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報答?
話音未落,她已經“砰”地一聲關上門,溜了。
秦宥盯著震動的門板,喉結動了動。
“……”
莫名其妙。
這人整天神神叨叨的。
夏夜的風帶著游泳池特有的溼潤水汽,穿過空曠的走廊,掀起邊瑜額前的碎髮。
訓練館早就熄了燈,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在盡頭明明滅滅。
這棟大樓是為游泳培訓專門建造的,邊瑜每次轉彎不是撞見閃著幽藍光暈的泳池入口,就是被突然亮起的聲控燈嚇一跳。
她本來想去樓下小花園透透氣,結果繞了三圈又回到原點。
算了,反正她從小就是路痴。
夜色下的泳池,澄藍變成了深邃的墨藍,燈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透著一股子冰涼。
她在池邊坐下,手指劃拉著水面。
嘶——涼絲絲的,驅散了一些燥意。
換做平時,這個時間早該困了,可那半罐飲料讓神經異常活躍。她踢掉拖鞋,將雙腳浸入水中。
透明的水流漫過腳踝,涼意順著小腿往上爬。
水紋一圈圈盪開,撞碎在池壁又反彈回來,像有某種召喚。
她想起小時候學游泳時,同齡人早已自如蹬腿,她還在為換氣苦苦掙扎。直到最後一節考核課,她依然沒學會。
情急之下,她仗著腿力不錯,在岸邊猛地一蹬,竟藉著慣性在水面上滑出了近十米,陰差陽錯地透過了考試。
她打小就機靈。
忽地想起昨天,她和秦宥在客廳裡研究飲料瓶上的外文字——
“這飲料幹嘛的。”
“可能喝了之後,遊得更快吧。”
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
她低頭端詳了一下水池,一米五深。她掂量掂量自己的身高,一米六三。應該……沒問題吧?
等她回過神,已經扶著池壁滑進水裡。冰涼瞬間包裹全身,激得她一個哆嗦,卻也瞬間驅散了燥熱。
她抓著池沿慢慢移動,水柔軟地撫過身體。多年後再次漂浮起來時,竟有種熟悉感。她試著蹬腿,身體立刻失衡下沉。
嗆了幾口水後,她只能放棄,老老實實地維持著最初的漂浮姿態。不知過了多久,漂浮帶來的平靜讓她鬆開了雙手。
直到遠處傳來一聲模糊又急切的呼喚,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邊瑜——”
那聲音穿透水面,緊接著被巨大的水聲扭曲。
“噗通!”水花在身邊炸開。一隻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提出了水面。
“咳、咳咳......”重新獲得空氣的瞬間,她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隻手臂收得更緊,她的後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個溫熱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急促的心跳。隔著溼透的薄薄衣料,一下下敲擊著她的背脊。
她被他幾乎是半抱半拖地弄上了池岸,脫離了水的浮力,身體瞬間變得沉重,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只能靠著他手臂的支撐,彎著腰繼續咳個不停。
水流刺激得她眼睛緊閉。咳了好一陣,直到喉嚨的不適感稍退,她才勉強用手背抹開糊住眼睛的水,艱難地睜開眼,視線由模糊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秦宥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渾身溼透,黑色的髮梢還在不斷往下滴水,水珠順著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正皺著眉看她。
她腦袋還有些發懵,嗡嗡作響,隱約聽見他的聲音。
“你怎麼樣?”他手掌在她背上拍撫,動作卻透著急切。
“把水咳出來就好了。”他再次開口,目光飛快地掃過她因劇烈嗆咳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緊緊盯住她的眼睛,好像在確認她是否還清醒。
邊瑜瞬間明白了。
他是不是以為她溺水了啊?
她一邊咳一邊擺手,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別……別拍了!你……你要是不撈我……我本來好好的……”
秦宥拍撫她後背的動作頓住了,緊縮的眉頭慢慢展開,遲疑地開口:“你剛才……是在學游泳?”
“……嗯。”她悶悶地承認。
有些羞恥。
秦宥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眼神裡升起了一種“關愛智障”的意味。
“那你為甚麼一動不動地趴在水上?我還以為你……”他剎住了後面的話。
“住嘴。”她臉漲得更紅,“新手不都是從漂浮開始學的嘛,你這種天才懂甚麼循序漸進。”
“不會游泳也敢下水?”
“我有一米六三呢,這池子才一米五……”
秦宥沉默了會,決定向她科普:“就是水淺才要更加小心。淺水區也是會淹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邊瑜解釋:“我還是會浮在水上的。”
“淹死的都是自認為會水的。”
“你……”她想反駁卻一時詞窮。
秦宥看著她雖然狼狽但活蹦亂跳,還能跟他頂嘴的樣子,確認她是真的無礙,才鬆懈下來。
“沒事就好。記住,沒有會水的人在旁邊,絕對不能獨自下水。而且你剛才怎麼能隨便鬆開扶手呢?失去平衡的時候,你以為自己能站穩?”
“知道啦……”她嘟囔道,“站不起來,說得太誇張了吧……”
秦宥一本正經繼續道:“多少人就是因為站不起來才嗆水的。下次要是真站不起來,記住這個動作……雙手往下壓水,同時屈膝收腿,再用力往池底一蹬。記住了嗎?”
“嗯……”邊瑜覺得他說得還怪認真的。
他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要是出點意外,影響不好。可別影響我們學校的聲譽……”
邊瑜瞪他一眼。她的人命也不是那麼不重要吧?
一陣夜風吹過,溼透的衣服緊緊貼在面板上,帶來更深的涼意。
溼透的衣服緊貼在他身上,勾勒出無比清晰的肌肉線條。邊瑜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
就在這時,他卻慢慢湊近她。
那張在燈光下稜角分明的臉還掛著水珠,瞬間在眼前放大,近在咫尺。她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不知是不是飲料的餘威。
她呆呆地看著他逼近,身體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你想幹嘛……”
只見他微微傾身,在她唇邊輕輕嗅了嗅。
隨即,他眉梢一挑,語氣了然:“你果然喝了那罐東西。”
“喝了又怎樣?”
“那是高強度能量補充劑,不是普通的飲料。你真是......”
“真是甚麼?”
“不怕死。”
“甚麼不怕死……我哪知道那麼多啊,飲料不喝,難道放在那裡當擺設?”她喃喃嘀咕,“而且……那效果確實不錯。”
“你覺得有用?”
“挺有用的,喝完立馬精神百倍,連報告都寫完了……下次我期末考,能找你同學代購點嗎?”
“想都別想。”秦宥立刻否定,眉頭微蹙,“不清楚成分的東西也敢亂喝,你嫌命長?”
“偶爾一次,沒甚麼大不了的吧?”
“出事了別賴我身上。”
“才不會賴你身上……”她頓了一會,想起甚麼,開口問道,“呃,對了,你怎麼會跟過來啊?”
秦宥瞥她一眼:“看到桌上那半罐飲料,就知道你不對勁。”
“真的有用,你要不要……”
“運動員攝入的東西,有嚴格的禁用清單和使用規範,這是常識。”
“……不喝正好,都歸我。”
她被堵得無話可說,抱著胳膊沉默了會。
秦宥也沉默。
兩人溼漉漉地坐在池邊,夜風吹過,帶來涼意。
“阿嚏——”
她猛地打了個噴嚏。
秦宥看了她一眼,脫下外套扔過來:“該回去了吧?”
觸到她的指尖,一片冰涼。他動作微頓,隨即轉身走在前面。
落地窗外夜色深沉,訓練大樓的燈火已熄滅大半,只餘幾扇窗戶還零星亮著。
“幾點了?”邊瑜裹緊外套問。
“十二點半。”秦宥看了眼手錶。
“這麼晚了?”邊瑜眨了眨眼,“可我一點不困。”
“你要還想逛著,就自己逛吧。”他回頭瞥了她一眼,“看看窗外有沒有甚麼小動物小昆蟲,願意陪你熬夜。”
夜色中的花園樹影幢幢,風過處枝葉搖曳,月光在地上投下扭曲的暗影,顯得有些寂寥。
小時候看過的恐怖片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她猛地打了個寒顫。
“等等我!”她幾乎是跳起來追上他的腳步,手指不自覺地揪住了他溼透的衣角。
秦宥低頭看了眼她發白的指節,“還好你只喝了半罐,”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不然就等著看明天的日出吧。”
“知道啦知道啦。”邊瑜撇了撇嘴,“不過,要不是你突然跳下來嚇我,我本來漂得好好的……”
秦宥瞟到她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腦海閃現剛才泳池旁的一幕,那些到了嘴邊的調侃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一個被飲料衝昏頭腦的人計較甚麼。
回到宿舍,秦宥的目光落在陽臺那排還在滴水的衣服上,水珠正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匯成一小灘。
“你該不會不知道洗衣房在哪吧?”
邊瑜搖搖頭。她確實不知道,這兩天換下的衣服都是隨手就洗了晾在陽臺。
秦宥無語地嘆了口氣,領著她去了洗衣房,看著她將衣服塞進洗衣機。一連打了幾個哈欠。
“我姐讓你來照顧我。現在看來,倒像是我在照顧你。洗衣服還要人帶路。”
“當初可是你自己說不需要照顧的。再說,剛才也不是我讓你跳的……”
秦宥像是沒聽見,轉而說道:“食堂的菜吃膩了……很久沒吃紅燒排骨了。”
邊瑜聽出意思:“……明天給你買?”
“外面的不吃。”秦宥拒絕得乾脆。
“前幾天不是還帶你出去吃了?”邊瑜不解。
“那是看你餓了。”秦宥語氣自然,“我隊友吃的都是家裡帶的。你這家長,當得不太稱職。”
邊瑜抿唇:“行,我去你家,讓阿姨做好了帶過來。”
秦宥停下腳步,側頭看她,路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救命之恩,就這樣報答?”
邊瑜抬眼看他:“你想怎樣?”
“會做飯嗎?”他問。
“……甚麼?”
“你做。”
“不會。”邊瑜立刻回答。
“不會?”秦宥語調微揚,帶著點漫不經心,“那我得告訴爸媽,秦芸沒來,還找了個不會做飯的假保姆……”
“我做。”邊瑜打斷他,無奈妥協,“我做。但不管做成甚麼樣,你都得吃完,不許抱怨。”
*
翌日,邊瑜帶著明顯的黑眼圈出現在工位時,果然看見了入職的段邵覺。
“果然見面了,”段邵覺發現她的同時,還發現了她的黑眼圈,“怎麼了這是?”
“沒甚麼,”邊瑜揉了揉額角,“昨晚睡前喝了點提神的東西。”她無意多解釋。
“要趕工?”
邊瑜含糊應了一聲。
段邵覺笑了笑,轉而問道:“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邊瑜婉言拒絕:“謝謝啊,晚上有事,去不了。”
段邵覺挑眉,半開玩笑地問:“有約了嗎?”
邊瑜沒說話,陷入昨天的回憶。那臭小子嬉笑著威脅要她做飯的樣子宛然在目。
她從腹誹中抽離出來,發覺段邵覺還在等她的回答。
他剛剛問了甚麼來著?約會?
哪來的約會,只有打工人的勞碌罷了。
她隨口回答道:“最近在兼職,晚上還得回去上班。”
“甚麼兼職要晚上去?”段邵覺好奇地追問。
“Babysitter.”邊瑜簡潔地回答,順手關掉了網頁上搜尋“紅燒排骨做法”的頁面。
“給人當保姆。”
還是個特別難伺候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