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繡球的，你是第一個”
邊瑜的視線落在臺歷上，日期6月6日。
“你是不是明天高考？”她開口問起。
“嗯。”他剛想開口。
“你現在在宿舍？”邊瑜問。
“在考場附近的酒店。”他解釋，“考場沒設在我們學校。”
“也好，這樣就不怕堵車。”邊瑜想起自己高考時的注意事項，叮囑道，“要注意飲食哦。這種大考，吃些清淡的家常菜就好，千萬別點酒店裡那些油膩的大魚大肉，萬一腸胃不適應，鬧肚子就麻煩了。”
“知道。”他應得簡短，卻讓她聽出了一種罕見的溫順。
“別太緊張，就把它當成普通的考試，肯定沒問題的。”
“好。”
“今晚收拾好身份證和准考證、設定好鬧鐘就安心睡覺，別玩手機了。”
“行。”
“等你考完了，就能好好放鬆……”她話音未落，秦宥的聲音清晰地插了進來：
“週六是我們學校畢業典禮，你來參加嗎？”
邊瑜一愣，畢業典禮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她沒想到秦宥會邀請自己。
目光下意識地落回臺歷，週六那天，被她用紅筆標註著——單位聚會。
若是平常的聚會推了也就推了，可這次人事部的領導會參加，很可能關係到她畢業後能否順利轉正。
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了幾秒，她才笑著回應，語氣盡量顯得輕鬆自然：“可以啊，這麼榮幸受邀，我當然會去。好啦，別想這些了！好好休息，養足精神迎接明天的考試才是正經。”
*
高考的三天，邊瑜沒敢主動打擾他，手機卻始終保持著暢通，生怕錯過任何他可能發來的訊息。
新聞推送裡，偶爾會跳出高考相關的熱搜，甚至流出一些題型。她零星地看了幾道，覺得基礎部分以秦宥現在的水平應該都能答上來，這麼想著，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些。
高考結束那天傍晚，邊瑜路過一所中學門口，恰好看到考生們如同出籠的鳥兒般湧出考場。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洋溢著解脫的狂喜。
她掏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
“考試結束，恭喜解放！”
過了一會，秦宥回覆她了一個“剪刀手”的表情包。
隔著螢幕，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情緒。邊瑜指尖頓了頓，最終沒有追問。她想起自己高考結束時的平靜，那種只想徹底放空的感覺。
幾分鐘後，手機嗡嗡震動。秦宥發來一張照片。
是第一視角，穿著藍白校服的他，手裡赫然捧著一束……綠油油的，像草一樣的東西？
把她看得一頭霧水。
“你為甚麼拿著一把草？”她忍不住問。
“你猜。”
“該不會是小姑娘送的吧？因為你是校草？”她玩起了諧音梗。
秦宥回道：“我姐讓人送來的，說這叫蓬萊松，寓意是輕‘松’上岸。”
竟然真是個諧音梗。
“還有這個，”他又發來一杯橙汁的照片，“這也是她讓人帶的，表示功‘橙’名就……”
邊瑜失笑：秦芸，好一個諧音梗十級學者兼迷信小道姑。
看他還有心情開玩笑，邊瑜的心也鬆弛下來。
“照這個規律，週六我給你點杯青提果汁。”她順著他的話茬接下去。
“為甚麼？”
“預祝你金榜‘題’名呀。”
秦宥立刻附上了一個地址：“送到這裡。”
“buff給你疊滿了，”邊瑜放大了他發的圖片，“這草挺茂盛的，你姐的品味還可以。”
秦宥糾正：“是松。”
邊瑜：“知道了知道了，鬆鬆松！”
*
據他姐秦芸說，這小子考完試果然悶頭大睡了兩天，邊瑜也很識趣地沒有去打擾。
週六午後，陽光明媚得恰到好處。邊瑜提前抵達了一中校園。
她順著記憶中的小徑走去，熟悉的林蔭道，熟悉的操場欄杆，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種青春特有的，混合著淡淡離愁和蓬勃朝氣的味道。
“我到了，在操場外那棵大榕樹下。”她給秦宥發訊息。
操場上的同學，穿著禮服，臉上洋溢著興奮與青澀，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當秦宥出現在操場入口時，邊瑜一眼就認出他了。
他一身合體的淺灰色西裝，白色襯衫的領口挺括，褪去了幾分平日裡的少年氣，袖口處彆著精緻的銀色袖釦，在陽光下折射出低調的光芒，平添了幾分清朗穩重。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很快便鎖定了榕樹下的她。眸底似乎有微光一閃而過，又被他迅速斂去。
“來得這麼早？典禮還有一個小時才開始。”他邁步走來，“說好給我帶的青提果汁呢？”
“在這裡，早就準備好了。”邊瑜從身後拿出一個紙袋遞給他，隨即又想起甚麼，從紙袋旁拿出另一捧精心包紮的花束，“吶，這個也送你，畢業快樂。”
秦宥伸手接過，和冰涼的果汁杯一起落入掌心的，是一捧沉甸甸的藍粉交織的花團。
他低頭，修長的手指撥弄著柔軟的花瓣：“這甚麼花？”
“繡球。”邊瑜仰起臉看他，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她清澈的眼眸裡跳躍。
秦宥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眼看向她，呼吸微不可察地亂了一瞬：“繡球不是……”
他差點脫口而出，不是婚禮上常用的花嗎？
邊瑜微微歪頭：“繡球表示，奔赴錦‘繡’前程。”她語氣輕快，“怎麼樣，諧音梗，我也會哦。”
他撥弄花葉的手指一頓，目光仍膠著在絢麗的花球上，原本平穩的呼吸卻被打亂了。
“今天沒有別人送你花嗎？”邊瑜說著往操場中央走去，腳步輕快。
“送繡球的，你倒是第一個。”秦宥看似不經意地將捧花收在懷裡，跟在她身後，眼神的餘光卻始終離不開她的身影。
她今天穿著剪裁得體的淺色襯衫和及膝裙，溫婉又不失幹練，是標準的職場裝，在滿場的青春氣息裡，自成一道風景。
“秦芸還沒到嗎？”邊瑜看了看時間，問道。
“我爸媽去接她了。他們還在路上，估計還要一會兒。”
“成人禮儀式是下午三點開始吧？”
“嗯，他們最快也要兩點半才能到。”秦宥側頭看她，目光深邃，“你來得最早，兩點不到就來了。”
“當然，我一向很守時的。”邊瑜回答著，心裡卻在默默計算著時間差。
她的目光被-操場中央鋪設的紅毯和那些裝飾精美的打卡點吸引，拿出手機：“來，先給你拍張照留念，站到紅毯那去。”
秦宥依言站上紅毯。他身姿挺拔，卻對擺姿勢毫無天賦，雙手有些僵硬地插在西褲口袋裡，表情有些生硬。
“噗……”邊瑜看著鏡頭裡帥氣得一塌糊塗卻姿勢呆萌的少年，忍不住笑出聲，“秦同學，你能不能換個自然點的姿勢？”
秦宥猶豫了一下，抬起右手，在身側比了個萬年不變的經典剪刀手。
“不是這樣……”邊瑜哭笑不得地收起手機，走到他面前，“你怎麼除了站軍姿就是剪刀手啊！”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他的手腕，引導著他一隻手虛搭在領帶結下方，另一隻手則自然垂在身側，微微調整了一下他肩膀的角度。
“放鬆一點……這樣就好多了。”
秦宥順從地任由她擺佈，微微低頭看著她。
她的小腦袋就在他前位置晃動著，幾縷柔軟的髮絲隨著動作掃過他的西裝前襟，帶來細微的癢意。熟悉的淡香若有似無地縈繞在鼻尖。
邊瑜正全神貫注地調整著他的手臂角度。這突然拉近的距離，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以及被他身影籠罩的感覺……讓她感到熟悉。
遊艇上，迷離的燈光，那個戴著深藍色面具、氣息灼熱、攬著她腰在舞池中旋轉的高大身影……
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擊中她的腦海。她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猛地抬頭對上了秦宥近在咫尺的目光，遲疑地問道：“你有沒有去過……”
“咔嚓——”
一聲清脆的快門聲在兩人身側突兀響起，瞬間打斷了邊瑜的思緒。
她愕然回頭，只見一個掛著工作證的攝影師正端著相機，鏡頭對著他們，“咔嚓”又是一聲。
邊瑜還處在茫然中，秦宥低沉的聲音已在她頭頂響起：“是學校請的攝影師。”他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溫熱地輕搭在她肩頭，將她輕輕轉向鏡頭的方向，“一起拍一張吧。”
身體被他帶著轉向鏡頭，邊瑜下意識地揚起唇角，露出微笑。然而心底那點驚疑卻還未消散。
不可能。
那天他明明該在學校晚自習……怎麼可能出現在那裡。再說，他根本不知道派對的具體地點。
紛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激烈交戰。攝影師示意已經拍好，秦宥走過去，低頭檢視相機螢幕，嘴角似乎滿意地提了一下。
“你剛剛想問甚麼？”他拿著相機走回來，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帶著詢問。
“沒事。”邊瑜飛快地搖頭，將那個荒唐的猜想甩出腦海。不可能的，一定是錯覺。她將目光投向校門方向，如釋重負般地輕輕吁了口氣，“你看，你姐姐他們來了。”
跟在風風火火的秦芸身後不遠處的，正是氣質卓然的秦家父母。
“爸、媽。”秦宥迎上前。
邊瑜也連忙整理了一下表情，禮貌地問好：“叔叔阿姨好。”
秦父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面容沉穩溫和，目光內斂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秦母則是一襲素雅的珍珠白真絲長裙，低挽的髮髻旁垂落幾縷碎髮，眉眼彎彎，笑意溫婉如水：“你就是小瑜吧？常聽小芸說起你，真是個優秀又漂亮的孩子。”
“阿姨您過獎了，”邊瑜被那溫柔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熱，“秦芸和秦宥才優秀呢，今天他們可是絕對的主角。”她由衷地讚歎。
秦母身上那種歷經歲月沉澱下來的優雅與從容，讓她幾乎移不開眼睛。
一旁的秦芸更是光彩照人。她身著一套經典小香風套裝，頸間搭配著一條瑩潤的珍珠項鍊，簡約大氣中透出不凡的品味，彷彿天生就是人群中的焦點。
連秦宥都調侃：“你誰？”
“你姐。”秦芸白他一眼。
“我有點分不清了，今天到底是我畢業，還是你畢業？”
“優雅是我的日常。”秦芸徑直往秦宥手裡塞了一株綠油油的植物，“給你的，拿好了。”隨即轉向攝影師，語氣熟稔，“麻煩再給我們拍幾張，謝謝！”
秦宥低頭看著手中那盆迷你仙人掌：“你讓我拿著仙人掌拍照？”
“這是姐對你的祝願，”秦芸一臉理所當然，“希望你的人生，易如反掌。”
“沒必要。”
“不客氣。”秦芸完全無視弟弟的無語，迅速指揮起站位，“爸、媽站中間，小魚兒站我旁邊，秦宥你站爸旁邊，對，拿著你的花和草……還有仙人掌！都拿好！笑！”她雷厲風行，攝影師也配合默契，快門聲接連響起。
畫面在這一刻定格：秦宥左手捧著藍粉繡球，右手捏著那盆小小的、格格不入的仙人掌，被笑容滿面的家人和微微含笑的邊瑜簇擁在中間。表情帶著一絲無奈，眼底卻藏著真實的暖意。
畢業典禮暨成人儀式即將開始，秦宥將他們引到前排的嘉賓席安頓好，才匆匆返回班級隊伍。
邊瑜剛坐下，就看到一中的校長步履沉穩地朝這邊走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目光在秦家父母身上停留片刻，帶著顯而易見的熟稔與敬重。
秦父微微頷首致意。
校長身旁的隨行人員立刻上前一步，笑容滿面地伸出手，語氣熱情而不失分寸：“秦先生，秦太太，好久不見，歡迎回來！”
秦父從容欠身，與之握手，聲音低沉平和：“校長，您好，確實是好久不見了。”神態自若，氣度儼然。
秦母也優雅起身，頷首微笑，儀態萬方：“校長，您好，孩子們在學校給您添麻煩了。”
校長寒暄了幾句，發出邀請：“秦先生，今天是孩子們的大日子。秦宥同學品學兼優，也是我校的驕傲。您要是方便的話，能否上臺為孩子們講幾句？大家都想聽聽您的教誨和人生經驗。”
秦父微微一笑，態度謙和：“校長客氣了。秦宥在學校，承蒙您和各位老師的悉心教導，是他的福氣。今天的主角是這些即將展翅高飛的孩子們，我們做家長的，還是不要喧賓奪主了。”
校長見秦父態度堅決，便不再強求，又笑著交談了幾句，才帶著人離開。
“我爸比較喜歡低調。”秦芸在一旁輕聲對邊瑜解釋。
“看出來了。”邊瑜點頭，心中對秦父那份沉穩內斂、舉重若輕的氣度有了更深的印象。
冗長的領導致辭、教師寄語和學生宣誓環節過後，終於迎來了最激動人心的正冠儀式。莊嚴的樂聲中，畢業生的名字被一個個念響。
“高三（一）班，秦宥”這個名字透過擴音器傳遍禮堂，邊瑜早已將相機握在了手中。鏡頭在人群中移動，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按下快門。
透過取景框，秦宥正好側過頭，穿越人群，遙遙望向她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