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恩威並施
李折問退出魚兒牡丹齋,外面荷包牡丹垂掛正豔,看著像掛在花枝的金魚,怪不得這裡叫魚兒牡丹齋。
陽光打在身上,出宮的路和進來時一樣,心境截然不同。
有了盼頭,李折問鼻尖酸楚忍著淚。再有些時日,該死的人就該有報應了,父母姐姐泉下有知,他終於是要替家裡沉冤得雪了。
隨思遠在人身邊走著,扯出一截手帕:“想哭就哭吧,忍了這麼多年不用再忍著了。”
“我不敢相信真成了,真的要翻案了,好像做夢。”李折問接過手帕,低著頭。走在長街青石板,雖無人多看,但臉上的疤他總歸是在意的。
“聖旨宣了,你可以信了。”
眼淚不受控制從李折問眼眶裡淌出來,若非猙獰疤痕橫在那兒,點點淚,惹心碎。從無聲無息,到抑制不住細碎的嗚咽,手帕捂住了李折問的嘴。
“哭吧,哭吧,哭出來就痛快了。”隨思遠拍著人肩膀,走過宮裡的路,盡心盡力將人送出宮交到好友身邊。
仇憐在宮門外的馬車裡等著,他雙腿殘疾站不起來,在馬車內用多年沒用過的繡春刀刀柄撩開門簾。看著李折問臉上淚痕,心疼不已,面上卻不流露。
宮門的側門開著,兩邊侍衛知隨思遠的權勢,畢恭畢敬。隨思遠賞了他們銀子,答謝照顧馬車的情。
“人我給你還回來了。”
仇憐不語,冷冷盯著隨思遠。
“這麼看著咱傢什麼意思?”隨思遠輕笑,扶著李折問上馬車。他還穿著當值的官服,絲毫沒有架子。
“怎麼樣?”仇憐詢問裡透著彆扭,緊接著說:“沒見到皇上所以哭了?我都說過他不可信,宦官能左右得了甚麼,以色…”
“事成了,我見到皇上了。”李折問一把捂住自己夫君的嘴,生怕在宮門前口出狂言隔牆有耳,罵著:“你能不能說話別那麼混賬執拗!”
仇憐眉頭緊皺,目光裡有不可置信。
光靠趙清和一個宦官,還是剛在司禮監上位的,竟真能攪動朝堂翻散玉案。就算對方是新帝伴讀玩伴,案子牽一髮動全身,真宣旨徹查?
“聖旨宣下來了,皇上命鎮撫司和刑部一同徹查,是真的。”李折問慢慢放下手。
“真的?”
隨思遠確認答道:“真的。”
“光憑一個趙清和?”
“恩。“李折問誠懇說到,他繼續說著:“趙大人替我說話才成的,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怎麼來說對我都是恩人,你以後別那麼說他。”
“咱說過趙大人和之前的掌權得勢的人不同,沈大人會派人護著露舫,你們近日來也多多留心注意,聖旨宣完,怕有歹人起毒心。”
仇憐對人那些汙名輕蔑被擊碎,一開始他不信憑趙清和能翻散玉案,就算後來沈獨玉領口諭,他也當是上面一時興起的樂子。
現在真擺在他面前,仇憐恍惚了。官官相護磨碎了他的剛正不阿,曾經崔公公和一些司禮監狗腿子處處刁難羞辱才讓他厭惡憎恨一些宦官閹黨。
他臉色鐵青靠回馬車座椅上,扶穩李折問的胳膊讓人坐好。
馬車臨走前,刀柄再次撩開門簾。
“是我看錯了,我道歉,他是不同。”聲音渾厚生硬。從仇憐口中說出不易,隨後簾子再度落下。
馬鞭揚起,馬車緩緩行駛離開。
隨思遠站在原地,長呼一口氣,讓倔骨頭認同低頭不容易。
馬車裡仇憐小心翼翼給人擦拭臉頰上淚痕,沒有人了,就他們夫夫二人,他語氣放緩了不少:“不哭了,皇上不是已經下旨徹查了,你面板嫩,哭多了風一吹蟄得慌。”老繭帶刀劍傷疤的手動作那叫一個溫柔。
“你說風涼話還要休我,我現在喜極而泣也不準?”
仇憐有口難辯,認真嚴肅解釋:“我不想你有事,何況休書沒嚇住你。”
“你剛才還在說!”
“那你還不讓我說話了?”仇憐說不過對方,他脾氣硬,憋悶的火氣上來:“我說的話你甚麼時候聽過,你聽過一回嗎,得理不饒人得德行。”
“你看誰德行好你找誰去!我一奴籍,現在還這麼醜!休吧,回去你就寫休書,誰不寫誰是孫子。”
倆人一吵起來,又噎人又傷人。
仇憐不語,再說話只會愈演愈烈。對方的突然發難,一半因為如釋重負,一半還有臉上那道疤的原因。上次他拿休書威脅對方後,對方心裡留了一個影,難免不多想。
馬車晃晃,往沿河的方向走著。建北城內商販叫賣聲,街頭雜耍賣藝聲,人來人往,酒樓戲班,熱鬧繁華。
北寧在表面看來是國富力強,裴廷歸打下的底子好,他兒子裴玄養出來的蛀蟲還沒將底下蠶食空。也就官場底層官員有感觸,等百姓能感覺那已經是蛀蟲入骨,要治好北寧,就得傷筋動骨傷元氣了。
“又開始裝啞巴是不是?”李折問抱著胳膊坐在人身邊咄咄逼人,倔勁讓人恨的牙癢癢,想要的不過是對方一句妥協的話。
倆人從一開始的針鋒相對,歷盡萬難走到一起,一個毀了容,一個腿殘了,感情比想象深多了。
“你現在就給我寫!”
仇憐冷著臉,找著藉口駁回道:“車裡沒有筆墨紙硯。”
“好啊,你還真要寫?”李折問癟著嘴彷彿要哭出來了,抬手就去打人,被其攥住手腕子。
“鬧夠了嗎?”仇憐皺著眉,臉又硬又臭。
李折問別過頭,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氣堵在胸口。手腕上的力氣又狠又重,面板泛紅。按照他們以往沒生出情愫時,仇憐真能打他。
冰涼的手指碰到李折問臉上的疤,他下意識別過又被手指追上來輕輕撫摸著。
“不醜。”
“我去求孫文元拿淡疤的藥。”仇憐鬆開手,還是那副拽到所有人都欠他的態度,半命令的口吻道:“我不會寫休書,也不覺得你醜,再作以後晚上別碰我。”
李折問漲紅著一張臉說不出一句話,氣焰瞬間滅了。寂靜無聲的馬車裡,他彆著頭手試探地搭在人膝蓋上。
甚麼鍋配甚麼蓋,人也是。
宮內那對人一走,裴承權就把人拽進懷裡坐在腿上,手自然地圈摟住腰身:“苦了夫人。腰痠還要站著。剛才坐在朕腿上,他也不會敢怎樣的。”
“太容易得到,等你生辰和做那些準備他們會覺得多此一舉。你存心為難對方的心思不就撲空了,忙起來,做起來,他們才會懂不易,懂天恩浩蕩,懂忠誠,你用人的手段越來越熟練了。”趙清和冷冷揭穿。
“他會感激夫人的,到時別忘了為夫的功勞,大人獎勵獎勵朕。”
“怎麼獎勵你?”趙清和明知故問。
裴承權仰頭示意人看過來,湊到耳邊渾厚聲線說到:“像昨夜那般,在為夫身上顛顛,纏著不撒開。”
“好啊。”趙清和竟然環摟住人脖頸,一抹笑流露出狡黠:“臣遵旨。”
“聖上生辰都那般,一年一次。”
裴承權被蠱惑的已不是真龍天子,是對方把玩在手裡的一條小蛇。靠近趙清和,貪婪地嗅探對方身上淡淡杏香,冷呵一聲眯著眼:“呵,忍一年,也不怕朕乾死你。”
對方發狠折騰的樣子瞬間湧現,趙清和下腹一緊,從懷中起身整理衣袍,潑上一盆冷水:“翻案的聖旨下去了,皇上你該想想你那內閣會不會波譎雲湧。”
“楊明賢該怎麼辦?他和周氏走得可近。”
裴承權依舊鎮定自若,起身腰間雙蛇纏壽桃玉牌晃盪,旁邊掛著的香囊繡圖歪歪扭扭看不出是甚麼,不符合他現在的身份所帶,
那是前面乞巧節,他死乞白賴在趙清和手裡討的,珍貴萬分,時時炫耀。
“讓楊明賢他自己想,為夫不缺一個內閣首輔,王其白隱其鋒芒在虎視眈眈,他們終有一爭。跟斗雞沒甚麼區別,兩隻公雞隻有勝負,他們鬥起來疲乏,組局的莊家刺激它們再抖擻起來,鬥雞才好看。”說完,裴承權摟上對方肩膀:“走走,等會用晚膳。”
走出去魚兒牡丹齋,繁花入眼,一串串金魚拴在枝葉上。
趙清和開口:“我不喜歡這花,像串起來的金魚,掙不脫在受苦,受制於人。”
裴承權立即命道:“來人,鏟淨。”
“大人喜歡甚麼花?”
“十丈垂簾。”
裴承權餘光一掃身後,威嚴冷冰冰又道:“聽清了?去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