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走好不好
傍晚,暮色緩緩浸染天際。遊樂園的彩燈漸次亮起,像散落的星辰,將喧囂的人間煙火點亮。
邊瑜到得比和秦宥約定見面的時間稍早一些,一個人靜靜站在射擊館前,身影在斑斕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選擇這裡,是因為三天前突然彈出的那條系統簡訊:「您充值的點數即將過期。」
她望著那行字微微出神,恍惚間好像又回到那天,秦宥不由分說地給她充了整整四百發子彈。那時她心不在焉,只打掉一半,剩下兩百發還留在賬戶裡。
說好要和他一起打完的。
卻沒想過,再來會是這樣的心情。
她自己默默地打了一下午。氣/槍聲砰砰作響,在耳邊一次次炸開。還剩最後一百發的時候,她放下了槍。
秦宥到的時候,身上帶著清冽的香氣,連發梢都像精心打理過。一見她,他眼睛一下子亮起來:“等很久了嗎?”
那樣直白的目光,像是把整片星空都盛在眼底,喜歡得幾乎要溢位來。
邊瑜搖搖頭,努力想笑,嘴角卻沉甸甸的。
他笑意微微一頓,察覺出了幾分不同——她比平常安靜些,眼神有些飄忽,不像平時那樣有精神。
“你怎麼啦?”他湊近,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上班太累了?怎麼苦著一張臉?”
溫熱的觸感讓她睫毛輕顫,卻沒有躲開。
這份無聲的縱容讓秦宥眼底的光更亮了,方才那點疑慮被拋到腦後。
他認定她只是累了,笑著拉她:“別不開心了,來,我陪你打。”
邊瑜卻輕輕掙開他的手,將那把□□遞到他面前,聲音低低的:“你玩吧,我已經打過了。”
“你一個人來玩了?”秦宥明顯愣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怎麼不早點叫我?我可以早點來陪你啊。”
“下午想自己待一會兒。”她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周圍的歡鬧聲吞沒。
秦宥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興致勃勃地端起槍:“等著,這次保證讓你贏個大娃娃。”
他專注瞄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認真。
一百發子彈很快打完,積分與她留下的加起來,剛好能換一箇中號的毛絨玩偶。
秦宥望著一整面牆的禮物,對比了一會,轉過頭來問她喜歡哪個。
“你挑吧。”邊瑜輕聲說。
他仔細看了一圈,最後指向一隻棕色的毛絨小狗:“這個,怎麼樣?”
“為甚麼是狗?”
“因為你有時候很像小狗,”他接過玩偶,轉身面對她,眼角都染著笑意。
“看起來乖乖的,其實心裡藏著主意,偶爾還有點小脾氣。”他揮了揮手裡的小狗,讓它對著邊瑜點了點腦袋。
“你看,像不像你?”
說著,他把小狗塞進她懷裡。玩偶柔軟蓬鬆,帶著一點他掌心的溫度。
兩人並肩趴在獎品臺的邊緣,邊瑜側臉看他。
秦宥輕輕點了點小狗的鼻子,又側過臉來看她,在她面前晃悠著玩偶,變著法地想逗她笑。
邊瑜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她很少見他這麼活潑,這麼多話。
雖然是把玩偶送給她,他倒像個終於得到禮物的大男孩,渾身散發著無憂無慮的氣息。
她忽然低下頭,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微微收緊。
過了一會,再抬頭時,她的視線卻越過他,望向遠處緩緩轉動的巨大摩天輪。
“秦宥,”她忽然開口,“我們去坐那個吧。”
他微微一怔,隨即眼底又亮了起來。
*
狹小的轎廂緩緩攀升,眼底的霓虹燈火逐漸鋪展成一片星海。城市在腳下安靜下來,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
秦宥挨著她坐下,她能感覺到他的雀躍——他刻意坐得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他時不時偷偷看她一眼,以為她沒發現。
“你看那裡,”他指向遠處江面上的跨海大橋,“好好看。”
邊瑜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底映著萬家燈火。
確實很好看。
這懸浮於空中的靜謐,這觸手可及的星光,和他近在咫尺的溫度。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個易碎的夢。
轎廂微微一頓,終於抵達最高處,懸停在漫天星光與城市燈海之間。
他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桀驁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只映著她的影子。
他輕聲問道:“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眼裡的期待幾乎藏不住。
秦宥此刻心裡想的是——她特意選在摩天輪,一定是想在最高點……答應他。
太浪漫了,浪漫得足以在往後的歲月裡被反覆回味千萬遍……這竟然是她主動提議的。
他刻意挨著邊瑜,坐在同一側,方便一會……她親他。
等到了最高點,氛圍最好的時候……如果邊瑜不好意思,那他主動也可以。
反正,他早就想這麼做了。
喜歡一個人會上癮吧。
不然他怎麼會,這麼想靠近她。
*
邊瑜望著窗外,霓虹在眼底明明滅滅,像她此刻翻湧的心。
她想起明冉在辦公室說的話。
——“如果你不肯,有些事情可就要公之於眾了。”
當時她沒太當回事。後來才知道,明冉說的“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是真的——
她只需要讓那些話傳出去,讓公司裡的人竊竊私語,讓合作伙伴聽到點風聲,讓父母被鄰居旁敲側擊地以流言質疑。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願意信甚麼。
邊瑜見過這種事。以前公司有個女孩,被人傳跟領導不清不楚,傳了三個月,她甚麼都沒做錯,最後自己辭職了。走的時候說,不是真的,但每天被人用那種眼神看著。那個女孩說挺受不了的。
明冉要的就是這個“受不了”。
她可以闢謠,可以解釋,可以拿出證據說我沒做過。但流言這種東西,闢一次就夠了?人家當面不說,背後照樣傳。
被當成“攀高枝的”,被當成“不知用了甚麼手段的”。她不想以後出門都被人這樣看。
更不想也被秦宥這樣看。
他現在家裡有礦,從小沒吃過甚麼虧,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以為只要他願意,甚麼都能解決。
他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些人會用那種方式欺負人——不碰你,不罵你,就是讓你身邊所有的事都變得不對勁,讓你活在一個慢慢收緊的網裡。
他們之間是存在差別的。
不如趁現在,趁她還來得及全身而退。
她終於輕聲開口,說出的話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句:“秦宥,其實你……究竟喜歡我甚麼呢?”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轎廂運轉的微響淹沒。
秦宥明顯怔住了,隨即笑出來:“突然問這個?”
這麼難的問題啊。他認真思考回答,在心裡組織語言。
——我很早就喜歡你了。
——說不清具體是哪一刻開始的,無時無刻不想你,想跟你在一起。
可對方卻似乎並不需要他的答案,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出現得比較早?”
過分冷淡的語氣,讓他沒由來的心慌。
表白……是這樣的嗎?
秦宥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氣氛完全不對。
她的情緒是某種讓他感到陌生的,決絕與疏離。
秦宥蹙起眉,困惑道:“你在說甚麼?”
他伸手想去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卻被她不著痕跡地移開。
邊瑜的語氣有些淡漠:“其實,你未來還會遇到很多人,很多……更優秀也更適合你的人。你的人生有無限可能,不應該這麼早就限定。”
秦宥的眉頭越皺越緊:“等一下,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句盤旋已久的話:“我申請了外派,去新加坡三年。”
秦宥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
他愣愣地看著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打得措手不及。
“三年?那麼久?”
秦宥扯動嘴角:“而且,你剛剛在說甚麼,甚麼距離?”他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我們之間差甚麼了?”
他們之間差甚麼。
邊瑜一開始也沒有細想這個問題。或許是在某個瞬間曾經想過,但是又被拋在了腦後。
其實明冉和明崇海的話,是將事實點了出來。
差的是家世,是背景,是有心之人輕描淡寫就能決定的命運。差的是她手裡甚麼都沒有,而有些人只需要動動嘴,就能讓她身邊所有安穩的東西開始鬆動。
“我們不適合。”她終於轉過頭,聲音有些啞,“你現在可能覺得沒甚麼,但以後你會明白的。”
轎廂恰在此時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開始下行。
失重感隱約傳來。
邊瑜望著玻璃上兩人模糊的倒影,幾乎要重疊,又始終隔著一層冰冷玻璃。
她忽然覺得,人與人之間,有時候就像這摩天輪,看似都在緩緩上升,實則沿著不同的軌跡執行,隔著無法跨越的距離。
“等這一圈轉完,落地之後,我們就……別再見面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哪裡不適合……”他的聲音澀得像砂紙,“你告訴我,到底是哪裡不合適?是我哪裡不好嗎?我都可以改。”
她沉默著沒有說話。
轎廂輕輕一震,穩穩停在出發點。門“咔噠”一聲開啟,外面喧鬧的人聲湧了進來。
“我有我要努力的方向,有我必須要去走的路。你也有你的。”邊瑜側開臉,不看他,“我們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她起身走了出去。
秦宥像是突然驚醒,猛地衝下轎廂,幾步追上去,從後面緊緊拉住她的手腕。
他的呼吸有些亂,甚至語無倫次,平日裡那份散漫和從容蕩然無存。
“你明明知道我嘴笨,還要問我那麼難的問題,說一堆我聽不懂的話……”
他的聲音帶著輕顫,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重了些。
“我聽不懂那些大道理,甚麼合適不合適,甚麼將來可能。我只知道,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了。我就想看到你笑,不想看你皺眉頭,不想聽你說這些讓我腦袋發疼的話……”
他看著她,眼神溼漉漉的。
“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是我沒有經驗,做得不夠好。你要是覺得我哪裡不好,哪做得不對,你告訴我,我都可以學,可以改。只要我們互相喜歡就夠了啊。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你明明……也是喜歡我的吧……”
最後的問句,在邊瑜長久的沉默下,他的語氣沒那麼確定了。
“別走……邊瑜,別走好不好?”
邊瑜狠下心,抽開手,甚至下意識地推了他一下,看著他眼底的光一寸寸冷下去。
差一點……只差一點,她就要忍不住心軟,忍不住點頭。
“好了,到此為止吧。”
他僵在原地,手臂還維持著被推開時的姿勢,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決絕地轉身,迅速被人潮吞沒,最終消失不見。
*
秦芸原本盤腿窩在陽臺的吊椅上刷手機,聽見秦宥回家的動靜,趿拉著拖鞋湊過來。
“快跟我說說,怎麼樣?是不是在一起了?”
秦宥進來時,腳步沉重得拖著,把自己扔進沙發,一言不發。
周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看到他這幅樣子,好奇地湊了過來,伸手捅了捅他的胳膊:“喂,說話啊,怎麼回事?臉這麼臭,跟全世界欠你八百萬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沒在一起。”
秦芸愣了:“不對啊,這跟之前說的不一樣啊!她明明……”
他轉過臉:“明明?”
秦芸被他看得一噎:“小魚兒說過,她喜歡你啊。”
很好。秦宥扯了下嘴角,沒發出聲音。
她心思變得就像在捉弄他一樣。
“她說有自己必須要走的路,應公司的安排,去新加坡三年。”秦宥開口,語氣硬得像石頭。
“三年?!”秦芸音量一下子沒控制住,“開甚麼玩笑?這麼久?甚麼時候的事?她之前完全沒提過啊!”
她也顧不上秦宥了,抓起手機就打字。
「小魚兒,你怎麼突然要去新加坡啊?」
螢幕很快亮起:「嗯,已經決定了。」
秦芸眉頭擰緊:「你真的要去三年?這麼突然?出甚麼事嗎?」
那邊沒再回復。
她又撥電話。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響了很久,最後自動結束通話。
秦芸放下手機,看向秦宥。
他垂著眼,下顎線繃得死緊,眼眶隱約發紅。
秦芸放輕聲音:“也許她就是一時……”
話音未落,手機又震了一下。
螢幕上跳出兩條新訊息,來自邊瑜。
「機會難得,我想試試,是我自己的選擇。」
「幫我跟他說聲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