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挺漂亮的。
秦宥一身清爽的淺藍色襯衫,站在熙攘的人流中,身姿挺拔。將近一米九的身高和無可挑剔的骨相,讓他在人群中格外打眼,引得路過的女生頻頻側目。
濱城的初秋帶著夏末的餘溫,他其實是有點熱的。這件襯衫是早晨在衣櫃前猶豫了許久才選定的。目光劃過一排深色系,最後停在這件略顯清新的淺藍上。此刻才後知後覺自己以前買的衣服太過單調。
訂好了頂樓那家景觀餐廳的包間。視線掃過廣場巨大的電影海報屏,他又掏出手機。
邊瑜那人……吃完飯,大機率會想看電影吧?畢竟在酒店那會兒,她幾乎每晚都看得津津有味。
這個點,又是週末,萬一她想看的熱門場次沒票了……
修長的手上快速點選。管她想看哪部,晚上黃金時段幾個場次的票,他眼都不眨地全買了。
做完這一切,秦宥才踱步到露天咖啡座,尋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從襯衫口袋中掏出那枚冰藍色的小戒指,在指間輕輕轉動。
戒圈冰涼,折射著夕陽細碎的光。他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思緒飄得有些遠,想著待會兒見面,是先還戒指,還是……先吃飯?
“你好,小哥哥……”
一道帶著試探的女聲,小心翼翼地在他頭頂響起。
轉動戒指的動作倏然停住。
“這裡有人坐嗎?”那個女聲帶著緊張。
秦宥抬起眼。一個妝容精緻的女孩站在桌旁,眼神帶著期盼。像是和朋友玩真心話大冒險,被推出來完成任務的。
他沒甚麼表情,只淡淡搖了搖頭。
女孩鬆了口氣,又向前一步,指尖點了點他對面的椅子:“那……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
女孩似乎鼓足了勇氣,再次開口:“你……一個人嗎?”
“馬上走。”秦宥的聲音沒甚麼溫度,視線甚至沒落在她身上。
“哦……”女孩眼中的光黯了黯,失望幾乎要溢位來。
秦宥重新垂下眼睫,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周身散發著“生人勿擾”的氣壓。
短暫的沉默後,那女孩像是下定了決心:“其實……我是想問,能不能加一下你的聯絡方式?”
秦宥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投向遠處拐角——幾個探頭探腦、捂著嘴偷笑的身影瞬間縮了回去。
他沒甚麼情緒地收回視線。“我約了人。”
女孩聽後啞然。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他搭在桌面的手,看到了那枚冰藍色的戒指。
沒等她細想,秦宥又淡淡補充了一句:“我約了女生,提前等她。”
“哦……這樣啊,那……打擾了,不好意思!”那女孩說完轉身離開,回到了朋友堆裡,立刻被圍住。
秦宥不以為意,重新拿起手機。
螢幕跳動,一條情話影片猝不及防撞入眼簾:
“假如你下午四點鐘來,我從三點鐘就開始期待。”
他滑動螢幕的手指,倏然停住。
期待?
這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他此刻莫名有些空寂的心湖。
他提前了可不止一個小時。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戒指,戒圈似乎帶上了溫度。
他微微蹙眉,正想抓住這絲陌生的情緒——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秦宥看著螢幕上跳動的“秦芸”二字,等了幾秒,才慢吞吞接起。
“喂?”聲音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秦芸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鬆,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聽說你跟邊瑜約了吃飯?她讓我跟你說一聲,今天來不了啦。”
秦宥頓住了:“為甚麼?”
“哦,邊瑜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今天沒空,來不了,讓我轉告你一聲。”秦芸的語氣理所當然,“不過嘛……我昨天掛了電話就忙別的事去了,不小心忘了。”
沒空,來不了。
五個字,輕飄飄的。
秦宥手指收緊,戒圈硌著指腹,心裡像是突然空了一塊。
“她有說為甚麼?”他追問,聲音裡的涼意更明顯了。
“好像是加班。”秦芸回答。
察覺他語氣不對,她再次開口:“我沒其他事要說了。倒是你,不開心啊?”
“沒有。”秦宥反駁得極快,幾乎是脫口而出。
還說沒有,那要死不活的感覺都要溢位手機螢幕了。
秦芸話鋒一轉:“你倆約吃飯?”
“隨便約的。”
“隨便?”她拖長了音調。
“也對,人家忍了你這麼久,是該請人吃頓飯,謝謝人家。”
秦宥沒理她的陰陽怪氣,突然問:“你有她微信嗎?”
“這還用問嗎?不然我們怎麼聯絡?”
“推給我。”他言簡意賅。
秦芸脫口而出:“你要人家微信幹嘛?”
秦宥隔著手機都流露出無語。秦芸這幅提防的樣子,難道在她眼裡,他要一個女生聯絡方式,是想去找茬?
他壓下翻湧的無語,漫不經心道:“她東西落在我這了。”
“就這?我還以為甚麼大事呢!下次她來家裡拿不就行了?多大點事……對了,你們吃飯別忘了我啊!等我回去!”
“算了。”秦宥一臉嫌棄地掛了語音,突然覺得跟秦芸溝通,還不如去寺廟裡燒香求緣。
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他點了杯奶茶就回了酒店。路過邊瑜住過的房間時,腳步不自覺地頓了頓。
門虛掩著,裡面空蕩蕩的。
一整天,心思都被另一個人佔據。
這種感覺,以前從沒有過。
正悶頭刷著手機,突然收到一條微信。
齊飛:「秦宥,你姐這張照片真好看。」
秦宥:「?」
齊飛發來一張照片,是團建時的抓拍。
照片裡,湛藍天空下,他和邊瑜站在一起。他穿著寬鬆外套,雙手插兜,衣襬被風吹得微動。邊瑜躲在他身前的陰影裡避暑,眼神望著別處,像是在認真聽人說話。
微風拂過她的髮絲,陽光明亮,映得她側臉線條柔和,神情明豔。
秦宥看著,出了神。
「這照片哪來的?」他問。
「群裡啊,老師前幾天就把大家的照片打包成雲盤相簿發出來了,你不會一直沒看吧?」
「沒看。」
「你去看看,每個人的照片都有。裡面還有幾張是你姐。這攝影師技術還不錯,拍得挺好看的……」
秦宥平時從不看群訊息,大群更是常年免打擾,自然錯過了那些資訊。他點開連結,翻到那天團建的相簿,一張張儲存下邊瑜的照片。
攝影師似乎格外偏愛她,拍她的角度和數量都比別人多些。
他翻看著,想起昨天吃飯時,她問了一句——
“那我不漂亮嗎?”
秦宥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張抓拍上。照片裡,邊瑜正對著鏡頭,笑得眉眼彎彎,陽光在她髮梢跳躍。他拇指和食指在螢幕上輕輕一劃,將她的臉龐放大,佔據了整個螢幕。
螢幕的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
確實……挺漂亮的。
他盯著那張放大後依舊清晰生動的笑臉,心底某個角落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再次湧上。
住了這麼久,連個電話都沒留。
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齊飛的對話方塊:「你有我姐的微信嗎?」
齊飛:「???」
秦宥:「有沒有?」
齊飛被雷到了:「大哥!你沒事吧?!你自己親姐的微信你問我要???你們平常不聯絡的嗎???[驚恐][驚恐]」
秦宥本也沒抱希望,粗糙地回答:「不聊。」
齊飛那邊沉默幾秒,發來靈魂拷問:「你們該不會是重組家庭吧……」
秦宥:「不是。」
齊飛:「那……我真的為你的家庭關係感到深深的擔憂。」
秦宥:「……」
*
邊瑜回到實習單位,剛享受兩天輕鬆時光,就被迫進入了996模式。
生活節奏驟然加快,在冷颼颼的辦公室空調下,工作像潮水般湧來,綿綿不絕。
半個月在鍵盤敲擊聲中悄然溜走。
某個夜晚,邊瑜終於關掉電腦,感覺身體被掏空,靈魂都染上了一股揮之不去的班味。清脆的手機鈴聲如同救贖般響起——是秦芸。
邊瑜立刻接通,聲音沙啞:“喂……”
電話那頭傳來秦芸悠閒的嗓音:“今天怎麼樣呀,我的小魚兒?”
“你這電話打得……”邊瑜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簡直是照進我灰暗社畜生活裡唯一的光!”
秦芸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這點了,我不打電話,你那些苦水倒給誰聽?垃圾桶嗎?”
邊瑜長長嘆了口氣,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感謝秦大小姐深夜犧牲美容覺時間聽我哀嚎。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上了一天班,我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是班味。”
秦芸在那頭笑:“再忍忍,暑假快結束了,下個月你也該回學校了。實在受不了,這破實習咱不幹了行不行?姐養你……呃,精神上支援你辭職!”
邊瑜猶豫了一下:“辭……倒也不是沒想過。但就這麼走了,有點不甘心。”
“不甘心甚麼?一個實習而已。”
“萬一轉正了會不一樣呢?正式員工總該有點人權吧?”
“做夢,”秦芸毫不留情,“打工人的本質就是受氣包加永動機,轉正只會迎來更多的鍋,更重的班味。”
“可是……如果現在就走,感覺像個逃兵。”
“你還逃兵?”秦芸拔高了聲音,“換做是我,單位敢讓我幹這麼多雜活,我早就把鍵盤拍領導臉上了,誰還受這氣?”
“我得受啊,”邊瑜自嘲地笑了笑,“人生是氪金玩家的遊戲,而我,就是地圖上最普通的一個NPC,存在的意義就是打工、掙錢、維持遊戲執行。”
秦芸被逗樂了:“就你這張臉,這學歷,好意思說自己是NPC?”
“真的,上班之後,每天跟前輩們重複同樣的對話,接取同樣的日常任務……”
“哦?甚麼任務?”
“做不完的表格,改到吐的PPT,還有那些沒人看卻必須整理列印的報告……”邊瑜掰著手指數,“像是養成遊戲。每天標準化打卡,領取每日物資。”
話題逐漸轉向。
“你還在國外呢?”邊瑜隨口問。
“甚麼叫還在,我很忙的好不好……”秦芸說。
“忙著環遊世界?還是血拼購物?”邊瑜笑道,“打算甚麼時候回來?”
“快了,這週末的飛機,落地就直奔家裡,給秦宥找家教去!”
“這事還要你親自動手?”
“我媽讓我找的。”秦芸苦笑,“他那成績,全班倒數,又不願意上補習班。我們給他找家教,也每次都逃課。”
“一中是重點,就算倒數,也應該還行吧?”
“你想多了。他能進去,全靠游泳特長。文化課?慘不忍睹。”
邊瑜想起來:“哦對……我記得你當年也是美術特長生?”
“我和他不一樣。我就算不想高考,高一也準備起出國材料了!哪像他,家裡給請了最好的老師,他就是不去,裝都不裝一下,乾脆連家教的人也不見。”
“乖乖上課”這個詞,本就和秦宥不搭邊。
“他一節補習班要多少錢?”邊瑜好奇問。
“兩小時一千二。”秦芸回答道。
“這麼貴?”
“還好吧,現在家教都不便宜。”
秦芸頓了頓,忽然想到甚麼,開口道:“誒,小魚兒……要不,你來我家當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