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告別會
我將文件發給秦闕後,螢幕上很快就顯示了“已接收”三個字。我以為他起碼會問我點甚麼,我盯著聊天框上的“正在輸入中”,想好了搪塞他的理由。
【還有其他忙要幫?】
【你就不問我要拿錄音做甚麼嗎?】
【問了你會說?】
我試圖撤回上一條訊息,後悔自己多嘴一句,現在更不知道要怎麼說了。
對面很快又發來一句:【注意安全】
我知道秦闕早把我看穿了,他為甚麼這樣瞭解我,連我在哪裡,要幹甚麼都猜得清清楚楚,這世界上除了自己,還有誰這麼瞭解我?
我放下手機準備去洗澡,手機躺在床上叮噹一聲,秦闕又發了條訊息。
【甚麼時候回來。】
我很快回複道:【怎麼了?】
【只是問一下。】
【要等到何齊煥葬禮後】
我挑起眉,難得有心情逗逗他:
【你要來參加嗎?】
【沒必要。】
這句話可以有很多個方面的解讀,我避無可避,被這句話強迫著捲進思索裡,丟下手機不想再回復。
時至今日,哪怕我親眼見到了何齊煥的屍體,在結案單上籤了字,但莫名就是有種極其強烈的不真實感。他讓我痛苦了十幾年,最後就這麼草草收場,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我閉上眼,那我又真的能下得去手嗎?我再恨他,又真的敢做甚麼嗎?
過了一會兒,秦闕給我發了個文件。甄姝然離婚後想過去投奔情夫,但其情夫已有婚配,女方家大業大,他是攀了高枝的,生怕惹得岳父一家生厭,私下給了甄姝然一點封口費,後面就再無聯絡。
文件的最後是一張近照,我看著照片裡面容憔悴的女人,好像短短几個月就老了十幾歲。我對她沒甚麼感情,如果沒有那年的救命之恩,我會在得知何齊煥身份的那一天就掀桌鬧事。
如果甄姝然對我好一點,可能我就這麼窩囊一輩子過活了,事到如今,都是咎由自取。
我長嘆一口氣,都是咎由自取啊。
何兆行回國的速度很快,我告知他何齊煥的後事時,他才流露出某些深刻的悲慟。
“葬禮一切從簡,齊煥的遺書裡說很想念爸媽,等把弟弟安置好,我就來幫爸爸……在這之前,你不要拋頭露面。”
掛了電話,我從包裡拿出兩張薄紙,展開在手裡又看了一遍,走到浴室點開打火機,看著它在火焰裡慢慢蜷縮炭化,然後被水沖走。
那段錄音是我特意錄的,聲音經過特殊處理,聽起來像是竊聽器錄下的,我打賭嚴卿現在恨我恨得兩眼通紅,恨不得與我同歸於盡,可他卻沒有一點能力能與我魚死網破,所以他一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我端著水杯的手一頓,突然荒謬地笑了,嚴卿對何齊煥真的用情至深嗎?
我點開那份錄音文件,先是模糊的閒聊,一陣風聲後,我帶著哽咽的聲音響起來:“這件事多謝你,和你說了這麼多,其實我也問心有愧,是個人都會愧疚,我想那天我不該回去,如果我沒看見現場的情景,也許心裡會好受一點......”
電話裡的人安慰了我兩句,我抹掉眼淚,說了聲謝謝。
“謝謝,如果沒有你,這件事不會這麼快完結,這幾天我一直在做噩夢,夢到過去,好幾年前的事情,但是我沒辦法回頭了,一直以來沒有人能理解我,我、我一直好孤單,我好害怕,我怕一閉上眼就會夢見他的臉......”
“左右人都已經死了,人死債消,都會過去的,你也不用太自責......才是大事。”
我釋然一笑:“你說得對,全都是他咎由自取,我為甚麼要愧疚呢......告別儀式的時候我會把一切都丟進火裡,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
何齊煥的告別儀式如期舉行,殯儀館的告別廳不大,卻顯得空。人不多,都穿著黑衣,零零散散站著,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最遲到,一進門,有人抬起頭來看我,臉上的悲痛被審視替代了兩秒,又捂著臉低聲哭起來。
我問負責人:“甄女士沒有來?”
負責人搖頭:“沒有,除了名單上的人,還有幾個自稱是何齊煥先生生前的摯友。”
我瞭然地點點頭:“辛苦你了。”
我看見人群后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頭深深低著,頻繁抬起手擦乾滲出來的眼淚。
何齊煥躺在正中央的玻璃棺裡,身邊簇擁著一圈白花,脖頸處被人特意遮去,整個人都癟了。我立在棺前看了半晌,沒由來地想,最後一程還是哥哥送的你。
燈光慘白,我想過何兆行可能不會來,但沒想到是甄姝然沒來。我深吸口氣後退兩步,朝司儀示意,可以開始了。
司儀是個中年女人,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篇公文,按著手冊上的流程一板一眼地念著哀悼詞,我目視前方,在陳詞結束後深吸一口氣,工作人員拎著一塊白布,將要把玻璃蓋上時,我突然抬起手,輕輕叫停:“請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我,我站到棺材旁邊,臉色蒼白,在那一瞬間突然忘記了計劃的流程,只是語氣變得很低,似乎在哀求,好像竭力想再確認甚麼:“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弟弟。”
工作人員道了句節哀,掀開白布,我居高臨下,一寸一寸地掃過面前躺著的人的臉,真的是他,何齊煥真的死了。
要怪他死得太輕飄飄了嗎?一個與我朝夕相處勢不兩立的活人,在某一天失去了過往的囂張、惡毒,也順帶著泯滅了所有恩仇,直直地躺下了,太安靜了,我盯著他的臉,生出來一種他還會睜開眼說話中傷我的錯覺。
小時候我跪在那座鐘前,心底源源不斷滋生的恨意驅使我做些甚麼過分出格的事情,與何齊煥拼個你死我活才好,一切恩怨的終結都要有場像樣的儀式,只是沒想到是我站在他的遺體前。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包裹,垂下眼睛面無表情:“把這個東西放進去,這是我弟弟生前最喜歡的,是我的一點私心,讓他帶著走吧,我這個做哥哥的心裡也舒服點。”
冰棺的卡扣喀噠一聲,我彎腰將包裹放到何齊煥手邊,兩人正要將蓋子合上時,身後一陣躁動,我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按在了玻璃上,人群發出驚呼。
有人立即堵住了門口不讓任何人出去,司儀驚叫一句:“逝者為大,你們這是幹甚麼!”
我瞥見那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陡然變得慌亂,下意識以為這場動亂是專衝他來的一樣,又礙於門口被人堵死,他壓了壓帽簷,兩眼驚恐。
我掙扎了幾下,歇斯底里地喊:“你們是誰!你們幹甚麼,放開我!”
“就是為了逝者,”嚴卿從我身後走上前來慢悠悠道,我盯著他通紅的雙眼,裝模做樣地反抗:“你這樣對得起誰!最後一程了還不讓他安心一點嗎!”
“何事玉,是我看輕你了啊,”嚴卿扯起笑,終於看穿我的真面目似的,“我一直以為你就是個窩囊廢,今天倒讓我刮目相看了。”
他當著我的面,從冰棺裡拿出那枚包裹,表情開始扭曲。
“你有點腦子,但是總愛做些沒必要的事情,我也以為這件事就要這麼算了,你知道我看見你還好好活著,我有多難受嗎?我恨不得你去死!”
“我恨不得你替他去死!”
嚴卿發洩完,冷笑著拆開那枚包裹,抖抖索索地掏了半天,卻只抖出來幾顆糖。
他的表情一瞬間茫然起來:“這......”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撲通直跳,呼吸愈加急促,不肯放過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幾乎要暢快地笑出來,這股迫切的慾望被理智再三壓了下去,我低著頭撥出一口氣,瞪著眼吼他:“你到底要幹甚麼!你滿意了嗎!跑到我弟弟的告別會上發瘋,你還是個人嗎!你有甚麼資格站在這裡!”
嚴卿被我倒打一耙的態度狠狠刺激到了,徹底失去了理智,一把薅過我的領子將我摁在地上,身後眾人竊竊私語的反應讓他更加火大,這才反應過來是被我給耍了。
“你......”男人灼熱的呼吸噴在我臉上,一口牙恨得要咬碎似的,面目猙獰。我平靜地注視著他,突然想起那年在袁淇淇家裡第一次見到嚴卿的場面,一切都還沒開始,如果有一個人讓步諒解,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展到這步田地?我看著他高高舉起的拳頭,一時間有些恍惚。
“錄音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笑著看他,只有眼睛在笑,飽含挑釁,活像個即將拔得頭籌的大獲全勝者。
嚴卿看著我的神情,嘴唇止不住地抖:“賤人,賤人......你都做了,甚麼都是你做的......”
我等著他的下一句話,同樣也在等角落裡在劫難逃的何兆行會不會有更多舉動。嚴卿猛地落下一拳,被我一把握住,我用力推開他的拳頭,用氣聲輕輕說了一句:“晚了。”
他的反應堪稱精彩,男人立馬暴怒起來,掄起拳頭要跟我拼個你死我活時,門口嘭地一聲,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身上的人被一陣怪力掀飛出去,猛地撞上大堂裡的臺階,半晌爬不起來。
我一愣,下一秒被擁進一個縈繞著熟悉薰衣草香味兒的懷裡,領口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我愣了幾秒,喃喃道:“......來得真是時候。”
我抬起頭,發現有警察湧了進來,將嚴卿帶來的幾個人制住了,我推開秦闕,朝角落縮起的人大喊:“何兆行!”
那瑟縮的人影一停,緊接著就被死死摁在了地上。掙扎間鴨舌帽落了下來,我才發現,何兆行的一頭黑髮早愁了個花白,稀疏狼狽,臉上溝壑縱橫,全然一副窮途末路之人,哪兒還有往日的神采?
何兆行也許早反應過來了,也許剛反應過來,被按在地上時掙扎劇烈,嘴裡還一刻不停地叫罵著,罵的還是我,罵我是個賤人,罵我不得好死,豬狗不如,世界上所有仇恨我的人一大半都齊聚一堂,也算得上我人生中一大精彩時刻。
嚴卿因為尋釁滋事被一同帶走,趕來道別會的各類心懷鬼胎的人也跟著轟然散去,我撐著秦闕站起來,朝身後驚魂未定的工作人員示意:“可以了,推進去吧。”
秦闕陪著我做完筆錄,事情沒有向我擔心的方向發展,只要他在,甚麼事都會迎刃而解,他從來甚麼都不說,一切都可以順其自然地歸功於命運的天秤終於偏向了我。
“甄姝然知道何齊煥去世後精神失常,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精神失常了?”我茫然道,“我一開始以為她會和何兆行一起逃去國外,沒想到留在這裡了......她怎麼樣?”
“你要見她?”
我下意識搖搖頭:“不,不,我還沒做好見她的準備,有必要嗎?”
秦闕順著我的話說:“沒必要。”
“我的計劃怎麼樣?”我和秦闕坐在後座,此刻應該覺得輕鬆,但我絲毫笑不出來,“感覺像演電影一樣......你不是說不來?”
秦闕中肯點評道:“過於冒進,十分大膽。”
我抖著肩發笑:“謝謝,雖然計劃沒有節外生枝,但如果沒有你那一下,我估計也得躺在醫院裡了。”
我注意到秦闕坐著的姿勢有點奇怪,蹙起眉道:“你還沒好全?”
“差不多了。”
差不多?我在心裡粗略地算了一下,現在能正常活動都是他身體好恢復快,哪裡來的差不多?
但我沒再接話,疲憊地望向窗外,總覺得欠他甚麼:“你救了我三次了。”
秦闕沉默了一會兒:“是麼。”
“是啊,一回刀傷,一回車禍,”我掰起手指,“加燒傷。”
“按道理,我都得賠你成百上千萬了,話說你怎麼想的?你這個位置的人不應該都惜命怕死嗎,難道你天生情根深重,是個情種?”
秦闕瞥了我一眼,我注意到他深色襯衫後被洇溼了一大塊,沒急著作聲。
“我父親當年死於車禍,外界眾說紛紜,仇殺、情殺,說甚麼的都有。在我記憶裡,生活就是從他去世時崩壞的。於是我常想,如果他沒有死在那場車禍裡,後面發生的所有事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我愣住了,沒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呢?”
“所以我不會讓你死,”他單手握著方向盤,靜道,“是我命裡有這一劫,和你沒有關係,不用自責。”
我縮起肩膀,心跳加速:“要是我一直都沒辦法試著接受你呢?”
“會讓你一直嘗試。”
我眨眨眼,以為他會按套路說些深情放手的大話,類似我愛你但我不會干涉你的想法,秦闕又一次不按套路出牌,我十根手指勾在一起,最終笑著嘆了口氣:“那就是不打算放過我了?”
“不打算。”
我又試著說了一句:“一輩子?”
“嗯。”
“先前我自以為是,莽撞冒進,不分青紅皂白助紂為虐,耽誤你這麼多年,抱歉。”
我一下沒接住這句話,氣氛冷了很久才開口:“......我當時更恨何齊煥多一點。只想著對付他,你也算是,被我牽連。”
“現在你贏了。”
“我之前利用了你。”我強調道。
“......我也對你做了不好的事。”
我被秦闕的誠實打敗了,藉著車裡音樂停頓的間隙,又把之前的觀點翻了出來,又覺得貿然開口太像欲拒還迎,太矯情,鋪墊了幾句才說:“你喜歡我的動機是甚麼呢?我好像沒有甚麼能讓你著迷的點啊。”
“之前慫得像個鵪鶉,現在膽子變大了。”
我琢磨了一下,沒琢磨明白,把話接著往下說:“......其實我還是覺得你能找個......”
秦闕輕飄飄看過來,我福至心靈一下停住了嘴,全是下意識反應。
回到秦宅,我環顧一週,到底是有錢好,我走的時候甚麼樣,現在還是甚麼樣,一塵不染的。
秦闕脫下外套,後背纏著五六道繃帶,更顯得男人寬肩窄腰。血浸了半邊,傭人替他換藥包紮,我看著他後背血肉模糊的一片,小小愧疚起來,接過傭人手裡的藥膏,親自給他抹。離近了才更發現他傷口的嚴重性。
“你傷還沒好,為甚麼急著跑來京市?”
我以為他會說甚麼為了我之類的話,秦闕側過臉,故意逗我玩似的:“因為還有工作。”
我瞪大眼:“你關著我的時候可沒想到我還有工作!”
男人沒再還嘴,老實地道了個歉:“抱歉。”
我撓撓頭:“也不能都怪你,我是後面才知道何齊煥那時候已經知道我在安城了,你提前知道怎麼不告訴我?”
他回答:“怕你插手。”
“可這是我的事,為甚麼叫插手。”
秦闕沒接話,轉而回答了我的另一個問題:“抱歉讓你丟了工作,這方面我有能力可以補償你。”
我疑惑道:“補償甚麼?”
“贈於你我名下的一半股份。”
我連連擺手:“不,不行,我不要。”
“或者等你準備好,去一家公司面試。”
我剛要回避,卻發現好像沒有臺階:“再說吧......你為甚麼總熱衷於給我找工作?”
秦闕坦誠道:“人才不該被埋沒。”
我一驚:“怎麼這麼說?”
“大學時來找你幾次,每次都很多人圍著你。”
我詞窮地“啊”了一聲:“可你那次不還是直接過來了?”
秦闕面無表情道:“四節課,已經找了四次了。”
我想起甚麼,冷笑一聲:“為了誰?”
秦闕似乎剛想起這一茬,罕見地摸了摸鼻子:“......草莓聖代。”
好你個草莓聖代,剛才提的時候想不到,現在倒回過味來了!
我呼吸一滯,丟下藥膏轉身要走,秦闕在身後叫了我一聲,我沒回頭,兩聲。
我停下腳回過頭,給了他很差的語氣:“做甚麼?”
秦闕有了談正事的神色:“何齊煥,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沉吟片刻,抿起嘴鄭重道:“之前的事謝謝你,只是......這畢竟是我自己的事,就像你說的,我命裡也有這一劫,是旁人無論如何也沒法幫的。就讓我自己做完吧,甚麼都別再管了。”
光線落在秦闕的眼睛裡,靜謐得像能穿透時光,我俯視著他,突然有點欣慰:“你眼睛好了,能看清了?”
秦闕垂下頭,不知真假:“還有點疼。”
我皺起眉:“有眼藥水嗎?”
秦闕搖頭,寬慰我道:“恢復得好,不太影響甚麼,先前醫生也說是暫時性失明,剛醒來的時候意識不清,嚇到你了。”
我看了他半晌,嘟囔了句“我可沒有接受你”就轉身跑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