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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西南

2026-06-01 作者:邀君月下

第87章 西南

門上蒙了一層薄灰,我敲開門,王姨半個身體躲在門後,有點畏畏縮縮地看著我。

“這門上回頭擦乾淨,雖然沒人常住,最起碼的衛生是要負責到位的。”

王姨低聲應下,側開身,我徑直走了進去。大體佈局沒有變,地面上鋪著的手織地毯因年歲磨損,灰青色淡了不少,邊沿也糙了,往年何兆行夫妻倆在的時候,是斷不能出現這種有失體面的情況的。

抬頭朝二樓瞥了一眼,幾扇門都牢牢閉著,我沒有上樓的打算,拉開餐桌主位,輕描淡寫地叫王姨給我煮一碗粥。

“少爺,先前宅裡的大小雜事都是輪班值掃的保潔負責的,我接了您的電話才趕回來,這宅裡也沒來得及通風換氣......”

我搖搖頭:“記著做就好,我不是洪水猛獸,又不能拿你怎麼樣,這麼怕我做甚麼?”

王姨沉默不答,很快就給我端上一碗熱粥,我捏著瓷勺翻動粥汁,被彌散上來的熱氣燻溼了眼睛,我嚐了一口,皺著眉說味道太淡。

王姨低著頭站在一旁:“少爺,我再重做一碗......”

“不用了,”我笑了一聲,“我就是順路回來看看,這麼多年工作在外,也挺想念王姨做的菜。”

女人鬆快了點,但還是畏懼,我遞了個臺階,她忙不疊地借坡下驢:“那正好,少爺您先吃著粥暖暖胃,我去買點醬油醋甚麼的回來,您吃了午餐再好好休息。”

我點點頭,目送女人出門,唇邊挽起的一絲笑意越放越大。

......

王姨回來的時候,我剛把碗裡的粥喝完。女人很快做了幾道菜出來,我狀似無意地問:“這段時間有人回來嗎?”

王姨“哎呦”一聲,“少爺您來的時候我才剛到,宅裡沒有別人,小少爺之前說要回來一趟,估計又走了。”

我嗯了聲,“齊煥回來過了?叫他來一起吃頓飯。”

“哎,我這就去打電話。”

王姨在圍裙上抹乾淨手上的水,當著我的面撥通了何齊煥的電話。

叮鈴、叮鈴鈴——

電話聲是從樓上傳下來的。

“哎,小少爺在啊?怎麼不吱一聲......”

我擱下碗筷,“睡懶覺也正常,飯都做好了,吃完再睡也不遲。”

我跟著王姨一路上前,女人敲了敲何齊煥的房門,開啟後發現裡面沒有人。

“誒?小少爺......”

鈴聲又響了,在書房。

王姨快步上去,握著把手輕輕下壓,卻在看清屋內情景時大驚失色,慌亂尖叫起來!

我走到門口看了幾秒,閉上眼睛撥出一口氣。

何齊煥自縊了。我看著他在黑暗中搖晃的身體,麻繩另一端綁在書房裡最堅固的檀木房樑上,風一吹,男人垂下的腳尖,在空中規律地指著方向。

東南,南,西南。

我順著他的腳尖看去,那個座鐘依然擺放在西南角,風水上最吉利的位置,沒人動過。

現場保護完好,何齊煥房間內發現了其生前留下的遺書,警方很快結案,比我預想中的快多了,一切都順利得出奇。

我站在床前,何齊煥的臉再也不復往日的紅潤,變得冷硬、鐵青。有人勸我節哀,我多想仰天大笑,節甚麼哀,我大仇得報,今天是好日子中的好日子,我開心還來不及呢。但事實上並沒有這種堪稱暢快的狂喜,那塊白布蓋上時,我平白踉蹌了一下,茫然起來。

從警局出來,天空飄起小雨,灰濛濛的,柏油路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積水,映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這個時節,雨水應該不多了,下完這一茬,秋老虎就來了。

這種大事當然不能只有我一個人知曉,我打著傘立在街邊,沿著民北路一直走,行人漸漸稀疏,街上只有匆忙收起小攤的商販,眾人都回家去了。

我握著電話,良久輕聲叫道:“爸。”

何兆行:“小玉?”

雨水落在我的傘上,悶悶的噼啪聲,順著傘骨支起的弧度成串下落,濺在我的胳膊上。

“齊煥去世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何兆行一直沒說話,我看著褲腳被濺溼而呈現出的一截深色,這種大事,何兆行沒有理由不回國,左右何齊煥也是他的......

“爸爸現在也沒辦法回去。”

我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不是愛何齊煥的嗎?現在人去世了只有這一句話?

但何兆行不能不來,我深吸一口氣,低聲又叫了一聲爸。

“爸,秦闕聯絡你了吧?”

何兆行還有警惕,低聲問我怎麼了。

我嘆了口氣找到一處長椅,擦乾上面的雨水坐了下去。

“其實媽之前那句話說得挺對的,無論再怎麼鬧,家人始終是家人,這麼久我也想清楚了,能拉你一把我一定盡力拉,秦闕說讓你悄悄回來,訊息一定不要走漏,商量一下資產轉移的事情,也能方便後續有操作空間。”

何兆行一聽,聲音立馬就激動了,隱隱染上哭腔,他連連感嘆道:“小玉啊,爸對不起你,最後還是你最有孝心,爸沒本事,爸沒白疼你......”

我笑了一聲:“甚麼對不起的,現在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地,只要人還在,爸,咱一定能東山再起的,友誠這麼大的企業說沒就沒,我心裡也不好受。”

何兆行徹底動搖了,我沒心情再聽他假惺惺的懺悔,掛了電話長舒一口氣,太陽xue突突直跳,疼得要命。

面前一陣疾風直愣愣地刮到臉上,我攥著傘的手一鬆,傘應聲飛落,細密的雨點打在我的臉上,模糊成一片雨幕,我在原地站了幾秒,沒有回頭。

原先我以為何兆行偏心何齊煥獨不愛我,現在看來是大錯特錯了。這樣自私的人,根本就不愛其他任何人,只愛自己罷了。

我臨時住在一處酒店,正打算從地下車庫上去時,身後突然亮起兩束極其強烈的白光,我停在原地,定定看著一輛車朝自己撞過來,驀地笑了。

“滋拉——”刺耳的剎車聲,車頭距離我的小腿只有一寸距離時,那車一腳急剎,硬生生停住了。

我嘲諷地看著車裡的人,不用想就知道他是誰。

“嚴卿,”我扯起笑意,“臨門一腳的時候別害怕。”

嚴卿喘息劇烈,兩眼通紅,眼底還有很重的烏青,一看就是很久都沒睡好,穿著也相當隨意,我眯起眼,猛地想起第一次見他的場面,原來都這麼久了。我懶得思考他為甚麼會知道何齊煥去世的訊息,男人從車上下來,帶著渾身的怨氣狠狠撞了我一下:“我知道是你乾的。”

我一抖,警覺地扭過頭,欲蓋彌彰:“你在說甚麼?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我紕漏百出的反應落在他眼裡,嚴卿像抓住了甚麼馬腳,眼睛一下就亮起來,低聲唸了一遍,著相了似的:“是你乾的!就是你乾的!”

我一把甩開他,厭惡地蹙起眉:“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讓你見他最後一面的。”

這句話一下就點燃了嚴卿,他的臉開始更扭曲,徹底的偏執從搐動的肌肉裡流出來,算得上猙獰,他咆哮著吼我:“你他媽有甚麼資格!”

我閉上眼,仰起頭朝已經有所警覺的安保叫了一聲:“救命——”

幾個保安瞬間從車庫門口衝下來,一把制住發瘋的嚴卿,我沒有多留,抬手抹了下嘴唇轉身就走,任憑他在身後如何叫罵。

躺到床上,胸悶,頭疼,身體直接的不適讓我喘不上氣,我盯著天花板,慢慢消解掉攀爬上來的眩暈感。

臨門一腳的感覺的確不好。我剛躺下沒五分鐘,秦闕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緊繃的神經被撫平了些,在鈴聲將盡時才按下接通。

秦闕聲音微促:“喂?”

我閉起眼睛,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在哪裡?”

“在約會。”

秦闕沉默了一下,聲音啞起來:“真的?”

“騙你幹甚麼。”

那邊咳了兩聲,我聽他說話還是不舒服:“不行,我不同意。”

我嘆了口氣:“你有事嗎?”

秦闕頓了一下:“覺得你不開心。”

我撐起身:“你甚麼都知道,我都快懷疑你在我身上裝定位器了。”

秦闕平靜地說:“發生甚麼了?”

“何齊煥死了。”

那邊很快就 “嗯”了一聲,我心裡有點不舒服,“你心裡也不自在吧,我也是。”

我沒管秦闕回答甚麼,也許是心裡壓抑的東西實在無處傾訴,說來也可悲,除了淇淇,我居然沒有一個能傾訴的物件,更何況淇淇幫了我很多,我就更沒臉面再去給她新增負擔,不知是出於真情流露還是甚麼,我輕輕開口:

“其實我從小到大都特別恨他,特別嫉妒他,何兆行和甄姝然所有的愛都在他身上,我和他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就要被處處打壓漠視,做得再好也沒人在意,”

“我喜歡你,但你從來都不會正眼看我,你跟著他一塊兒對付我。別人都把我當狗,一來二去,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

我笑著對電話那頭說:“現在想明白是不是有點晚了?那天對你說了重話,其實我真是那麼想的,秦闕,你也不要這麼卑微了。”

“我為我前幾年的偏執道歉,用我之後的人生來彌補。”

我怔住了,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沒關係,我要你彌補甚麼呢。我現在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能幫我個忙麼。”

秦闕停下了辯白,他相當不會為自己說話辯解,也不會撒謊。

“甚麼?”

“把這段錄音給嚴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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