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叫從一而終。”
距離秦芸開學還有不到一週,她終於開始收拾行李,臥室地毯上攤開的28寸行李箱裡,大半江山都被各種真空包裝的零食佔據。
邊瑜盤腿坐在一旁,眼睜睜看著秦芸費力地撐開箱子,熟練地將兩瓶老乾媽塞進涼拌菜和重慶小面佐料的縫隙裡。
“你這是要去逃荒嗎?”邊瑜忍不住吐槽,“當年我軍訓帶的東西都沒你一半多。”
秦芸埋首在行李箱前,頭也不抬,手下動作飛快:“姐妹,你是沒經歷過海外美食荒漠的毒打!那邊的東西……嘖,”她一臉沉痛地搖頭,毫不猶豫地從箱子裡抽出一件薄外套,給幾盒自熱米飯騰出寶貴空間。
“你還帶了龍井茶?”
“氣泡水都喝膩了……你別不信,我箱子裡每一包零食,放在我們留學生圈裡都是硬通貨!”
箱子合上的那一刻,秦芸還依依不捨地摸了摸獨立包裝的風乾牛肉。要不是明令禁止攜帶肉類入境,她恨不得把牛肉乾真空壓縮帶過去。
地下車庫裡,秦芸那輛跑車的後備箱只能勉強塞進一個行李箱。她直接把車鑰匙往邊瑜手裡一塞,自己連人帶另外兩個箱子鑽進了後排。
邊瑜轉了轉手中的車鑰匙說:“豪車讓我開,真不怕被我撞壞了?”
“你都拿駕照了。我走了這車也是吃灰,正好給你練手,用完了停回小區停車場就行。”秦芸隨意的語氣,讓邊瑜覺得不像是借車,倒像是遞了塊橡皮擦。
“怎麼了?”見邊瑜沒接話,秦芸探頭問。
“沒甚麼,”邊瑜調整好座椅,熟練地啟動車子,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就是覺得,這樣的閨蜜多來幾個也挺好。”
“我還滿足不了你?還想要幾個?”
“好車不嫌多嘛。”邊瑜彎起嘴角,“我可以一三五開一部,二四六開另一部,週日休息。”
“想得美!就算你有十個閨蜜,我也必須是嫡長閨!”
邊瑜笑著,正準備踩下油門,副駕駛的車門毫無預兆地被拉開。
一股清冽的氣息混著室外微涼的空氣湧入,一條長腿利落地邁進來。人影一晃,已穩穩落座。來人微低著頭,額前碎髮有些遮眼,修長的手指熟稔地調整著座椅角度,動作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利落。
“秦宥?”邊瑜側頭,語氣帶著明顯的意外。距離上次她不告而別,這還是兩人第一次碰面。
後排的秦芸立刻支稜起來,眼神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你上來幹嘛?”
“給你送行。”秦宥側過臉回答,目光掠過主駕駛位,與邊瑜疑惑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了兩秒,隨即若無其事地轉正,拉過安全帶扣上。
“難得。”秦芸語氣中帶著調侃,“我上學三年,我弟頭一回送我。”
“來就不錯了。”秦宥語氣淡淡。
“真溫暖,難得一遇,感天動地。”秦芸誇張地感嘆,“看來今年北美的冬天都得溫暖得不下雪了。”
“三箱零食都堵不住你的嘴。”秦宥繫好安全帶,目視前方,“出發吧,你這堆箱子過安檢還得耗半天。”
車廂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秦宥沒提上次邊瑜自作主張離職的事,邊瑜也樂得裝傻,扯出一個笑容,小心地將車駛出小區。
她剛學會開車沒多久,一腳剎車一腳油門,小心翼翼地開。好在她行車很守規矩,不敢隨意變道,雖然自己提著一口氣,秦芸倒是坐的挺安心。
一路上秦宥異常沉默,基本都是秦芸在嘰嘰喳喳,邊瑜神經緊繃,不敢分神接話。
秦芸一會誇邊瑜開車好看,一會誇她不開車也好看,聊著聊著就講到粉色話題上。
“說到這個,你單身好幾年了,讓本閨蜜一點當參謀的樂趣都沒有。我出去這一年,你找物件可得爭氣點,最好能在學校裡找一個……”秦芸碎碎念道,“你們學校的男生質量還是比外面的強點。”
邊瑜正神經緊張地轉過一個擁擠的路口,根本沒聽清她叨叨甚麼。
秦宥卻更沉默了,雙臂環抱,薄唇緊抿,盯著前面幾臺不斷加塞的車,眼神冷得能凍死人,恨不得立刻飛到機場把秦芸打包扔下車。
秦芸從後視鏡裡偷瞄到她弟這副表情,心裡暗爽。小樣兒,趁早認清現實吧,姐的閨蜜可不是你能隨便惦記的!
她嘴上沒停,繼續向邊瑜發射連珠炮:“哎,你們系那麼多男生,真就沒一個能入你法眼的?”
邊瑜耳朵里根本沒進話,一個勁“嗯嗯嗯”地敷衍。
“有看上眼的,你跟我說說,幫你參謀參謀。”
“嗯嗯嗯。”
“看看是不是比上次那個‘接吻好評’的男的強點兒。”
“嗯……”邊瑜頭點到一半,猛地哽住了。
這句話她聽清楚了,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不小心按響了喇叭。
“嘟”的一聲,把她徹底震清醒了。
秦芸這嘴上真是沒個把門的!怎麼甚麼都說!
她緊張地瞥向副駕駛。秦宥原本就沒甚麼表情的側臉,此刻線條徹底繃緊,下頜線收得凌厲,連耳根都漫上一層可疑的薄紅。他迅速將臉轉向車窗那邊,只留下一個緊繃的側影。
“甚麼好評……別瞎說。”她還想糊弄過去。
“怎麼是瞎說?”秦芸可沒藏著,聲音拔高,字正腔圓地重複,“不是你自己親口說的,‘體驗還可以’嗎?”
邊瑜幾乎把自己嵌進車座裡了,她甚至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話說回來,回想起遊艇上那個吻,確實有種不真切的恍惚感。突然開始又倉促結束,戛然而止的相遇,那人也在那天之後杳無音訊。
或許那種浪漫邂逅,就像夜空中猝然綻放的煙花,美麗卻轉瞬即逝——
這是邊瑜初吻結束後一週的想法。
“今天……路真堵啊……”她乾巴巴地轉移話題。
“別岔開話題,”秦芸鍥而不捨地扒在主駕駛後面追問,“後來真沒人聯絡你?按名單照片總能認出你啊。那男的是山頂洞人嗎?不用手機?”
“沒有。”邊瑜切準綠燈倒計時的間隙,透過了這個十字路口。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兩個路口就到秦芸的下車點了。
秦芸又緊接著問了一個問題:“你那天是舌吻嗎?”
邊瑜嚇到一個剎車,一個慣性將秦芸向前甩去。
“……姐妹,隨便聊聊,你這反應真大……”秦芸揉著撞疼的胳膊,艱難地穩住東倒西歪的箱子。
邊瑜驚魂未定,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剛想開口,旁邊一直沉默是金的秦宥卻突然出聲,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緊繃:
“你能不能別問了?”
邊瑜扭頭,清晰地看到他連脖頸都泛著紅。
“問你了嗎?你急甚麼?”秦芸揉著胳膊,不滿地瞪她弟。
秦宥沉默了兩秒,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才硬邦邦地擠出四個字:“我還要命。”
顯然是在說邊瑜急剎的事。
這能全怪她嗎?新手上路她容易嗎!更何況秦芸聊的都是甚麼虎狼之詞,就算秦宥不在場,她也得尷尬得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
“好了好了!專心開車!我閉嘴!我立刻馬上閉嘴!”秦芸總算識相地舉了白旗。
*
好不容易把秦芸送到機場,真到了分別的時刻,倒也沒多少傷感氣氛,畢竟光是把她那三個超載的箱子弄上託運傳送帶,就已經耗盡了所有送別的力氣。
秦芸隔著安檢通道用力揮手,大聲叮囑:“小魚兒,照顧好自己!”轉頭又衝秦宥喊,“臭小子!高考加油!別給老秦家丟臉!”
“知道了。”秦宥回答。
目送秦芸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兩人身邊恰好有一對難捨難分的小情侶,正上演著十八相送的纏綿戲碼,眼看就要在機場大廳上演擁吻大戲。那旁若無人的粉紅泡泡,彷彿自帶偶像劇柔光特效,無聲地瀰漫在周圍的空氣裡。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粘稠。
邊瑜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又蹦出車上那些“粉色話題”,尷尬地輕咳一聲:“走吧。”
手腕卻驀地一緊。
秦宥伸手將她輕輕拽了回來,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這邊。”示意正確的方向。
她有些茫然地回頭看他,肢體接觸的瞬間,某種熟悉的感覺一閃而過,腦子裡竟然荒謬地浮現出“CP感”三個字,嚇得她猛地甩開了秦宥的手。
一股莫名的罪惡感爬上心頭。都怪秦芸,好端端的聊甚麼不好!
秦宥的手還停留在剛才的位置,掌心空落落地蜷了蜷,臉上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隨即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低聲解釋:“出口……在另一邊。”
“哦,好。”邊瑜低著頭,悶聲朝他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秦宥默默跟上,很快就發現她腳步虛浮,眼神飄忽,完全是在漫無目的地亂走。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快走幾步,自然地走到了她前面帶路。
不得不承認,秦宥的方向感就是比她強太多。就像在遊樂場裡,他總是能最快找到出口。邊瑜亦步亦趨地跟在他挺拔的身影后,心裡那點尷尬才隨著他沉穩的腳步漸漸散去。
*
地下車庫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汽油和灰塵的味道。邊瑜拿著秦芸的車鑰匙,對著車庫按了半天解鎖鍵,車庫內卻毫無反應。
“……”她不信邪地又胡亂按了一通,簡直要懷疑鑰匙是不是沒電了。
旁邊的秦宥實在看不下去了,修長的手指直接從她掌心抽走車鑰匙,朝著斜對角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方向,輕輕一按。
“嘀”的一聲輕響,遠處一輛車的示寬燈優雅地閃爍了兩下。
邊瑜:“……”
行吧!他家的車,他熟!
邊瑜認命地坐進駕駛座,秦宥也一聲不吭地坐回了副駕。
車子重新匯入城市車流。密閉的空間裡,只剩下空調細微的送風聲。邊瑜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人的存在感異常強烈。他似乎……欲言又止。
終於,在一個漫長的紅燈前,邊瑜忍不住先開了口:“你想說甚麼就說吧。”再這麼沉默下去,她都要窒息了。
秦宥猶豫了幾秒,側過頭,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用力握著方向盤的手上,語氣帶著一種語重心長的嚴肅:
“我覺得,以後如果不是特別必要的情況,你還是儘量別開車了。”
邊瑜一愣,完全沒料到他會說這個。
“惜命。”秦宥補充道。
車窗外一輛急躁的計程車瘋狂鳴笛,尖銳的噪音劃破寂靜。
秦宥怕她沒聽清,又問了一遍:“聽見了嗎?”
“聽見了,兩隻耳朵都聽見了。”
這世界對新手司機能不能多點寬容!
“最近上班還忙嗎?”秦宥忽然轉換了話題。
“還好,比剛入職那會兒適應多了。”邊瑜回答。
“那就好。”他點點頭,氣氛似乎緩和了一點點。
邊瑜剛想出於禮貌回問一句“那你高三……”,“適應嗎”三個字還沒出口——
“不適應。”秦宥已經搶先一步回答,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啊?”
“所以你甚麼時候回來給我上課?”秦宥問。
“沒有那麼誇張吧?我看你最近幾次模考進步很大啊。”
“我這叫從一而終。”秦宥一臉認真。
從一而終???
邊瑜哭笑不得:“弟弟,成語不是這麼用的!”
“那你教我怎麼用?”
邊瑜想了想說:“你可以用,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秦宥居然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一本正經地點頭:“嗯,那我選‘絲方盡’。因為男兒有淚不輕彈。”
邊瑜:“……”這都甚麼跟甚麼!她扶額,真心實意地建議:“秦宥同學,我覺得你不只需要補數理化,可能……還需要讓你姐給你報個語文班?”
秦宥當然不會報甚麼語文班,他能老老實實繼續上現在的家教課,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車內安靜了片刻。就在邊瑜以為話題終結時,秦宥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點彆扭的關心:
“不過你還是注意休息吧。”
“嗯?”邊瑜不明所以。
“熬夜對身體不好。”
“你怎麼知道我熬夜?”
“看到你總在半夜點讚我姐朋友圈,”秦宥精準地戳破了事實,“每次點贊時間都是凌晨一兩點。小心熬夜老得快。”
邊瑜:“……額,這位同學,能看到我點贊,說明你也在熬夜好吧!”
簡直是五十步笑百步!
“高三生更該少熬夜,”邊瑜立刻反擊,“小心熬多了,腦子變笨。”
“彼此彼此。”秦宥嘴角似乎極快地勾了一下,在口頭上,他倒是從不落下風。
送秦宥到家,將秦芸的愛車穩穩停回車庫,邊瑜獨自踏上了返程的公交車。
離開時,秦宥破天荒地站在門口,對著她的背影叮囑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沒有鬥嘴,沒有別扭。邊瑜回頭,看著路燈下少年清俊挺拔的身影,心裡莫名軟了一下。
嗯,這孩子,有時候還是挺關心長輩的。
*
幾個月的時間悄然流逝,邊瑜的教學效果開始逐漸顯現。
這學期幾次重要的模擬考下來,那些曾經掰開揉碎講解過的考點,確實讓秦宥拿下了不少基礎分。
要說之前,秦宥對文化課的態度就是“重在參與”。可現在,為了能和邊瑜多些共同話題,他也學得格外認真起來。
考了九十分的卷子也要發給邊瑜看看。
一模成績出來那天,邊瑜看著手機裡的卷子照片,沒忍住笑出了聲,直接撥了語音過去:“大哥,你不會以為我不知道,這科滿分是一百五吧?”
“就算是一百五的卷子,我考九十也很厲害了……”秦宥字裡行間像在邀功,“這可是數學。”
“嗯,對比你之前三十分的卷子,是還可以了。”邊瑜順著他的話調侃,還不忘職業病發作,指出他哪裡可以再拿分。
“喂,”秦宥突然問,“你當年高考……考了多少?”
“好像……六百四十多吧。”邊瑜回憶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秦宥原本對高考的規劃,一直是走體育單招,混個本科文憑就完事。此刻,他腦海裡卻突然閃過邊瑜那所大學的名字,鬼使神差地去查了去年高水平運動員的文化課折算線。
以往他那點可憐的文化分,自然是連邊都夠不著。但最近幾次模考的成績,連一向嚴厲的教練都眼睛一亮,主動建議他:“你小子!專項成績一直拔尖,現在文化課也跟上來了,保持住。完全可以衝一衝那些好大學的高水平運動隊!”
秦宥的體育專項成績本就出類拔萃。從二模的成績來看,只要文化課不再拖後腿,考個本地不錯的大學基本穩了。
只是……離邊瑜的學校,似乎還隔著一段距離。
高三的日子就像按下了快進鍵,倒計牌上的數字不斷減少,上課、考試、訓練、比賽填滿了生活。
*
六月初的一個夜晚,蟬鳴聒噪,空氣中瀰漫著梔子花的甜香和畢業季特有的躁動不安。秦宥拿出手機,指尖在通訊錄那個熟悉的名字上懸停片刻,終於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裡傳來幾聲規律的忙音,隨即被接通。
“喂?”邊瑜清亮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背景有些嘈雜,“怎麼這個點給我打電話了?”
秦宥聽到她那邊背景音裡有細微的水聲和談笑聲,判斷她應該是在宿舍。
“下班了?”他問。
“今天下班早,回學校宿舍拿點東西。”邊瑜的聲音聽起來很放鬆,帶著點小小的慶幸,“再說都九點多了,要是還沒下班,那也太慘無人道了吧?”
這時,聽筒裡清晰地傳來另一個女孩帶著八卦笑意的打趣聲:
——“誒呦,這麼晚了,誰的電話呀我們邊大美女?有情況哦?”
然後,他清晰地聽到邊瑜無比自然的回答:
“家裡人。”簡簡單單三個字。
他的心裡竟湧起無法描述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