楊明賢道:“真宗皇帝曾託孤於我,先帝稚楚,太后孤身一人,要多加照拂。翻散玉案顧得先帝的名聲,王大人,水至清則無魚,朝堂如江,官員如魚,就算先帝判李氏這案子真有錯,那也得遮瞞一二。”
“學生知道了。”
裴承權這招高明就在,楊明賢怎麼選都得入局。站周還是向裴,楊明賢都得有個態度。又看似裴承權不想得罪周太后又不想壞名聲,急於找人背鍋,又為王其白撒了一把餌,讓這隻雞卯足勁精神起來。
他把楊、王二人當作鬥雞,帝王心術又拔高一個階段。裴承權的心遠比表面看起來髒、狠,或許他的先祖、父皇、皇兄是真龍天子,他則是條乖張暴戾披著真龍皮的妖龍。
世上就是一個大型的鬥雞場,不死還有口氣就得鬥下去。
孔雀合屏的屏風後,趙清和緩緩從後面走出來。恩賜大紅蟒服,鷹紋玉帶,發墜著珊瑚提溜,氣勢不凡,他看向慵懶坐在臺階上的男人。
“看來你早就想好布此局了,春日宴屍骸和紅布上申冤的話,再到周太后夢魘,都是為讓楊明賢走進來。”
男人招手示意趙清和過去,他慢慢走過去將手中熱茶遞給皇帝。說不清楚甚麼滋味,對方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為自己出氣不假,計謀環環相扣算計進去這麼多人,心思太深,他怕溺在裴承權這譚水中。
“為夫沒想那麼多,春日宴是真心討夫人舒心。先有的那日想法,後來是為了讓周令儀不痛快,再後來夫人查到那些東西我才想順水推舟。之前也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他攥住趙清和手腕,用力一拉人跌入自己懷中。
“茶灑了!”
趙清和勉強穩住手中茶杯,在臺階上兩人呈一個別扭的姿勢。對方半躺慵懶將他圈入懷中,曖昧也夠親暱。
殿內暫無旁人,都在門外等伺候著。
“朕在乎的是夫人怕不怕,氣不氣。”
趙清和把茶往人眼前一送,接受靠在人身上的姿勢,他道:“那你喝不喝?”
“下毒了嗎?”
趙清和眼睛看著人那淡漠透著點陰鬱的臉,默不作聲。
對方突然一笑,金龍綴明珠的翼善冠奪目,彰顯著皇帝的身份,卻說:“夫人下的毒也是甜的。”他端過茶杯,抿嘗過。
“別生為夫的氣了,就是想逗一逗夫人。”
趙清和:“這能亂說嗎,還是說你在試探我?”
“我為甚麼要試探夫人?”裴承權神情立刻冷下來,茶杯往臺階上重重一放,瓷器叮噹響在空曠的殿內傳開。他牽起趙清和的一隻手,吻著每一個手指:“在你面前我就是一個等夫人垂愛的男人,那道傷是我廢物,我知道無論我怎麼做,它都在,你心裡恨我也好,想殺我也好,只要對我有感情,我甘之如飴。所以,別怕我。”
原來裴承權看出對方的畏懼、擔憂。
“我算計天下人,哪怕有一天算計夫人,也是為夫人好,相信我。”裴承權無比虔誠,攥住手起身,將人領到皇帝的座位上。這裡雖比不上正殿龍椅威嚴,但紫檀木九龍騰雲栩栩如生,他按著趙清和肩膀,道:“坐下來。”
僭越二字從趙清和腦中蹦出來,猶豫中對方強硬將他按坐在椅子上。從上往下看,底下全部都在眼底。
趙清和疑惑,坐在椅子上挺直身不自在:“你要幹甚麼啊?”
對方從身側湊到他耳邊,低聲講道:“朕不怕死,朕只怕清和生氣難受,怕留你一人無依無靠。毒死我,只要你開心,朕就喝。”食指指著下方,透著一股狠勁繼續說到:“這裡還不夠,總有一天,為夫要讓你坐在正殿,與朕同朝。整個北寧朕都要送到你手中,哪怕朕死了,朕也要你聽政,百官朝拜臣服一國之後。”
瘋了,裴承權越說越抑制不住本來的樣子。
裴承權咬著牙,雙瞳陰鷲,嘴角是痛快舒心的笑意:“朕要往後的君主都要尊你!
“你…你說甚麼胡話呢?”趙清和聽完背後生出一股涼意,膽戰心驚。心裡七上八下,對方被自己的試探刺激瘋了?
溫熱的觸感碰在趙清和耳垂,他一驚轉過頭對上人真誠認真的雙眸。裴承權從不說自己做不到的事,讀書時就沒有過對自己的食言。
“你,認真的?”
裴承權張嘴抿上人耳垂,戀戀不捨親著。鼻息熱氣噴出,他空蕩蕩的心靠近人才能有滿足,在耳邊耳語答到:“對。”
滿足過後是貪婪想佔據,佔據過後是獨佔。
趙清和忽然明白不是自己伴君伴駕,是他被妖龍纏上留在身邊。
細微水聲在耳邊響起,趙清和忍著臉上發燙別過頭躲閃。
“夫人,朕知錯,饒了為夫好不好?”聲音沙啞沉沉,蠱惑人心,聽著不由得小腹一緊。
“不會傷害我是嗎?”
裴承權點頭應著,追尋著溼漉漉的耳垂去親。
趙清和逐漸適應坐在紫檀九龍騰雲的椅子上,往後靠穩,雙手自然搭在兩邊龍身扶手上。羞臊拘謹中多出位極人臣凌駕皇權的傲慢,他輕聲命令的口吻道:“我信你了,皇上謝恩吧。”
對方從呵笑轉為大笑,發自肺腑的爽了。真跪在趙清和腳邊,抬頭盯著那吮紅的耳垂,隆重謝到:”謝大人開恩,饒為夫一次。”
趙清和抬腳挑上人下巴,慢慢又蹭過喉結,對方甚是激動。
“景衡你真是當昏君的料,也不怕北寧被我毀了。”
“夫人的耳垂好漂亮,穿個耳洞吧?”
趙清和淡淡一笑,嘴角下、眼底眼尾小痣依舊如曾溫柔:“散玉案還沒有個結果,你就要賞。”
“貪心。”
讀書時,裴承權搶走點心時,也曾被人這麼罵過。不是想吃點心,想看對方因自己牽動的情緒,那時情竇未開,裴承權只能隱隱感覺到骨子裡的東西呼之欲出。
北寧國都的夜裡不缺尋樂地方,上有高雅吟詩作對品酒聽戲的地方,下有賭博花街柳巷招攬生意,胡人舞姬觀樓頂端亮相,比白日裡的繁華有過不及。
臨近水邊的街道能偏冷些,露舫這種傳聞中鬧鬼的房子能更冷清清淨點。門前掛著兩盞燈籠,水中映出扭曲的光影,宅子內的屋內燈火通明。丫鬟往主廳送去溫好的酒,看來露舫裡有客人。
“有你這麼求人的嗎?就請吃個飯?”
桌面兩葷三素,砂鍋煨火腿,清蒸魚,羅漢齋…聞起來噴香,孫文元坐在餐桌邊繃架子,拿喬。
“孫太醫醫者仁心,我求上次說的能淡化傷疤的藥。“
孫文元看向雙腿殘廢的仇憐,對方極力忍耐做低姿態,但是看起來態度可還強硬。那表情分明在說,不給試試。
孫文元:“求人起碼有個態度。”
“甚麼態度?”
孫文元手一指,咋舌:“你看看你,不情不願的,哪裡有鏡子給你自己照照。真不知道你之前怎麼在鎮撫司當上千戶的。”
“所以殘了,被革職了。”仇憐冷漠,又臭又硬的石頭洗乾淨就剩硬,他是還不如石頭,改不了。
桌子底下李折問踢了仇憐一腳,然後才反應過來對方腿有疾,伸手去揉人膝蓋,囑咐著:“你脾氣收斂點。”
“算了,看在當官都不容易同病相憐的份上,我給。”孫文元自顧自端起酒杯,嚐了口溫酒。
不夠烈,太柔了,沒家那邊的有勁兒啊。
“不過得配藥,你的腿,還有他的臉,一點點試,一次性給太猛的藥你們受不住。”孫文元對治病醫人的事嚴肅認真,他給不了兩人肯定承諾,說到:“我回去配藥,你們急也沒用,醜話說在前頭,藥效因人而異,治到甚麼程度,我不保。”
李折問和氣道謝:”有勞孫太醫了。”他跟別人都能保持花魁時的氣質,唯獨仇憐是吵架動手行雲流水。
“多謝。”仇憐生硬擠出兩字。
飯桌上氣氛很好,窗外微風拂過。仇憐突兀地放下筷子,皺著眉看向窗戶方向。
李折問:”你怎麼了?”
“別說話。”
曾是千戶的仇憐聽覺過人,雙腿殘廢身為錦衣衛的能耐沒廢。他拽住李折問胳膊,嚴肅命令著:“你和孫太醫立刻從後門走,別管我。”
“怎麼了啊?”
“到底怎麼了?”
孫文元和李折問異口同聲,廳內突然壓抑凝重。
仇憐不加隱瞞,坦白告知:”外面有人,今夜無風,剛才吹過的也不是起風了,是人。”他用力推李折問,絲毫不像開玩笑,厲聲甚至帶著火:“沒聽見我的話嗎,從後門走。”
“你呢,來人又怎麼了,你留在這兒幹甚麼?”李折問費解,對方說的甚麼啊。攥住對方座椅扶手不撒,拽著輪椅:“你得和我在一起。”
“帶我是拖油瓶,趕緊給我滾。”仇憐已怒,看著李折問的臉,眉頭緊緊:“你剛告完御狀,還不懂嗎!”
“滾,孫文元拽他走。”
門被猛地踹開,身著夜行服的幾人堵在門口。遮面只露眼睛,手中都拎著刀。
為首之人開口:“往哪兒去啊?”說話聲音怪異尖銳,故意壓低嗓子為之。那人看眼桌子,又道:“正好上路,也不浪費這桌飯菜,做個飽死鬼。”
逃也晚了,仇憐擋在兩人前面與蒙面人對峙,問到:“死也死個清楚,誰派你們來的?”
刀刃橫在門前,李折問看著泛起的寒光腦中一片空白,恐懼襲上。手指發顫還是攥住夫君的輪椅推手,咬著唇,眼前這些都勾起他的痛苦。
“說了不該說的話,就認命吧。過去的事翻頁就沒有翻回來的道理,翻回來自然有人不痛快,你們三人不反抗,我答應給你們一個痛快。”
仇憐橫起眼睛,摸到腰間多年沒見過血的繡春刀:”我要是不認呢?”
“那也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