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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賤命

2026-06-01 作者:針是一

第28章 賤命

又過兩日,和親的事敲定讓趙方心裡也鬆一口氣,因為和親使不是自己的長子。

和親使的人選在北寧的權貴圈裡成為飯後茶語談資,在朝為官的在暗暗嘲諷:“竟然派出去那樣一個人去,酒囊飯袋,他的馬能撐到走出去北寧嗎,哈哈哈哈。”

他們嘲笑嚴十夫的身材,他們的聽聞和眼中看到的,認定嚴十夫是在軍營中混日子的兵痞,仗著家中殘聲混上的一官半職。

不過是一和親,走面子過場,派誰去微不足道。人選的挑不出新帝的不是,也看不出這支和親隊伍的真正意圖。以內閣楊明賢為首的周氏一黨也對此點頭同意,而順陽侯長子周如豹沉浸在工部的肥差之中。

只是都城中似有若無的風絲傳出,司禮監的新祖宗想讓誰得勢就讓誰得勢。

送嚴十夫出行那日,在浩浩蕩蕩的隊伍前。裴承權身著朝服,十二旒冕翠珠晃晃,他一手端酒杯一手拍在嚴十夫肩膀,天家威嚴盡顯:“這一路護送,和親使辛苦。”說完用力捏了捏對方肩膀。

旁人只見嚴十夫臃腫身形,他眼裡是欣賞。

旁人覺得是樂子,奪權的秘旨就安全。

嚴十夫心裡有知遇的感激,擠在一起的眼睛鄭重看著君主,隨之抱拳一拜:“臣定不辱聖上任命,此去定然將和親之人平安送至,為兩地安穩。”

士為知己者死,衝裴承權敢信現在德行的自己,嚴十夫就下定決心奪取邊疆兵權只許成功。除去發小和聖上,不會再有人能給他仕途機遇。

成是徹底翻身成為新貴,死也是他的命了。一將功成萬骨枯,將軍死社稷,值!

裴承權仰頭飲盡杯中酒,笑而許諾:“嚴副將歸來,朕許你宴席三日。”他們都知道對方是甚麼意思,親隨行的護衛只有四百人,靠這四百人去奪駐紮邊疆的兵權。

“謝恩!”

喝完御賜的一杯酒,裴承權扶起對方,用僅能二人聽見的聲音輕言道:“朕和清和的命都攥在你的手中了,啟程吧。”

“臣絕不負聖恩。”嚴十夫胖乎乎的臉是滲人的嚴肅,小眼睛餘光瞥向一旁的發小。想囑咐裴承權莫要欺辱他,可對方選的男人又不是普通人,無法說,誰敢震懾皇帝。

“他傷身之後情緒反覆,臣斗膽求一事,來日若有觸怒,饒臣這朋友一命。”

“嚴卿多慮了。”裴承權維持著淡然淺笑的表情,低聲道:“朕捨不得他死。”隨之抬手,和親隊伍浩浩蕩蕩啟程。

趙清和望著已出發的馬車隊伍,四百人密密麻麻的,看起來也挺多人。他與發小嚴十夫最後對視一眼,純黑無雜毛的寶馬穩穩託著寬壯的嚴副將。

馬車的窗布被掀開,車內和親的馮鈺打扮一番讓人驚豔,身姿挺拔,蕭蕭肅肅,揚眉果決。一張嘴對著在騎馬在側的嚴十夫調侃,問:“你這馬叫甚麼名字啊?”

“三千。”嚴十夫眼睛一瞥,哼笑:“和我套近乎呢?”

“我還以為叫愚公呢。”馮鈺咯咯咯笑起來,趴在窗戶邊挑釁。

愚公移山。

嚴十夫咬著牙,眼睛一眯:“你知道剛才聖上和我說甚麼嗎?”

“甚麼?”

“聖上說和親的公子不老實可以教訓,你等晚上駐紮休息的時候,試試山要是抽人手勁有多大。”

馮鈺立馬笑不出來了,雙手抓著窗戶邊:“喂,我開玩笑的,其實能看出來你瘦一點了,誒,理我一下啊。我第一次出遠門緊張,找點話聊,你別認真啊。”

一旁嚴十夫手底下官聽見,忍著笑。吆喝一嗓子,故意喊到:“全速前進,早些到駐紮點,早些休息!”

馮鈺突然意識到跟著嚴十夫去的,都是對方挑的人。

此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事情落定,送走和親隊伍,宮內再度安寧。趙清和的腰徹底沒有休息時間,白天司禮監有各地方送來的奏摺,晚上還有人眼巴巴要侍寢。幾乎是魔怔,回長信殿關門,脫衣,幹,比上朝還準時。

事出有因,因嚴十夫那日義氣的請恩,裴承權就在回長信殿的途中摸著他的手,似笑非笑說:“他可真擔心你,不知是朕陪清和的時間長,還是你這發小陪伴的時間長。”

“我怎麼會傷害夫人,他們甚麼都不知道。”

“夫人,是不是我表現得不夠好?”

一連幾日,趙清和感覺對方才是狐貍精,男狐貍精,吸人精血。若沒有每日的補藥,可能他這小身板就要被折騰碎了。

清苦的藥也嚐出一絲甜味,只是喝完趙清和都覺得胸口會暖熱熱的,到晚上還偶爾發緊得疼。一想到裴承權不要臉地貼在胸膛,張嘴就是:“好孃親,讓兒子含一含就好了。”胡作非為,臉都發燙。

誰能想到坐在龍椅上的人,不為人知的一面如此下流。

史書上荒唐淫亂的帝王不在少數,有些行為舉止可稱作獸行。但表面正氣凌然英明聖上,私下裡這樣分裂的可能沒有。

趙清和都想給先帝挖出來,讓人現身說法勸一勸他皇弟“沉迷那種事是會死的”。他們老裴家的男子,都有點說法。

可能能力強,就要證明吧。

雨季已來,細雨無聲落在北寧國都的紅牆內。麼小亭急衝衝從臨竹軒跑出來,顧不得撐傘,他的目的地直奔司禮監的方向。

臨竹軒裡的前皇后已經奄奄一息,眼看著要香消玉殞了。

半個時辰前。

女人躺在寢臥的床榻,臉色蒼白,病態愁容如一薄玉隨時會碎,還伴隨著一股淡臭味。哪裡還有昔日明眸善睞,神采靈動的模樣。

伺候她的宮人都跪在床頭,其中還有麼小亭。

女人望著上方,眼神空洞,嗓子絲絲拉拉地說道:“我已經到油盡燈枯之日了,難為你們幾人跟著我在這兒冷清的地方沒有出頭日了。姑母已經放棄我了,我也求不得甚麼恩賜把你們弄出去謀一個好差事。我與孫尚宮有點交情,她答應我會照顧安排你們三個宮女…至於幾位公公的去處,也會盡力安排。”

這番交代後事讓伺候她的宮人鼻子一酸,主子在這時還惦念安排著他們,他們入宮後能跟一個把奴才看做人的主子不易,他們的命在上位者眼裡是卑賤的。

跪在其中的麼小亭,他低著頭表情不多,才來幾日他也沒多感動。抱怨著,才找到的輕鬆差事又覆水東流。

這時床榻上女人轉過頭,空洞的雙眼看向麼小亭,笑容苦澀:“小亭,是我對不住你,才來幾日便被拖累。梳妝檯的首飾,還有零零星星值錢的,你們分了吧。”話說的讓麼小亭心裡不是滋味。

“他跟我時間最短,錢財多分他一些,不是我偏心。是他年紀最小,來臨竹軒攤上無妄之災,需要多點銀子在這宮裡謀個能往上走的差事。”

關照讓麼小亭心一酸,這裡人不知道他與司禮監如今得勢的隨思遠關係,居士的話真誠至極沒有半點虛情假意。

宮中真心罕見,麼小亭自幼就被賣進宮裡,看到的都是虛偽。無權無勢時,花房最苦最累的活兒是他的,老太監進他的班房摸進被子裡擰他的皮肉,覬覦他的年輕,耳邊噁心的粗喘…

與其對比,鼻子也酸了。

“主子您別說話了,養好身子還會跟以前一樣。”

女人苦笑,從小產過後,身下的撕疼她自己清楚,她自嘲說著:“請了幾次太醫,張太醫來過嗎?連餐食都一天比一天差,沒有上面人的態度,膳房敢苛待嗎,姑母眼裡我已經沒有價值。”說著說著她又開始咳嗽,說這麼多話是真氣若游絲。

底下壓抑著哽咽聲,居士身邊伺候的都是宮人奴才,他們除了眼睜睜看著甚麼也做不得。

麼小亭攥緊了拳頭,眼睛酸酸的。他想狠下心拿錢再找份差事,可心在難受。

他在雨中跑著,想著,他和那些勢利眼的老太監不一樣。他身殘了,可還是人,是太監也有感情,知道真心。

求到隨思遠面前時,他身上的衣袍潮乎乎貼在身上。屋內的隨思遠正往下吩咐差事,十二監的請示都由他暫時過目。

香爐生出暖氣,麼小亭在門外期期望去,緊張地扶著門框,試探喚道:“乾爹。”對方才抬眼看向聲音源頭。

隨思遠合上內宮監遞上來為皇帝採辦新床的條子,散去旁人,向麼小亭招手示意進來:“瞧你這一身,雨天也不知道打傘,腦子是傻的嗎?”

進來就發現裡面比外面暖多了,麼小亭的衣服溼皺起看著可笑,溼發黏在他的臉上,眼神在屋內四處尋找著甚麼。

“你是來找乾爹我問好的,還是找別人的?”隨思遠伸手捏住人臉頰,不滿“嘖”一聲:“瞧瞧,像是落湯雞,來人拿身乾淨的衣服過來,你隨咱去裡頭換了。”

換衣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隨思遠看出對方有話要說。

進了內堂,乾淨的衣袍擺在桌上,熱茶和燻爐一併送上。麼小亭才認乾爹,心裡忐忑,事不知道開口,對方能否幫忙。

“怎麼,還得咱親自給你換?”隨思遠落座翹腿,品著茶冷笑一聲:“現在沒人了,說吧。”重音狠狠在“說吧”二字上。

麼小亭猶猶豫豫解開腰帶,吭哧結巴說著:“有事求乾爹。”

“哦。”

茶杯放在桌面發出清脆響聲,麼小亭那身潮溼的衣服脫掉裡面乾瘦,肋骨印子清晰。在隨思遠腳邊乾脆跪下,像犯了錯的孩子低著頭:“乾爹,我想求你救救臨竹軒的主子。”

隨思遠知道臨竹軒帶裡發修行的前皇后,那之前有周太后管,現在太后鬆手了,處境可想而知。

“甚麼主子,她現在是帶髮修行,稱居士。”隨思遠面上是雲淡風輕,卻沒叫人起身,接著說到:“她怎麼還用你一小太監操心?管好你自己,真出事了乾爹會撈你去別的地方,何必蹚渾水。”

麼小亭執拗,拽住人衣袍底角哀求:“她人都快死了,乾爹那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叫太醫去瞧瞧也不是甚麼難辦的事…”話音剛落,他被人強硬地掐住臉頰皮肉,抬起來對視上一雙嚴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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