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那條毛巾,是我的。”
邊瑜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被水嗆到。
撿來的……?她有那麼形跡可疑嗎?
邊瑜低頭看看自己。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昂貴的地板磚上。
確實……像只被暴雨打蔫的流浪貓。
用“撿來的”形容,似乎也不算太離譜。畢竟她跟秦芸在一起的時候,十回裡有八回是秦大小姐付錢。即使說她是被秦芸“包/養”的閨蜜,她大概也不會反駁。
她眨了下眼,濃密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聲音悶悶地順著鼻腔發出來:“……你要這麼理解,也行。”
秦宥的身影在玄關暖光燈下被拉得愈發修長挺拔。他的目光從茶几上那杯溫水移開,落在她隨意裹纏著的深藍色條紋毛巾上,停頓了兩秒。
隨即,像是終於對上了號。
“你是剛才那個保潔阿姨?”
邊瑜這次是真的被嗆到了。
她才二十出頭,就算淋了雨,也不至於滄桑到這個地步吧?
從進門到現在,這位少爺統共沒說了幾句話,卻一句比一句噎人。邊瑜感覺自己的太陽xue都在突突跳。
她深吸一口氣,索性破罐子破摔,朝著秦宥攤開手心,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故作的市儈:“對呀,專業打掃,時薪兩百,童叟無欺。老闆,現金還是掃碼?”
秦宥明顯愣了一下,清冷的眼神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又緩緩掃過客廳。
“打掃還能休息?”
邊瑜神色更無辜了,語調顯得格外真誠:“打工也有休息時間的嘛,我們這行也挺不容易的。”
秦宥顯然沒接住她這突如其來的戲精附體,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錢找秦芸要,我不管這些事。”
一副“天塌下來自有秦芸頂著”的樣子。
“好啦,不逗你了。”她擺擺手,聲音恢復了尋常,“我是你姐的朋友,邊瑜。”
秦宥輕輕“哦”了一聲。
邊瑜也樂得清靜。她指了指茶几上的蛋糕盒:“你要的蛋糕,記得趕緊放冰箱,一會兒奶油該化了。”
說完,她利落地抄起秦芸給她準備好的換洗衣物,邁開腿朝著浴室走去。
“買錯了。”
身後那道清冷的聲線再次響起,像摻了冰碴,落入她的耳朵裡。
邊瑜身形一頓,轉過身。
只見秦宥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蛋糕盒上,薄唇輕吐:“我要的是巧克力味,不是草莓味。”
邊瑜愣住,這才隱約想起秦芸結賬時好像嘟囔過一句,說忘了秦宥要哪種口味。
“當時雨太大,店裡人也多,你姐急著走,可能沒記清你要的口味,就選了個賣得最好的。草莓味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可多人買了……”
“不要。”他拒絕得乾脆。
邊瑜有點尷尬,硬著頭皮解釋道:“但這個時間點,真的買不到別的了。而且這種現做蛋糕,一般不退不換的……”
語氣誠懇,期待他能稍微通融一下。
“那就重買。”秦宥理所當然地說。
“甚麼?”邊瑜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終於抬眸,視線落在她臉上:“我說重新買。”
邊瑜指著那盒子:“這一磅的蛋糕,可五百多塊呢。”
“錢我出。”秦宥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伸手去摸手機。
“不是錢的問題……”她指了指窗外依舊滂沱的雨幕,又指了指牆上的掛鐘,“你看現在,外面雨大成這樣,而且那家店早就打烊了。”
見他沒反應,她的語氣帶上了點哄勸的意味:“這個草莓味真的很好吃。你就嘗一口試試?說不定會喜歡呢?”
秦宥沉默下來,不再看她,視線轉向窗外連綿不斷的雨幕,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
客廳裡一時只剩下雨水敲打玻璃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邊瑜以為這場沉默會持續時,他終於有了動作。
他一言不發地拎起蛋糕盒,轉身走向廚房,拉開冰箱門,動作不算輕柔地把它塞了進去。
“砰”的一聲輕響,冰箱門合攏。
邊瑜心頭那點無形的壓力隨之消散,輕輕舒了口氣。她重新抱起衣服,轉身,一隻腳已踏進浴室門內溫暖的光暈裡。
“欸。”
那道清冽的聲線再次響起。
邊瑜腳步再次頓住。
秦宥不知何時靠在了廚房門框上,手裡多了罐冰可樂,正漫不經心地拉開拉環。他仰頭喝了一口,視線掠過她身上那條格格不入的深藍色毛巾。
“你身上那條毛巾,是我的。洗完記得晾乾,明天早上訓練前我要用。”
說完,頭也沒回,拿著那罐可樂,徑直走向自己房間,留下一個冷淡的背影。
邊瑜:“……”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兩秒後,猛地低頭,一把扯下毛巾,翻來覆去地看。
深藍條紋,運動款式,吸水速乾材質……收邊處,一個極其隱蔽的小標籤被縫在裡面,不仔細翻根本看不到。
她用力扒開標籤邊緣,兩個用深藍色絲線繡的小字清晰地映入眼簾:秦宥。
秦芸怎麼給自己拿秦宥的毛巾!
還有,這標籤,這針腳,這隱蔽的位置,誰看得見!
*
邊瑜帶著一身氤氳的水汽從浴室出來時,秦芸還陷在客廳沙發裡,抱著平板眉飛色舞地和紐約的朋友影片。
邊瑜湊過去,溼發不經意蹭到平板邊緣,像只試探的小動物。
“要甚麼?”秦芸轉過頭,流暢地從英語切換成中文,眼底還帶著未褪的興奮。
“吹風機在哪兒?”邊瑜壓低聲音,“沒找到。”
“大概在哪個抽屜裡吧?我也記不清了。”秦芸說著便扭頭朝走廊方向提高音量,“秦宥,拿個吹風機!”
“不用!”邊瑜頭皮一緊,慌忙擺手。讓那位少爺給她拿東西?她可不敢想。估計這會兒他正在遊戲世界裡大殺四方呢。
還是自力更生吧。
她折回寬敞的洗漱間。光潔的大理石臺面映出她略顯懊惱的臉。第一個抽屜,沒有。第二個,也沒有。第三個……空的。
不甘心地開啟鏡櫃,各種瓶瓶罐罐整齊排列,就是不見吹風機的蹤影。
就在她準備放棄,考慮用毛巾再擦擦湊合時,頭頂的光線忽然被一道頎長的身影籠罩。
邊瑜下意識抬頭。
秦宥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他微微垂著眼,視線落在她發頂上方。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越過她頭頂,帶著身高差造就的天然壓迫感,輕鬆開啟了那扇她根本夠不到的儲物櫃門,取出一個純白色的吹風機。
手臂一伸,遞到她眼前。
“謝謝。”邊瑜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指關節,迅速收回。
秦宥依舊沒說話,轉身就離開了洗漱間,身影沒入對面書房半掩的門後,裡面隱約傳來激烈的遊戲音效。
邊瑜站在原地愣了兩秒。嗯,雖然人是又冷又怪,但身高確實管用。
她搖搖頭,插上電源按下開關。
暖風呼呼地吹拂著溼潤的髮絲。邊瑜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穿過敞開的門,飄向書房。
秦宥已經穿上了上衣。一件純白的寬鬆T恤,正面印著兩隻憨態的棕色小熊。
邊瑜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這件同樣寬大、下襬長得幾乎蓋住了半條運動短褲的T恤。胸前印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排列稍有不同的棕色小熊。
好傢伙,就是同款。大機率是秦芸某次心血來潮買的姐弟裝。
吹風機的噪音在耳邊持續嗡鳴。邊瑜一邊用手指梳理著半乾的髮絲,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那個,不好意思,用了你的毛巾,我洗完就拿去陽臺晾乾。”
秦宥頭也沒抬,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聲音透過遊戲音效傳出來,有些模糊:“隨便。明天早上訓練前能幹就行。”
邊瑜瞭然。她收回目光,開始打量這個書房。兩個頂天立地的五排大書櫃佔據半面牆。其中一個明顯有些年頭,塞滿了《紅樓夢》、《戰爭與和平》這類中學必讀名著,書脊顏色深淺不一,透著時光的痕跡。
另一個則嶄新得多,整齊碼放著成套的精裝硬殼書,《經濟學原理》、《國際商法》、《民法總論》……一股嚴肅專業的氣息,一看就是秦家父母購置的。
邊瑜在心裡默默打了個賭:這姐弟倆,九成九沒翻開過這些書。
對秦宥而言,這個書香四溢的書房,存在的意義似乎就是為了安置面前這臺頂配的遊戲電腦和那張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電競椅。
她想起秦芸曾隨口提過,父母常年在外經商,姐弟倆幾乎是“放養”長大的。秦宥高中的關鍵時期,家裡沒少給他報天價的一對一補習班,但據說這位少爺翹課去打比賽,或者乾脆在家矇頭大睡,都是家常便飯。
螢幕上的光影戰況激烈,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他的鼻樑很高,神情專注。看這架勢,他怕是能維持同一個姿勢在電腦前鏖戰數小時,紋絲不動。
暖風將髮絲吹得半乾,鬆軟地搭在肩頭。她望著螢幕上令人眼花繚亂的光影與飛速切換的視角,隨口問道,有些客套:“你這打的是甚麼遊戲?”
純粹的好奇。
“戰役。MOBA。”秦宥條件反射般地吐出幾個字眼,手指操作不停,敲擊聲清脆利落。
螢幕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流轉,那個ID為“U”的角色在他操控下靈動走位,擊殺提示不斷在介面跳出。
過了兩秒,他似乎才意識到邊瑜可能聽不懂,又補充道,“多人線上戰術競技。”
邊瑜輕輕眨了下眼。她以前倒是玩過幾款類似的網遊,雖然水平菜得摳腳,但基本概念還是懂的——團隊對抗,推塔,擊殺。
剛才秦宥讓她去倒垃圾時結束的那一局,她瞟到一眼結算介面,單局二十幾殺,簡直是屠殺。
此刻,看著螢幕上再度亮起的雙殺圖示,行雲流水的操作帶著一種冷靜的精準,她由衷地輕聲讚道:“你打得挺厲害。”
秦宥手指頓了一下,抬眼看她:“你看得懂?”
“看得懂一點。”邊瑜如實回答。
他的視線回到螢幕上,目光飛快地掃過電腦顯示屏右下角。那裡,一個頭像正執著地閃爍著,不斷髮出請求加入隊伍的提示。
他淡淡地問:“那你玩過嗎?”
邊瑜愣了愣,誠實地回答:“沒玩過。”帶著清晰的自我認知。
就在這時,秦宥操控的角色一個精妙走位避開致命一擊,配合隊友完成團滅。螢幕上跳出勝利標誌。
他利落地退出結算介面,無視聊天框裡瞬間湧出的讚歎和挽留,修長手指在鍵盤上輕點,新建了對局。
隨即,他轉過電競椅,目光落在邊瑜身上,朝座椅揚了揚下巴:“你來。”
“?”邊瑜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