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巧”在這樹蔭下,餵了快兩個鐘頭的蚊子。
秦宥腳步頓了頓,隨即長腿一邁,停在了她面前。
“想甚麼呢?招呼都不打。”
她恍惚地抬起頭,才認出那張臉:“秦宥?你怎麼在這?”
大腦空白了幾秒,她終於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想起來了:“今天是你生日?”
前幾天聽秦芸提過,他的生日好像在一家頂級酒店,似乎就是旁邊那棟。
“裡面人太多,出來透口氣,”秦宥面不改色,“碰巧路過。”
——嗯,也就是非常“碰巧”地在這樹蔭底下,餵了將近兩個鐘頭的蚊子。
“生日快樂呀!”邊瑜彎起眼睛。
秦宥喉結一滾,應了聲:“謝謝哦。”
他目光卻狀似無意地掃過她身後的大廈:“你在這兒上班?”
“對呀。”
她今天妝容很淡,倒更襯出五官的清麗,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天然的美感。
但不知為甚麼,她好像有些提不起精神。
“答辯是今天?”他問起。
“嗯。”
“不順利嗎?”
“挺順利的。”她的語調輕飄飄的。
那為甚麼不開心?秦宥把到了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順著話題往下說:“看來轉正是十拿九穩了。”
邊瑜微微點了點頭:“嗯,過幾天就能成為‘一年級員工’了。”
單位把入職第一年的新人戲稱為“一年級員工”。
“我猜也是。”他接話。
“嗯?”
“看在你今天穿得這麼好看的份上,領導也得給過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終於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你這話我怎麼聽著,像是誇,又像是拐著彎兒損我呢?”
見她笑了,秦宥鬆懈下來。
“倒是你,”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西裝上,“穿上這個,還真有點像大人,我剛才差點沒認出來。”
“甚麼叫像大人……你不也穿著正裝?”
“我是貨真價實的社會人。”
“你才比我大幾歲?別忘了,我現在也成年了。”他下意識地鬆了鬆領口的扣子。
“穿這衣服不習慣?”
“有點。”
“第一次都這樣,”邊瑜看著他皺眉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我剛穿正裝的時候也感覺渾身不自在。多穿幾次就習慣了。”
“……對了,你姐呢?”
“還在裡面應付那些叔叔阿姨。”
“那你還不回去?”
“不回了,“秦宥順手將西裝外套甩到臂彎上,“沒幾個我認識的人,讓我爸招待正好。”
“哦……”邊瑜瞭然地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秦宥側過頭,目光落在邊瑜沒甚麼精神的側臉上:“你去哪?回家嗎?”
天色尚早,但計劃好的電影已經提不起勁去看。
“沒想好,”她聲音輕輕的,“隨便走走吧。”說著,腳步不自覺地朝著不遠處的公交站挪動。
秦宥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剛轉過一個街角,一隻毛茸茸的小熊人偶就湊了過來,賣力地朝路人分發傳單。憨態可掬的模樣吸引了不少目光。
看到他們走近,小熊立刻熱情地揮舞著手臂,塞給兩人各兩張傳單,還額外從一堆氣球裡挑了一隻印著卡通圖案的,塞到了邊瑜手裡。
邊瑜下意識接過拴著氣球的細線,目光落在彩色的傳單上。
“Dreamland遊樂場盛大開業!浪漫七夕,雙人同行享八折優惠!”
這附近甚麼時候開了個遊樂場?
小熊人偶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伸出胖乎乎的爪子,努力朝某個方向指了指。邊瑜順著望去,只見遠處幾棟高樓之間,一座童話城堡的彩色塔尖若隱若現。
秦宥問道:“想不想去?”
還沒等她開口,他已搶先道:“我想去。”
邊瑜把氣球線往他手裡一塞:“那你去吧。”
秦宥晃了晃手裡的傳單:“我一個人去,沒有雙人折扣,多不划算。”
邊瑜一愣,無語地看向他:“你還差這點錢?”
秦宥聳了聳肩:“一個人玩多沒意思。”話音未落,手已經極其自然地虛扶在她背後,不容分說地就往那個方向走,“走走走,陪我去。”
兩人來到遊樂場門口。售票視窗旁明晃晃貼著一張告示:中小學生憑有效學生證,門票半價!
邊瑜轉頭看向這位昂貴定製西裝的高中生:“你帶學生證了嗎?”
他搖了搖頭:“沒帶。”
售票員阿姨探出頭,目光在秦宥這身顯然價格不菲的行頭上掃了一圈,眼神裡寫滿了懷疑。
秦宥倒是不慌不忙,低頭在手機相簿裡劃拉了幾下,還真讓他找出一張之前拍的學生證照片,螢幕遞到視窗:“有證件照片,能用嗎?”
阿姨拿著他的手機,對著照片又對著他本人的臉,仔細端詳比對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頭。
邊瑜湊上前問:“阿姨,我和他一起的,那我這張票還能用八折優惠嗎?”
售票阿姨露出愛莫能助的笑容:“小姑娘,這個雙人優惠必須兩張票一起買才生效。你單獨買的話,只能是全價票了。”
邊瑜默默轉回頭,一道幽怨的視線無聲地投向身旁的人,恰好捕捉到秦宥嘴角沒藏住的笑意。
秦宥迎上她的目光,聳了聳肩,慢悠悠地補刀:“都快轉正的社會人了,還在意這點差價?”
“全價就全價。”
“要不我幫你買了?”他作勢要掃碼,“反正也不多。”
“不用。”
明明是他非要拉她來的!這會兒倒裝起乖來了!
遊樂場內人聲鼎沸,各式遊樂設施的轟鳴與歡快的音樂交織。秦宥和邊瑜一前一後走在彩色的地磚上。
她還沒來得及換下通勤的裝束,略顯修身的淺色襯衫裙勾勒出腰身。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透出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雅。
秦宥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想玩哪個?”
“都行。”她的回應依舊淡淡的。
秦宥乾脆做了主:“那去那邊看看。”說著便率先朝人潮湧動的區域走去。
“哦。”她低低應了一聲,跟上他的腳步。
她今天安靜得反常,與周圍的歡快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連腳步都顯得有些飄忽。
“喂,回神了?”秦宥輕輕用手肘碰了碰她,指向遠處緩緩轉動的巨大摩天輪,“那個怎麼樣?”
她搖頭:“太高了。”
“旋轉木馬?”他又指了個溫和的。
“太幼稚了。”
“那你想玩甚麼?”秦宥沒轍了。
“隨便。”
……好一個“隨便”。
“行,這可是你說的。”秦宥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不由分說地拉住她,“跟我來!”
等邊瑜反應過來時,兩人已經排進了一條喧鬧的長隊。眼前是蜿蜒曲折的鋼鐵軌道,嶄新的礦車漆成明亮的藍黃色。
邊瑜仰頭望著那些不算太高但彎道急轉的軌道:“這是……過山車?”
“礦山車。”秦宥糾正她。
“為甚麼要坐這個……”她下意識想後退,卻被身後的人群擋住去路。
“不是你說的隨便、都行嗎?”秦宥挑眉。
不遠處的礦車,啟動時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混合著車上游客興奮的尖叫,讓邊瑜的心跳瞬間提了起來。
她看向排隊的隊伍。有牽著父母手、躍躍欲試的小朋友,還有一對緊緊依偎、十指緊扣的小情侶,女生幾乎把整個腦袋都埋進了男生懷裡……
邊瑜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猶豫:“這個看著……好像有點恐怖。”腳步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
秦宥抬頭估摸了一下高度:“這種程度不恐怖。”
“既然不恐怖,那能不能不坐?”
秦宥聞言,側過頭,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線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看那邊排隊的小朋友,他們都敢上,你該不會連小朋友的膽量都比不上吧?”
邊瑜被這話一噎,瞪了他一眼,想反駁又一時詞窮。
“……這能一樣嗎?”但看著身後躍躍欲試的小豆丁,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到底是被激起來了一點,腳步雖沉,卻沒再往後撤。
隊伍移動得出乎意料的快,還沒等邊瑜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設,轉眼就輪到了他們。
座位是雙人一排。秦宥目標明確,徑直坐上了第一排。
邊瑜看著那毫無遮擋位置,腳步釘在原地,聲音都帶著顫:“你……你要坐第一排嗎?”
秦宥已經順手拉下了安全壓槓,聽見她的話,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快來呀。”
“我……我去後面看看還有沒有位置……”邊瑜說著就想往後面溜。
“放心,前排也就看著嚇人,其實速度起來都一樣。真正考驗心理素質的……其實是最後兩排。”
他煞有介事地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為你著想”的意味,成功讓邊瑜對後排也產生了恐懼。
邊瑜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內心掙扎再三,最終還是視死如歸般,慢吞吞地挪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手忙腳亂地拉下安全壓槓。
礦山車猛地一震,緩緩啟動,腳下傳來鐵軌的震動,身後立刻響起了一片夾雜著興奮的尖叫。
邊瑜死死抓住身前的扶手,隨著車速越來越快,心跳也如同擂鼓。
她偷偷瞥向身邊的秦宥。他卻神色平靜,甚至有點百無聊賴。
?
彷彿他坐的不是礦山車,是平穩的地鐵。
疾風捲起兩人的衣襬,獵獵作響。
車子在起伏的軌道上顛簸了一陣,秦宥還閒情逸致地評價:“還行,挺穩的。”
邊瑜的聲音都拔高了些:“你管這叫還行?”
“這種程度,完全可以全程睜著眼睛。”
“……”算了,邊瑜決定不再跟他講話,緊緊閉上了眼。
礦車開始沿著一個陡峭的斜坡緩緩爬升,機械鏈條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視野被強行拉高,地面在腳下一點點遠離。
邊瑜瞬間慌了神:“啊?怎麼突然往上爬啊?”
“沒事,爬升階段最安全了,就是慢點。”秦宥的聲音依舊平穩。
邊瑜緊緊抓住扶手,指尖冰涼:“你確定?前面看著好高啊!”
“嗯,確定。”他應道,停頓了一下,又慢悠悠地補充,“不過,等到了頂,開始下降的時候……就不一定了。”
話音未落,礦山車在達到最高點後停滯了一瞬,隨即猛地向下俯衝!邊瑜被嚇得尖聲驚叫起來。
“啊——啊呀呀,哎呀我的媽呀!”
她閉緊雙眼,睫毛劇烈顫抖著。整個人縮在座位裡,可憐又可愛。
秦宥坐在她身側,目光不經意間,瞥見她因身體緊繃而微微勾勒出的線條。
狹窄的座位讓兩人靠得極近,膝蓋隔著薄薄的夏裝衣料相碰。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體溫。
一股熱意從兩人相靠的膝蓋處竄起。
呼嘯的風聲在耳邊鼓譟,颳得他臉頰發燙,連帶著脖頸都泛起了可疑的紅暈。
幸好她全程緊閉著眼,甚麼都察覺不到。
過了好一會兒,眼看又一個爬坡即將到來,聽著身邊人壓抑不住的抽氣聲,秦宥實在有點於心不忍,忍著笑意開口:“好了好了,真的快結束了,可以睜眼了。”
邊瑜聞言,小心翼翼又萬分艱難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視線所及,礦車正卡在一個陡峭的斜坡頂端。
“靠,騙人!”
起碼還有三層樓那麼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