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著我?”
午餐時,氣氛安靜得有些異樣。
秦宥垂眸就餐,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電視螢幕上那段內容。
不可思議。
之前所有的躲閃、迴避、刻意保持距離,瞬間都有了答案。
原來如此。
陰鬱的心情,倏然開朗起來。
他將那盤她多夾了兩筷子的清蒸鱸魚,輕輕地轉到她面前。
又順手拿過她手邊那罐顯然被她摳了半天也沒拉開的冰可樂,“咔”地一聲開啟,放回原處,動作行雲流水。
邊瑜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向後縮了一下。
這人越來越反常了。
“……”
這動靜當然沒能逃過秦芸的眼睛。
她的目光在自家弟弟和閨蜜之間來回逡巡,覺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果然,下午一行人剛到商場沒多久,秦芸就十分識趣地拉著男朋友找了個藉口消失了。
等邊瑜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陣,才後知後覺發現又只剩下她和秦宥兩人。
邊瑜本就不愛逛街,沒多久便覺得腳底發酸。
秦宥察覺到她步伐漸緩,目光掃過她微蹙的眉頭和不甚自然的步態。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抬眼望向不遠處電影院的巨型宣傳屏,上面正滾動播放著新片的預告片。
“去看場電影嗎?”他側頭提議,“正好可以坐著休息一下。”
聽起來確實是個可以理所當然休息,不用費心思考如何避免尷尬的好選擇。
她點點頭:“好。”
邊瑜在購票機前猶豫了一會,最終選了一部評分不錯的輕喜劇。
秦宥卻說已經在手機上買好了票。
直到檢票進場,找到位置坐下,邊瑜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部據說很賣座的電影,此刻影廳裡竟稀稀拉拉沒幾個人。
他們前後左右的座位大多空空蕩蕩。
影廳燈光倏然暗下,只剩前方巨幕上流動的光影。
舒適的電動躺椅,環繞立體聲,兩人並肩而坐,距離近得她幾乎能感受到他手臂傳來的溫熱。
她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拿放在兩人之間的爆米花桶,指尖卻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
溫熱的觸感如細微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面板。
她縮回手,心臟卻不爭氣地怦怦狂跳起來。
黑暗中,她偷偷瞟向秦宥,他卻似乎渾然不覺,依舊專注地盯著螢幕,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顯得輪廓分明。
電影進行到浪漫橋段,男女主角在瓢潑大雨中忘情擁吻。煽情的配樂和畫面讓邊瑜看得面紅耳赤,忽然感覺左邊肩頭微微一沉。
她渾身一僵,緩緩轉過頭,發現秦宥不知何時竟歪頭靠在了她的肩上。清淺均勻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帶來一陣戰慄。他閉著眼,似乎是睡著了。
邊瑜瞬間一動也不敢動,全身的感官都聚集在肩頭。
環繞立體聲彷彿變得很遠,影廳裡的對白和音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耳邊他平穩的呼吸聲,和她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她僵著身子維持了這個姿勢好一會兒,才敢極其緩慢地側過頭,藉著熒幕的光打量他的睡顏。
平日裡略顯清冷疏離的面容此刻顯得異常柔和,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好像做了甚麼美夢。
你小子倒是睡得香。
她心裡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卻又捨不得驚醒他。
朦朧的光線柔和了他平日清晰冷峻的面部線條,挺拔的鼻樑都被鍍上了一層柔光,透出一種毫無防備的柔和,竟讓她的心口莫名發軟。
她忍不住就著昏暗的光線,偷偷地、久久地凝視。
心底有個聲音在清晰又大聲地吶喊。
完了啊,邊瑜……
你好像,真的陷入愛河了呀。
之前那些反覆提醒自己要保持距離的所謂守則,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多餘。
還擱這兒守則呢,啥也沒守住。不僅沒守住,連心都快跳出去了。
直到電影散場的燈光亮起,刺目地照亮每一個角落,邊瑜還僵直著身體,強裝鎮定,內心卻在瘋狂拉扯。
直接叫醒他,會不會太突兀?
輕輕推開……萬一他還沒睡醒呢……
要不,乾脆自己先溜,把他丟在這裡讓保潔阿姨來處理?
……好像有點不人道。
……而且顯得自己很慫。
就在她內心天人交戰之際,靠在她肩上的秦宥似乎被燈光打擾,適時地醒了過來。他若無其事地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動作自然得彷彿只是小憩了一會。
“不好意思,昨晚沒睡好。”
沒睡好?你還精神抖擻地早起看了日出!邊瑜在心裡默默吐槽。
“電影還不錯。”他輕聲說,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眼底彷彿藏著淺淺的笑意。他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零食袋,“走吧,回去了。”
“困成這樣還來看電影……”她嘟囔了一句。
秦宥走在前面,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
旅途結束,踏上返程的路,邊瑜積攢了兩天的疲憊終於鬆懈,很快就被車內適宜的溫度和舒緩的音樂催得昏昏欲睡。
後座秦芸和Zero的低語交談也變得模糊不清,邊瑜的腦袋開始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最終輕輕抵在了舒適的座椅靠背上。
在一個紅綠燈路口,車子緩緩停下。秦宥側過頭,看見她已經歪著頭睡著了。他將空調出風口調高,避免冷風直吹到她。
動作雖然很輕,但邊瑜還是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眼皮沉重地半睜著。
“嗯……到了?”她聲音含混,帶著濃重的睡意。
“還沒,繼續睡吧。”他的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和。
邊瑜含糊地“唔”了一聲,幾乎是秒睡過去。
這一次,在車子一個平穩的轉彎後,她的頭無意識地一歪,輕輕地靠向了駕駛座的方向。
幾縷柔軟的髮絲隨之滑落,若有似無地蹭過他放在中央扶手上的手臂,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秦宥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不動聲色地將車速放得更緩,開得越發平穩。
睡夢中,邊瑜隱約聽到一些模糊的對話片段,像是車子停穩後,秦芸下車時隔著車窗壓低聲音的提醒。
“安全送她回去哦。”
“嗯。”
“在人家沒有明確同意的情況下,不許亂來啊。”
“知道了。”
“天天板著個臉,跟冰山一樣……”秦芸帶著笑意調侃,遠去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入夜色,“冰山這下要變冰淇淋咯……”
睏意如同潮水,將她再次吞沒,後面的內容便聽不真切了。
甚麼冰淇淋……
好睏……
*
車子終於平穩地停在了邊瑜的宿舍樓下。夜色深沉,四周寂靜無人,只有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秦宥熄了火,車廂內陷入一片靜謐。他側過身,目光無聲地落在副駕熟睡的人身上。
邊瑜睡得毫無防備,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柔和的扇形陰影,顯得格外柔軟。
過了幾分鐘,像是感應到車已停穩,她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眼底還帶著剛醒的朦朧。
四目相對,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
“到了嗎……”她坐直身體,“我該回去了。”
“邊瑜。”他忽然喚她。
“啊?”她抬頭,對上他得視線。
“安全帶還沒解。”他輕聲提醒,視線下移,落在她慌亂摸索車門的手上。
“哦……”她這才反應過來,手指在卡扣上摸索了幾下,卻因為緊張按不準位置。
身旁傳來極輕的響動。清冽的氣息隨著他的靠近驟然籠罩下來,“咔噠”一聲,安全帶應聲彈開。
“謝謝。”她小聲道謝,心跳因這突如其來的貼近漏跳了一拍。
他卻沒退開,反而維持著這個微妙的距離,又喚了一聲:“邊瑜。”
“還有事?”她不解地抬眼,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中。
秦宥靜靜看了她幾秒,才輕聲問:“你是不是討厭我?”
“……沒有。”
“那為甚麼,自從上次之後,你一直在躲我。”他一語道破。
“甚麼上次?”
“就是你耍流氓那次。”他平靜地提醒。
邊瑜的心猛地一跳,急急反駁:“都說了不是故意的……”
“所以你就躲著我?”
“誰躲你了……我最近真的很忙。”
“忙還有時間答應跟別人出去玩?”
邊瑜一懵。
不是……這事他怎麼還記著呢?
“最後不是也沒去成麼……”她小聲嘟囔,不自覺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椅背。
“可明明是我先約的你。”他的聲音裡,竟好似透出幾分委屈,“而且,你還搶走了我的初吻。”
看著他無比認真的神情,邊瑜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像秦宥這種平日裡冷冷清清、生人勿近的,一看就沒談過甚麼戀愛,那肯定是初吻了。
她頓時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那……那次太草率了,不算數的,你忘掉就好……”她試圖補救。
“那你還我?”
“還甚麼?”
“初吻。”
話音未落,他已悄然傾身靠近。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的動作很輕,帶著試探的意味,柔軟的唇瓣輕輕貼上她的唇。
雙唇相觸的剎那,她微微顫了顫。
世界陡然安靜,只剩下彼此交織的急促呼吸,邊瑜看見他近在咫尺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這次不草率了。”片刻後,他緩緩退開,輕聲說道。
邊瑜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只有唇上殘留的溫熱觸感真實無比。
過了好幾秒,她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草率啊,你太草率了……這算甚麼啊?!上次不算就不算了,你怎麼能……”
“為了公平。”他答得一本正經。
“……”
“你說上次不算數,那這回算數了吧。”
“……”
邊瑜似乎看見他唇角極快地彎了一下。
“你你你……你邏輯有問題!”邊瑜語無倫次,“哪有這樣的!”
“而且,你根本要不回!”她破罐破摔坦白道,“我初吻不是你。”
“哦?”他眼神倏地一暗,“那是誰?”
“反正……不是你。”
“那他是怎麼親你的?”他再次靠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唇,溫熱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是這樣?”
他再次吻上她的唇,一觸即離。
“……”
“還是這樣?”沒等她反應,他又覆了上來。
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
她還沉浸在上一波的衝擊裡,毫無防備地被他叩開齒關。邊瑜呼吸一滯,下意識想驚喘,聲音卻被他全然吞沒。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後頸,漸漸吻得更深。
那清冽的氣息不容拒絕地籠罩下來,帶著某種篤定的溫柔,讓她頭腦昏沉,只能任由自己在這陌生的浪潮中一點點下墜……
混沌中,她終於伸手抵住他胸口:“停!”
被驟然打斷,他眼底還帶著未散的情緒。
“不行!”她偏開頭。
秦宥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怎麼了?”
“不行就是不行。”
“我在你旁邊,你很緊張?”
“也……也不是!”她嘴硬。
他的指尖,卻輕輕點了一下她腕上的智慧手錶:“那為甚麼每次我一靠近,這裡的數字就跳得特別快?”
“你胡說!”她臉頰爆紅,矢口否認,立刻把手錶藏起來。
秦宥嘴角一彎:“嗯,我可能是胡說……不過,心率會暴露很多事情。”他語氣篤定,“你想藏心事,就不該戴著它。”
邊瑜表情停滯。
好個手錶……關鍵時刻叛變!
“這手錶不準……我早就想換了。”她耳根發熱,想抽回手,卻被他稍稍收攏的手指輕輕握緊。
“邊瑜,”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聲音低沉,“跟你出來玩這兩天,我挺開心的。”
他頓了頓,問出口:“你其實……也有點喜歡我的,對吧?”
她張了張嘴,在他深邃的目光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死嘴,你倒是說話啊!
她在心裡瘋狂吶喊。
等等……他剛剛是不是說了個“也”字?
秦宥這算……在跟她表白?
見她久久不語,他眼底掠過一絲無奈,握著她的手稍稍收緊,聲音放得極輕:“不說話?那我牽一會兒你的手,就當是補償了。”
她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反對,他又湊近了些。
“就一會兒,”他輕聲道,語氣認真,“小於三十厘米,可以嗎?”
她腦子被他這番操作攪得一團亂,耳邊全是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好像……牽一下手,也不是完全不行?
等等,他是怎麼知道的?
她猛得反應過來,瞳孔微震。
他彷彿看穿了她的疑惑,嘴角微揚:“你投屏投到我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