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報恩
季庭禮撇嘴道:“你慣會裝好人,不是你給的點子?”
“我讓你試他,沒讓你下藥。”
“是是是,好人都讓你當了,但憑良心講,我是不是幫你試出來了?後半生變成傻子瘋子猶豫都不猶豫,唉,憑甚麼?因為你這張皮好看點就這麼死心塌地。”
“閉嘴吧。”秦闕拎起針管,緩慢堅定地將空氣推進小白鼠的身體,小東西嘰嘰哀嚎幾下,軟倒沒了生息。
男人將小鼠放進處理箱,走到衣架處脫下白大褂,長身玉立,七步洗手法後消了個毒,開門走了出去。
“大爺真瀟灑,資料呢?”季庭禮探出頭。
“桌上。”
“你去哪?”
秦闕丟下兩個字:“透氣。”
季庭禮朝他的背影絲滑地翻了個白眼,認命了,戴回口罩繼續喂老鼠。
男人步伐很快,將不知多少東西甩在身後。散尾葵立在灰盆中,彎下的弧度十年如一日。研究層燈光冷厲,照在白瓷磚上,透明的反光讓人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秦闕走到季庭禮辦公室門口,握住把手輕輕下壓,映入眼簾的是栽在沙發上睡顏柔和的何事玉,以及茶几上兩本攤開的漫畫書。
秦闕站定在他面前一步距離,睡夢裡的人恐也遭夢魘侵擾,眉頭時顰時松,薄薄一層蒼白的面板貼著骨骼,清減很多。秦闕耷下眼睫靜瞧著他,平日裡他總是在笑,各種情緒,最多的是討好地笑,眼角卑微地向下垂,遮住半顆眼珠,只有嘴角向上,瘦削的臉上拼命擠出臥蠶,看久了還挺可憐的。
大學時一次放榜,在各個學院連成一排的公告欄上。他以、院系第一、所有專業課A+的成績位列榜首,當時有老師和他提過,他也是那時才知道有公告欄這個東西,一次十月份下了課,他正趕著去研究樓做事,大道上圍了好幾圈的人,腳踏車都過不去,秦闕被堵在了那裡,才下意識看向眾人目光的焦點——
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秦闕。
熙熙攘攘的人堆裡,秦闕敏銳地注意到一抹相當熟悉的色彩,少年在略顯炎熱的、夏天的尾巴里穿著件寶藍色的格子衫,洗得有些發皺,袖子挽到肘間,被擠在人群外圍,揚起尚未消瘦的臉,用某種歡愉的神情盯著告示欄上的照片,一動不動。
計算機學院的何事玉,穿著和他眼睛一樣顏色的衣服,站在不屬於他的學院告示欄前眼睛都不眨地看。
夏天品到最後是微苦的,幹嚼一朵茉莉花,苦味來源是下方平平無奇的花蒂。
秦闕抬起頭,京市的第一片楓葉落地。
這是他報恩的第三年。
手機嗡的一聲,秦闕低頭,何齊煥發來一張照片。
【這裡能看見CBD,下次一起來吧!】
【嗯。】
【你在做甚麼呢?】
【實驗。】
【我好想你啊,我昨天在商場,感覺這個很適合你就買了,喜歡嗎?[圖片][賣萌]】
一隻帶著金色配飾的皮革編織手鍊。
【不用。】
秦闕和何齊煥提起過很多往事,除了一些細節,其他的事何齊煥都對答如流,到高考結束,何齊煥帶他去見了一個自己意想不到的人。
那個賣燒餅的爺爺,北區拆遷後,老人被安置進了一處小區,鄰里幾乎都是北區的拆遷戶,據何齊煥描述,原先很多習慣住平房的居民不習慣樓房,整個小區鬧了好幾次才慢慢消停,從那之後,秦闕對何齊煥的身份不疑有假。
秦闕右耳的秘密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自己,一個是他。這件事於秦闕而言是個需要刻意迴避的話題,他從不主動提起,就像離開的母親,從不回頭。
仲夏六月二十日,他握著何齊煥的手,平靜地許諾:
“我不會拋棄你。”
——
我從麻木空白的夢裡一點點恢復全身的知覺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單人床上。
藥......我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彈起來,我吃了藥,在季先生的辦公室裡,然後呢?
怎麼記憶被挖走了一塊,是藥物導致的精神錯亂嗎?
我渾渾噩噩地下床,腳碰到地板的時候都覺得軟,看天色,外頭都黑了。周身一片黑暗,我摸索著走到門前,剛握住把手,門就吱呀一聲向外拉開,我一個踉蹌,虛弱地扶住門框,抬起頭,下意識地揚起笑。
“......秦闕。”
秦闕瞟了我一眼,將我推遠些,按開房間的燈,收拾桌上的東西。我擔心他問起我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腦子時停時轉,最後十分刻意地說:“我給你送飯嘛,你吃完之後我就隨便走走,太困了就睡了一會兒,正好等你下班。”
秦闕晾了我十來秒,不鹹不淡地說:“是麼。”
我點頭如搗蒜,徹底將自己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這個問題拋之腦後,昏迷醒來,全身非但沒有疼痛不適,反而神清氣爽,疲憊盡消,還有點懵——好像睡過頭了?
“你下班了嗎?”我怯怯道。
秦闕直起身:“現在晚上九點。”
“噢、哦......”我尷尬地撓撓臉:“回家嗎?”
“回去。”
我點點頭,跟著他要走出房間,卻被秦闕莫名其妙地瞪了一眼,他站在門口,一言不發。
“怎麼了又?”我開始神經緊張,不知道哪裡又惹著他了,無辜地眨眨眼。
秦闕低下頭,語氣帶著三分慍怒:“穿鞋。”
一路開車暢通無阻,還以為會一通到底,沒想到世事無常,這個點還能堵車。
秦闕沒有開車放音樂的習慣,開車總是乾巴巴的,我真想腦袋一歪睡過去,但那一場昏迷直接給我睡飽了,神智清醒到可以寫幾頁程式碼,那個藥是不是還有調節情緒的作用?我覺得自己莫名開朗了不少,想了想,秦闕現在肯定還在為試藥的事擔憂。
我開啟手機,細細記錄下醒來後的所有反應,寫完後轉向秦闕。
“聽季先生說,你最近的實驗卡瓶頸了?”
秦闕這回答得很快:“嗯。”
“沒關係,甚麼事情都有解決的一天,說不定明天、後天、或者過一週就有結果了。”
男人冷哼一聲:“是麼。”
我看向他,眼神變得複雜,聲音輕若蚊蠅:“當然,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