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百二十六次
他頓了一下:“叫夠一千一百二十六次。”
邊瑜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怔,有些哭笑不得:“秦宥,你是想讓我喊到喉嚨啞嗎?”
他搖了搖頭,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難過,定定地看著她,聲音輕得像怕驚碎甚麼:
“可是,你離開我,一千一百二十六天了。”
每一天,都是無聲的折磨。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彷彿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像過去一千多個日夜裡的幻影一樣,消失不見。
邊瑜聞言,心底那根繃著的弦,嗡地一聲斷了。
“好,”她應道,“秦宥。”
“秦宥,秦宥……”
她一聲聲喚著。他一聲聲聽著,眼睛卻越來越紅,目光越發深邃地望著她。
忽然,他像是忍到了極限,滾燙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緩緩下移,像帶她認一條他獨自走過無數日夜的路。
她指尖蜷了一下,他沒有讓她退縮。
看著他泛紅的眼尾,她心口那堵牆裂了一道縫。
秦宥的眼睛依緊緊鎖著她,呼吸變得灼熱而急促,壓抑地、像是要討要安慰。
抵抗終於消散。
每一聲呼喚都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壓抑已久的閘門。
呼吸越來越亂,額頭抵著她,汗珠順著額角滑落。他的睫毛在顫,眼尾紅成一片,像被雨淋過的桃花。
邊瑜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緊繃,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月光下,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顫抖的睫毛下是那雙因為情動而愈發深邃的眼眸。
“別走,”他滾燙的唇貼在她頸側,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近乎囈語,“不要消失……”
一滴淚落下來。毫無預兆砸在她鎖骨上。
他哭了。因為怕她消失。怕這又是一場天亮就會醒的夢。
邊瑜抬起手,輕輕環住他的背:“我不走。”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在她掌心下微微發顫,喉間逸出一聲壓抑的氣音。
“你會走的。”他的聲音從她頸窩裡傳出來,“每次醒來你都會走的……”
***
邊瑜醒來時,周身縈繞著他身上清冽又帶著酒意的氣息。
被他緊緊摟在懷裡睡了一夜,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讓她動彈不得。
她微微側頭,藉著晨光看他沉睡的側臉。睫毛長而密,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鼻樑挺拔,唇形很好看。
即便是睡夢中,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像是還在為甚麼事不安。
她看了他很久,才輕輕挪開他的手臂,起身。
開啟衣櫃,裡面大多是深色系的衣服,她不太喜歡這麼沉悶的顏色。翻找片刻,終於找出一件白色的長T恤。
正要關上櫃門時,目光又落在那隻面具上。記憶被開啟,遊艇上,漫天煙花,秦宥隔著面具輕輕吻了她……
她拿起面具,走回床邊。秦宥仍在沉睡,呼吸均勻。
邊瑜將面具覆在他臉上,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
面具下的輪廓,與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嚴絲合縫地重疊。
就在此時,指下的眼睫輕輕顫動。
秦宥緩緩睜開眼。視線先是渙散的,帶著宿醉後的遲鈍。隔著面具的縫隙,他看見了她。
“邊瑜……”他的嗓音帶著宿醉的乾澀,本能地伸出手,攥住了她。
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眼底帶著血絲,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又不安,像是生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面具從她指間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床上。
掌心下的實感如此真實。
真人,不是幻覺。
秦宥的大腦停轉了一瞬。緊接著,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
她在他身下,喚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抓著她的手,帶著她做了難以啟齒的事……
記憶轟然湧回。他僵住了。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起來,一路蔓延至脖頸、臉頰。
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你……昨晚在這裡?”
她“嗯”了一聲。
秦宥喉結滾了滾。他想起自己昨晚說的那些話。還有更後面那些……他連回想都需要勇氣。
半晌,他轉回臉,目光仍是躲閃的,卻執拗地問出一句:“你……怎麼會來?”
“阿芸讓我來看看你。”
“看完就走嗎?”他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走不了。”她答得自然,眼神往自己還被他攥著的手腕上輕輕一掃,“有人拽著不放。”
秦宥順著她的視線低頭,手倏地鬆開:“我有點沒印象了。”
“嗯,可能是鬼拽的。”
“……”秦宥一頓。
“這鬼力氣還挺大。”她動了動手腕,那個位置還留著一道淡淡的紅痕,“拉了一晚上,早上才撒手。不是一般的鬼,是霸王鬼。”
秦宥的喉結滾了一下,垂下眼,忽然又握住她的手腕,這次很輕,指腹蹭過那道淡紅的位置,像在道歉。
“疼嗎?”他低聲問。
“疼呢。”
他眼底的自責又深了一層:“……昨晚我喝多了。”
“哦。”邊瑜點點頭,“所以是酒精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
“……我沒那麼說。”
“那是誰的問題?”
秦宥沉默了兩秒:“……是我的問題。”
邊瑜沒忍住,彎了一下嘴角。秦宥耳尖又紅了一個度。
“你要是不睡了,就起來洗漱一下。”她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一身酒味。”
他搖頭,眼底還帶著血絲:“你還沒回答我那個問題。”
“……哪個?”
“是不是我一起來,你就走了。”
“不會的,你先去……”
“你還會走嗎?”他打斷她。
“你去洗漱,”她放輕聲音,“我就在客廳。”
他定定地看著她,幾秒後,終於鬆了口。
浴室的門關上,很快就被氤氳的水汽蒙上一層白霧。水聲響起,又突然停住。
“邊瑜。”隔著門板,他的聲音帶著水汽的迴響。
“我在。”
裡面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好。”
水流聲再次響起,比剛才平穩了許多。
趁他洗澡的間隙,邊瑜轉身走進廚房。她找到生薑和蜂蜜。鍋裡的水漸漸滾沸,薑片的香氣漫開。
她低著頭,盯著那圈翻滾的邊緣,沒聽見身後的動靜。
浴室的門被猛地拉開。秦宥頭髮還滴著水,浴袍鬆鬆垮垮繫著,顯然是匆忙出來的。
他先看了空的浴室門口,臉色驟然變了。廚房傳來細微的瓷器碰撞聲。他快步走過去,看到她時,緊繃的神情才終於鬆弛下來。
晨光從窗戶的縫隙漏進來,在料理臺上切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帶。水汽嫋嫋升起,把她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光暈裡。
她穿著他的T恤。寬大的領口微微傾斜。袖口太長,她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在給他煮醒酒湯。
秦宥忽然不敢出聲。
邊瑜轉頭,看見他。
“……怎麼不把頭髮擦乾?”她微微蹙眉,“會著涼的。”
他走上前去,從身後環住她,溼漉漉的髮梢蹭到她的頸側,聲音悶悶的:“我以為你走了。”
她身體微微一僵,任由他抱著,聲音很輕:“剛剛不是答應你了嗎?”
“一直不走嗎?”他收緊手臂。
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生薑的辛辣在廚房裡瀰漫。
湯勺在鍋邊輕輕磕了一下,她把火調小。
“你要是一直這樣不擦乾頭髮就到處跑,”她說,“我可能真的要考慮一下。”
話音落下,環著她的力道倏地鬆開。秦宥轉身進了浴室,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條幹毛巾。
他第一件事不是擦自己還在滴水的頭髮,而是小心翼翼地去蹭她頸側和肩膀上那點水漬。是他剛才靠過來時蹭溼的。
邊瑜關掉灶火,盛了一碗湯,放在料理臺上。白瓷碗邊緣升起嫋嫋白氣。
她轉身,從他手裡抽走毛巾,輕輕蓋在他溼漉漉的頭頂。
秦宥怔怔地站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任由她動作生疏地擦拭自己的頭髮。
毛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溼漉漉地望著她。
“我不走。”她說。
他睫毛動了一下,泛紅著眼睛:“可是你之前,一聲不響把我刪了。好不容易回來,還是不理我。”
她擦頭髮的動作慢下來。
“邊瑜。”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可以當備胎。”
她手一頓:“……甚麼備胎?”
“就是,”他頓了頓,“你在需要的時候,找我也行。”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只要你願意理我,怎麼都行……至少讓我留在你身邊。”
邊瑜把毛巾從他頭頂拿開。
他的頭髮被揉得亂七八糟,幾縷溼發不聽話地搭在額前。眼神卻認真得過分。
她失笑:“秦宥,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知道。”他說。
停頓兩秒,又問:“你留在啟程,是因為他嗎?”
“誰?”
“林煜。”
“你為甚麼會這樣覺得?”
他別開視線,聲音悶悶的:“你跟他在一起的樣子,跟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放鬆。”他說,“你在我面前不那樣。”
邊瑜看著他。
“秦宥,我跟林總在新加坡共事三年。他是我領導,也是我前輩。我們合作過十幾個專案,他教過我很多。但僅此而已。我回國跟他沒有關係。”她說,“留在啟程也不是因為他。”
他喉結滾了一下,沉默了幾秒,終於問出那句盤旋很久的話:“……那我們是甚麼關係?”
“嗯?”她反問。
“我們。”他看著她,聲音有些澀,“我們是甚麼關係?”
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起來一點,慢悠悠地開口:“沒甚麼關係啊。不就是——”她頓了頓,“親過幾次而已。”
秦宥盯著她看,像是在分辨這句話到底是甚麼意思。
她眼裡的笑意還沒散,帶著點促狹。她每次想逗人的時候,就是這樣。
秦宥看著她,像是在確認甚麼。過了很久,他悶悶地開口:“我總感覺,跟你好像有溫差。”
“甚麼溫差?”
“好像不管我怎麼做,都暖不了你的心。”
秦宥在想這個詞是怎麼冒出來的,大概是那三年積攢下來的。
她剛走的那段時間,他每天都想她今天吃了甚麼,想她那邊天氣好不好,有沒有像他想她一樣,偶爾也想起他。
他發訊息過去,那邊沒有迴音。那個紅色感嘆號像一堵牆,隔在他和她之間。
每一個醒著的瞬間,每一個夢見的深夜,都想她想得發瘋。可她隔著幾千公里。
後來她回來了。他以為終於可以靠近了。可她還是那樣,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在他面前總是禮貌客氣的,像隔著一層玻璃。
他不知道她心裡到底有沒有他。
“溫差就是……”他終於開口,“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在做甚麼,有沒有人陪你說話。想你會不會也偶爾想起我。想等我再見到你的時候,要怎麼告訴你,我很想你。”
“可是等我真見到你了,你看我的眼神,和別人沒甚麼兩樣。”
“你跟我說話的語氣,和談公務的時候一樣。我想靠近一點,你就往後退一步。”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頓了頓,“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不是喜歡我。”
窗外透進來的晨光落在他臉上,照見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
“我就像個傻子一樣,不知道是該往前走,還是該停下來。”
邊瑜看著他,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秦宥,我剛才逗你的。”
他愣了一下:“甚麼?”
“我怕的東西太多了。怕拖累你,怕你將來後悔,怕你現在喜歡我,以後就不喜歡了。”
邊瑜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話說出來也沒有那麼難。
當時在摩天輪下,她推開他的時候,心裡疼得像被人攥著。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在保護他,保護他的前途不被她拖累,保護他將來有一天回頭看,不會後悔今天的選擇。
她心悅他,只是不敢讓他知道。
不敢讓他知道,她在新加坡的日子裡,偶爾走神想起他,會對著窗外的夜景發呆很久。
回國後第一次在包間裡見到他,她心跳漏了一拍。
每次他看向她的時候,她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維持表面的平靜。
她只是太習慣把所有情緒藏起來,不讓人看見自己真正在意甚麼。
可現在她忽然覺得,那些她固執堅守的東西,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她有甚麼好怕的。
他要是能不喜歡她,早就不喜歡了。
“我喜歡你。”她又說了一遍,“秦宥,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等了三年。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熬過那些日子。
對不起讓你以為自己的喜歡只是一場獨角戲。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他微微顫動,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像在辨認這一刻是不是真的。抱得很緊,怕她再跑掉。
邊瑜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見那裡面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話。
“還覺得有問題嗎?”她悶悶地問。
“剛剛的話,再說一遍。”他輕聲要求。
“我喜歡你,秦宥。”她嘴角帶上笑意,“這個也要說夠一千一百二十六次嗎?”
秦宥低下頭,帶著積壓了太久的情緒,覆上她的唇。
邊瑜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奪去了呼吸,下意識仰頭,被他托住後頸。吻漸漸深了。
身後的大理石臺面微涼,她不自覺地抵住他的肩膀。
秦宥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場等了太久的日出,鼻尖蹭著她的臉頰,吻落在她唇角和下頜。
昨晚那些混亂的記憶忽然湧上來,她偏過頭去。
他停住:“怎麼了?”
“會累。”她垂下眼睛。
秦宥愣了一下,半晌開口:“昨晚情況特殊,不算數。”
“不算數?”
“也不是不算數,就是……要換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