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彼此都好
邊瑜是凌晨自己去的機場。
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凌晨的航站樓獨自值機,直至航班呼嘯著衝上雲霄。
沒把航班時間告訴任何人,因為擔心面對送別還要強撐笑意。
機艙燈光昏昧,耳邊引擎聲嗡鳴。她偏頭望向窗外,底下是無邊無際的墨色海面,偶爾有船隻的燈火如流星般劃過,旋即被黑暗吞沒。
閉上眼,秦宥在摩天輪裡驟然黯淡下去的目光,又一次在腦海中反覆上演。
降落在樟宜機場,溼熱的風裹挾著陌生的南洋氣息撲面而來。周圍是她聽不懂的語言,夾雜著不知名鳥類的鳴叫。
車子將她與那隻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併卸在東海岸這棟公寓樓下,很快駛離。
樓道極靜,只有行李箱輪子空洞的迴響。一股新房子特有的味道撲面而來,淡淡油漆混著灰塵的氣息。宿舍條件不差,一室一廳,窗明几淨,傢俱齊全,還帶一個窄窄的陽臺。
只是太空了,也太靜了。客廳中央立著她的行李箱,是這裡唯一突兀的存在。
她無心打量,穿過客廳,徑直把自己摔進臥室的床墊裡。
一路上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彷彿終於找到了安全的宣洩口,“啪”地一聲斷了……無數畫面與聲音交錯碾壓而來。
扯過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裹纏進去。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很快浸溼被角,化作壓抑不住的嗚咽。
五個小時,三千公里。原來割捨一段過去,只需要這麼點時間和距離。
*
邊瑜剛從地鐵口走出,溼熱空氣便如密網般罩下。沒等她喘過氣,天色驟然沉黯,閃電撕開雲層,雷聲轟隆而至,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落,轉眼就連成了鋪天蓋地的雨幕。
報到第一天,就遇上這樣的暴雨。
她把裝著簡歷的文件夾緊緊護在胸前,快跑幾步躲進最近的屋簷。只這片刻,襯衫的肩背已洇出深色水痕。
雨勢沒有減弱的意思,眼前一片白茫。
抬腕看錶,離報到時間只剩不到二十分鐘。從這裡到公司大樓,還需要步行一段不短的路。
她咬了咬牙,猛地衝進滂沱大雨中。高跟鞋踩在積水的路面上,每一步都濺起水花。等終於衝到公司那棟氣派的寫字樓下時,她幾乎渾身溼透,髮絲都淌著水。
門口穿著筆挺制服的保安投來一瞥,眼神裡彷彿是毫不掩飾的訝異:竟有人會不帶傘。
她出示了預約郵件和證件,換取臨時通行證。一踏入大廳,極強的冷氣瞬間裹住她溼透的身體,激得她差點打了個寒顫。
到了二十八樓,她快步找到洗手間,抽了許多紙巾,儘可能吸乾頭髮和衣服上的水分,又仔細整理了儀容。可溼透的衣服還是不可避免地緊貼在身上。
她準時敲響上司辦公室的門。關於這位林總,她從前同事口中聽過零星資訊,是位華裔新加坡人。
“e in.”裡面傳來一個低沉冷硬的男聲。
邊瑜推門進去。
林煜正坐在辦公桌後,穿著一絲不茍的絲質襯衫。
他聞聲抬頭,目光掃過她,從微溼的額髮到身上明顯淋過雨的襯衫,眼神裡沒有流露出關切,反而蹙了一下眉。
“邊瑜?”他的華語帶著南洋口音,語速快而利落。
“是的,林總。早上好。”
“外面雨很大?”他問了一句。
沒等她回應,繼續道:“新加坡的天氣就是這樣。以後出門,記得看天氣預報,常備雨傘。”
“好的,謝謝林總提醒。”
“這是你的入職材料,還有我們目前正在推進的市場拓展計劃概要。”
林煜用指尖點了點桌上早已備好的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沒有一絲寒暄:
“你的工位在A區。公司系統賬號和密碼,綜合員已經發至你的郵箱。今天下班前,我需要你讀完所有專案資料,並給我一份初步的消化理解報告。”
“……今天嗎?”她不確定地問了一聲。
“對,今天。”他的目光銳利,“在這裡,所有人都在快速推進工作。希望你也能立刻跟上節奏,不要掉隊。”
剛來就不能掉隊。
她算是切身感受到了這裡的工作速度。
邊瑜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憑藉不肯認輸的社畜意志,迎上林煜的目光:“好的,林總。我會準時完成。”
新工位是開放式辦公區,隔板不高,桌面寬敞,擺放著一臺嶄新的曲面屏顯示器和一套簡潔的辦公用品。一切都井然有序,透著大公司特有的效率與疏離。
同事中大半是華人面孔,但氛圍卻與她熟悉的國內辦公室微妙不同,每個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節奏裡,交談聲壓低而迅速。
剛坐下沒多久,便有一位看似熱心的同事滑著椅子湊近,笑著打聽:“Hey,邊瑜是吧?歡迎歡迎!你之前在中國區是負責哪個區域的?”
“是在專案部門。”邊瑜禮貌回應。
同事頓了一下,話鋒微妙一轉:“哦……專案主管那邊更辛苦,壓力不小呢。”
“是很辛苦,”邊瑜坦然道,“但我不是負責人,剛入職一年半,還在學習。”
同事聽完,臉上笑容極細微地僵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只再客套了幾句“那以後就是新同事了,多交流”便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溼襯衫黏在身上的感覺依舊難受,隔壁桌一位看起來年紀稍長的女同事注意到了她的動作,默默從抽屜裡拿出一套用防塵袋裝好的備用職業套裝遞給她,眼神溫和:“新的,沒穿過。洗手間在那邊右轉。”
邊瑜感激地道了謝。
下午,她還在逐字逐句研讀那份市場拓展計劃的資料。這些資料龐大又細碎,涉及東南亞各國陌生的消費習慣、渠道偏好和競爭格局,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和圖表讓她有些吃力。
窗外天光漸沉,她終於理清思路,在下班前一小時將報告寫了出來。
踏進林煜的辦公室時,他正在窗邊用流利的英文打著商務電話。
察覺到她的到來,他的眼神淡淡掃過,示意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邊瑜依言放下,目光不經意間掠過他的辦公桌。
這樣忙碌的人,辦公桌竟出乎意料地乾淨整潔,除了正在用的膝上型電腦和手邊一份攤開的文件,幾乎空無一物。
極致的秩序感,倒與傳聞中他的工作風格如出一轍。
她在原地安靜地等候了片刻,不敢打擾,卻又未得到明確指示,不好擅自離開。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交談聲,林煜的回應透著冷靜的掌控力。
終於在一個對話間隙,他轉過視線看向她,示意她可以離開。
*
下班後,她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店裡買了把結實的長柄雨傘。
晚上跟父母影片報完平安後,螢幕又亮起,是秦芸發來的視訊通話。邊瑜看著那個頭像,猶豫了片刻,還是按下了接聽。
“小魚兒!”秦芸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歡快,“第一天過得順利嗎?看來新加坡能準時下班呀!”
邊瑜聽得出來那是在逗她開心,不自覺地彎起嘴角:“還好,比想象中順利。”
“那裡天氣怎麼樣呀?吃得還習慣嗎?”
“吃得還行,”邊瑜無奈地笑了笑,“就是今天被淋成落湯雞了。”
“哎呀!我就說新加坡的天氣比濱城還任性!”秦芸驚呼,“你得多備好幾把傘才行。”
“知道啦,剛買了一把,可結實了。”
短暫的沉默後,秦芸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小心翼翼試探:“那個……我聽說,你刪了秦宥?”
邊瑜沉默了。
秦芸像是怕邊瑜不高興,連忙補充:“我可不是要干涉你們啊!你知道的,我無條件支援你的任何決定!就是稍微問一下……”
邊瑜淺淺嘆了口氣。
秦宥給她發的訊息,被她設定了勿擾,後來乾脆設定遮蔽。
倒不是非要做到絕情。
只是每次看到他的資訊,她都會忍不住點開對話方塊,看以前的聊天記錄,反反覆覆,怕自己某天會控制不住發出一條不該發的訊息。
“既然不在一起,斷乾淨對彼此都好。”她輕聲說。
秦芸在那頭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困惑和不忍:“可是,你不是也喜歡他嗎……為甚麼不答應他呢?”她頓了頓,猜測道,“是因為擔心異地戀太辛苦嗎?”
“不是。”邊瑜搖頭,聲音乾澀,“我跟他之間,差距有點大。”
“啊啊?你們也就差三歲不到吧,算甚麼差距!”秦芸忍不住反駁,總覺得像藉口。
“阿芸,”邊瑜解釋道,“有些事,不能只看眼下的一時心動。我們之間,觀念意識、家世背景、未來要走的路,都不一樣。”
她頓了頓,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加重了語氣:“你知道的,我一直想靠自己闖出一片天。這次外派,對我是個非常重要的機會……”
螢幕那頭的秦芸沉默了片刻,終於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聲音悶悶的:“好吧……你總有自己的主意。”
然而,只是安靜了幾秒,秦芸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擔憂和猶豫:“可是……秦宥他……”
邊瑜的心又猛地一揪,幾乎是下意識地想開口打斷秦芸。
可話語堵在喉嚨裡,終究是沒忍心。
“他怎麼了?”
“唉,他從你回覆那天起,就把自己悶在房間裡,三天沒出來了……整個人陰沉得嚇人,我早上喊他吃飯,他房間的窗簾拉得死死的,看那樣子……跟見了鬼一樣。”
邊瑜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碾過,悶悶的疼。
影片那頭,秦芸還在繼續:“我說也沒用。他現在連學校都不去了,導員的電話打到家裡來……他以前再怎麼樣,也不會這樣……就好像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
“學業重要,你還是要多勸勸他。”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事情已經這樣了……時間久了,他會好的。”
這話輕飄飄的,落在空氣裡。
秦芸在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也明白再說無益,只重重嘆了口氣:“……好吧。你在那邊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新加坡天天下雨,記得隨時帶傘,別感冒了。”
“嗯,知道了。先掛了。”
結束影片,房間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是繁華而陌生的璀璨夜景,室內只有她一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邊瑜早已熄屏的手機,久久沒有動作。
時間久了,都會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