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回來的？
雨水被風挾著，噼裡啪啦地敲在高層落地窗上，將窗外的霓虹氤氳成一片模糊的光暈。玻璃上映出他戴著耳機的側影。
手機在桌角無聲亮起，資訊通知一條接一條彈出來，又暗下去。
*
約莫二十分鐘後，屋外的玄關處傳來驗證成功的聲音。門被用力推開，溼冷的水汽裹挾著兩道狼狽身影。
“離開了三年，濱城還是這天氣，一點也沒變。”秦芸抱怨著甩掉沾滿泥濘的高跟鞋，將溼透的小羊皮包往換鞋凳上一扔，彎腰抽出兩雙居家拖鞋甩在地上。
出門時還是大太陽，轉眼就下雨。她身上那件惹眼的紅色吊帶裙浸透了雨水，暈開深色的水痕。
邊瑜也一身溼透，髮絲貼著臉頰，半丸子頭早已散亂，水珠順著白皙的脖頸滑進衣領。原本飄逸的白紗裙此刻沉甸甸地貼在腿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
她向來懶得帶傘，這次算是吃了苦頭。
邊瑜將頸側的溼發撥到耳後，目光不經意掠過地板，落在角落那雙沾了些許塵土的白色限量球鞋上。
“你弟好像在家。”聲音帶著淋雨後的微啞。
秦芸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認出那雙鞋，火氣“噌”地竄上來，拖鞋還沒來得及穿好，就衝進客廳，朝著臥室方向拔高嗓音。
“秦宥，你在家啊？打了這麼多次電話也不知道接！”
聲音在客廳迴盪，臥室門依舊緊閉著，回應她的只有窗外淅瀝的雨聲。
“又在玩遊戲？”
還是無人應答。
邊瑜懷裡抱著的購物袋越來越沉，目光在寬敞的客廳裡掃過：“阿芸，你家冰箱在哪兒來著？這蛋糕再不放就要化了。”
“就放桌上吧，別管他。”秦芸餘怒未消，轉身走向陽臺，扯下兩條厚浴巾，將其中一條塞給邊瑜，“先擦擦，別感冒了。”
邊瑜把蛋糕盒放在玻璃茶几上，接過浴巾擦拭著頭髮和身上。水珠從髮梢滴落，在光潔的玻璃面洇開深色的痕跡。
隨後，她從溼透的揹包裡取出了膝上型電腦，用紙巾擦拭外殼。
秦芸眉頭一皺：“你背電腦出門，不用電腦包？”
“電腦包太麻煩。”邊瑜頭也不抬，“用你送的這個包剛好，我平常出門都帶它。”
秦芸的目光落在邊瑜手中的運動款揹包上，辨認了兩秒才想起：“哦，這個啊……家裡新出的，款式還行，就是不防水。”她對這些隨手送出的東西向來不甚在意。
邊瑜把擦乾的電腦放在茶几一角，又從包裡翻出幾份被雨水打溼邊緣的文件，一張張攤開在桌面晾著。
秦芸看她慢條斯理的動作：“文件重要還是人重要？你還是先把自己擦乾吧。”
“快了快了。”邊瑜把最後一份文件攤平，把自己裹進浴巾裡。
這間大平層視野極佳。從寬敞的陽臺望出去，近處是雨幕中川流不息的車河，遠處海天一線。
“你家這地段真好。”邊瑜倚在玻璃窗前感嘆。
“還行吧，”秦芸擦著溼發走過來，“當初我爸媽衝著學區買的，現在只有我和我弟住。”
“那他們呢？”
“他們忙生意，住公司附近，偶爾過來。”秦芸說著想起來，“對了，你以前不是來過嘛，忘了？”
“記不清楚了。”邊瑜望向窗外雨幕，“我上次來還是高三吧。記得當時咱倆也是去遊樂場，不過那天倒是沒下雨。”
提起遊樂場，秦芸不悅道：“今天真是倒黴，淋雨不說，還遇上兩個搭訕的。”
她突然想起甚麼，轉向邊瑜：“跟你走一塊那個，是不是還問你要聯絡方式來著？”
邊瑜嗯了一聲，對上秦芸的目光：“當時雨那麼大，他們說順路捎我們去地鐵站……”
秦芸對不感興趣的人向來懶得敷衍，當時簡直把“生人勿近”寫在了臉上。但邊瑜覺得無所謂，加就加，回頭刪掉便是。
“我勸你還是趕緊刪了吧，街上要聯絡方式的能有甚麼好人……”秦芸嗤之以鼻，“下次遇到這種，一律拒絕。”
“是是是，”邊瑜配合地舉起手機，“這就刪，馬上刪。”
“不過話說回來，平時想加你的人不少吧？”
“偶爾有，不算多。”邊瑜抿了一口熱水。
恰在此時，手機螢幕亮起，一條新訊息彈出。
“謙虛。”秦芸毫不留情地拆穿，目光卻帶著笑，“跟你同桌這麼多年，我還能不知道？”
“幹甚麼？”邊瑜抬起眼，溼潤的髮絲貼在她額前，顯得有點無辜。
秦芸託著腮對著那張臉點評：“嗯，比以前更有幾分姿色，有人跟你搭訕也不奇怪。要我是男生……”
邊瑜回敬道：“謝謝，你也比以前更不正經。”
“我這是警惕性高。”秦芸挺直腰，“大街上加微信的，都要嚴防死守。”
“知道啦，秦老師。”
窗外的雨沒有要停的意思。秦芸讓她留下住一晚。邊瑜自然沒有異議。
秦芸剛回國，留在國內的衣物不多。她在自己房間裡翻箱倒櫃半天，才找出兩套能穿的。一套是酒紅色真絲吊帶睡裙，另一套是簡單的白色T恤。
邊瑜正刷手機，聞聲抬頭，只瞥了一眼就毫不猶豫地指向那件白T恤：“這個。”
“我就知道。”秦芸早就料到似的，把T恤和短褲拋給她，“快去洗澡吧，走廊盡頭那間就是。”
她指了指方向，見邊瑜點頭，才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經過某扇緊閉的房門時，秦芸腳步一頓，毫不客氣地抬手“砰砰”敲了兩下：“你要的蛋糕拿回來了，放茶几上了，自己出來拿。”
屋內沒有回應。
她對著門板繼續輸出：“你可真行！知道我去遊樂場，就指名要買這家的蛋糕。下這麼大雨，你姐我差點回不來，你倒好，一個電話不接，就知道打遊戲！”
還是沒有回應。
她擰了擰門把手，紋絲不動。
“喂喂，裝死？”
邊瑜正拿著水壺在廚房接水，微微走神。
她還沒見過秦宥的模樣。只聽說他才剛上中學時，就頂著一張惹眼的校草臉，零花錢多得讓人眼紅，到哪都眾星捧月。
水漸漸溢位水壺，她關掉水龍頭。
她抱著那套寬大的白T恤和運動褲，走到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暈。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右側磨砂玻璃隔出的浴室。
她正要走過去，腳步卻倏地頓住。
這房間的燈，原本就是開著的。
一種說不清的直覺讓她朝裡望去。
首先撞入視野的，是角落裡那臺閃爍著RGB炫光的電腦主機。寬大的電競椅背對著門，上面坐著一個男生。
墨色短髮有些凌亂，他只穿了一條灰色的籃球短褲，褲腿下的小腿線條流暢利落，隨意踩在地毯上。
單看背影還有些少年感，但整個人的氣場卻絲毫不顯青澀。不只是因為螢幕光勾勒出的側臉輪廓格外清晰，更因為……
他沒穿上衣。
男生似乎完全沉浸在遊戲裡，對門口的動靜毫無所覺，修長的手指依舊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邊瑜瞬間瞭然，這應該就是秦芸口中那個“沒良心”的弟弟。她迅速收回視線，下意識地想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然而還沒等她動，一道清冽微啞的嗓音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阿姨，幫我倒杯水放桌上，順便把視窗的垃圾扔了。”
“……”
邊瑜僵在原地。
阿……姨？
現在的高中生都這麼叫人嗎？？？
邊瑜在心裡默唸了三遍“寄人籬下”，才壓下心裡的波瀾。
不跟他計較。
她故作平靜地“哦”了一聲，沒往電競椅方向多看一眼，徑直繞到房間另一側的落地窗前，利落地提起那幾袋混雜著外賣盒和零食袋的垃圾，轉身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秦芸正好從自己房間出來拿東西，撞見提著垃圾、臉色微妙的邊瑜，愣了一下：“你怎麼還沒洗？再磨蹭真感冒了！”
邊瑜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弟是體育生？”
秦芸點點頭：“是啊，他主項游泳，國家一級運動員。”語氣平淡。
這事在邊瑜面前提，也沒甚麼值得炫耀的。
“果然。”
“甚麼？”
“沒甚麼。”邊瑜搖搖頭，指了下書房，“他在裡面。”
秦芸這才反應過來：“我說他房裡怎麼沒動靜，原來躲書房打遊戲去了。”
她這才注意到邊瑜手裡提著的幾袋垃圾，頓時無語：“你還幫他收拾垃圾？不用管他，在我家別這麼客氣。書房的浴室是獨立隔開的，你用你的就行。”
邊瑜一時間沒分清，她這話意思是“別把自己當外人”還是“別把我弟當人”。
“我還是用客廳的浴室，等你洗完再洗吧。”邊瑜說著，把手中的垃圾提到門口。
秦芸只當她是放不開：“那這樣，我去書房洗，你用外面的。總行了吧？”說著就要往書房走。
邊瑜已經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她捧著杯子靠進沙發：“我喝點熱的暖一暖，待會兒就去。”
“行吧，那你隨意。”秦芸見她堅持，也不再勸，拎起換洗衣物走向書房。
她一隻腳剛踏進門，就聽見電競椅方向傳來一句——
“水放桌上。”
她那沒良心的弟弟連頭都不抬，看都沒看她一眼。
秦芸憋了一路的火氣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她幾步衝過去，一把扯下他頭上的耳機：“放甚麼桌上？！跟誰說話呢？沒大沒小！”
耳機驟然被扯，秦宥動作一頓，螢幕上的英雄瞬間被集火擊殺，灰色的“死亡”提示格外刺眼。他輕“嘖”了一聲，不耐煩地側過頭，看清是秦芸。
“原來是你。我以為是保潔。”
“把我當保潔使喚？我看你是活膩了。”秦芸抄起旁邊的靠枕就往他頭上砸。
“你剛才穿的好像不是這件，”秦宥扶正耳機，視線掃過她身上的家居服，語氣平淡，“看錯了。”
“甚麼剛才，你遊戲打傻了？你姐我冒著瓢潑大雨差點回不來，給你打了N個電話，給你帶這蛋糕。你倒在家當大爺。”
秦宥重新戴上耳機，操縱英雄復活出門，鍵盤敲得噼啪響：“淋一下又不會死。”
“會不會說人話。”秦芸懶得再跟他廢話，指著門外，“出去吃你的蛋糕，在這礙眼。”
她氣呼呼地拉開浴室門，剛要關上，又探出頭沒好氣地補了一句：“還有，家裡來人了，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
“在家穿甚麼。”秦宥的聲音透過耳機悶悶地傳來，帶著理所當然的散漫。
“行行行，隨你便！反正別人也不吃虧。”秦芸翻了個白眼，“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又過了幾分鐘，耳機裡接連爆發出激昂的勝利的音效。他鬆開滑鼠，活動了一下手指，摘下了耳機。
拿起桌上靜音已久的手機，螢幕亮起，掃過一排未讀訊息。他沒甚麼表情地丟開手機，起身舒展身體，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踩過柔軟地毯，他慵懶地拉開書房門。
客廳明亮的光線瞬間湧入視野。
才邁出一步，秦宥的目光就精準捕捉到玻璃茶几上那個過於粉嫩的蛋糕盒，眉頭無意識蹙起。
隨即，他的腳步頓住了。
沙發上蜷著一道身影，裹著厚厚的白色浴巾，只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和微微蜷起的白皙雙腳。
她正低頭專注刷著手機，溼發還在滴水，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有點眼熟。在哪見過。
似是察覺到他的注視，女生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秦宥移開視線。
邊瑜倒沒甚麼劇烈反應，只故作淡定地將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客廳頂燈明亮，在書房沒看清的細節此刻無所遁形。修長挺拔的身型，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清晰分明的腹肌……
嗯，身材管理得很不錯。
直到秦宥不太自然地低咳一聲，率先開口，嗓音還帶著剛結束遊戲後的微啞：“你是？”
邊瑜這才像是回過神，臉上沒甚麼表情，只從浴巾裡伸出一隻白皙的手，將茶几上那杯早已倒好、正氤氳著熱氣的水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聲音平靜：
“這是你要的水。”
秦宥眉頭蹙得更緊，眼裡浮起困惑。
甚麼水？
他的目光掠過她仍滴著水的髮梢、溼透貼在身上的單薄布料，沉默幾秒，開口問道：
“你是秦芸撿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