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不滅的榮耀
騎士久久地沉默不語。
過了許久後, 她才緩緩開口,聲音竟然帶著一絲人性化的失望:“雪絨,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我可不記得我是這麼教導你的, 孩子。”
她搖了搖頭, 沉重的盔甲發出金屬相撞的清脆聲響:“謊言不會傷人, 唯有真相才是快刀。”
“如果這就是你的回答, 那麼你不僅僅背棄了自己,也背棄了曾經許下的誓言, 更是與你父親的理想的背道而馳。”
“哈!哈哈哈哈哈... ...”季初雪忽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大笑。
她的眼睛彎成笑容般的弧度,然而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在哭:“你不明白, 你甚麼都不明白... ...”
“泥丸,你知道嗎?每天晚上做夢的時候,我都會回到十五歲的那天。”少女的聲音喃喃,她的眼神一片空茫,彷彿沉入了最深的夢魘。
“爸爸是個甚麼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了。”
“他是個最堅強的理想主義者, 就算畢生的心血都被毀於一旦, 他也會重新站起來, 再次與現實抗爭, 我一直都知道。”
“但他又怎麼會跳下去呢, 而且就在我的面前?”季初雪的聲音壓抑到近乎平靜,悲傷就像是一根弦, 已經被繃得太久了, “... ...我是他的孩子, 他不會那麼殘忍的。”
“所以。”
無神的藍色眼珠從眼眶平移劃過,轉為死死地盯著那個被血管虯結在一起的男性:“這個人... ...才是殺人兇手!”
她的意識好像被海水深深地拖了進去,視線裡的世界開始不斷地模糊、變形、旋轉, 化為抽象的線條與色彩。
碰。
碰。
碰。
重物不斷地從高空拋起又落下,聲音週而復始地在耳邊迴盪。
“那天下午,我和爸爸從金州灣回來之後,他讓我獨自上樓。”季初雪閉起眼睛,眼珠在薄薄的面板下不停震顫。
她的聲音很慢,就像在陳述自己的記憶:“爸爸在樓梯間遇到了劉東,因為開發專案被人實名舉報,專案以沒有環境中心主任簽字為由,被強行停工了。”
“兩個人在客廳裡發生談話,但無論劉東怎麼勸說,爸爸都不同意簽字。”
“... ...所以他乾脆殺了他。”
季初雪咬住下唇,咬得發白,鮮腥的血珠混合到淚裡,是極為苦澀的滋味。
“我找了他許多年,但是從來、從來都沒有再次在金州見過他。”
她的神情帶著近乎瘋狂的偏執:“這就是你想掩蓋的真相吧,泥丸!”
“你為甚麼要這麼做?為甚麼從一開始就欺騙我,就為了讓我回答那個狗屁問題的答案嗎?”
“哈!真是噁心!”季初雪激動的聲音在海底迴盪,“說著甚麼怪異與人類一樣平等,可是你們生來就沒有父母,沒有朋友,又怎麼能理解情感與愛!”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臉上帶著對騎士無盡的嘲弄與譏諷:“欺騙我的你、面對我的痛苦無動於衷的你,和所謂的傲慢人類又有甚麼區別?”
“你們這些——”少女發出一聲從胸腔深處迸發而出的,最為真實的怒吼。
“徹徹底底的劣等生物!”
就連閃耀著銀色光彩的騎士,在面對人類激烈情感爆發而的光芒之下,也顯得黯然失色。
“你是一名騎士,”林盛意望向那座外表華美,實則內裡空蕩的鎧甲,“但閣下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是有違騎士榮耀之一的‘誠實’嗎。”
從頭盔格柵的深處,騎士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從那隻名為泥丸的【假想妖精】出現在你身邊的第一天起,我沒有欺騙過你任何事情,雪絨。”她的聲音十分坦然。
“你現在所經歷的痛苦,是人類進入到榮耀之地的前提,就像毛蟲變成蝴蝶的必然蛻變。”騎士緩緩地說,“前提是,在痛苦中,你的靈魂仍然可以保持純潔。”
“但現在... ...”她聲音一頓,隨即微微搖了搖頭,動作中充滿了遺憾,“仇恨已經矇蔽了你的雙眼。”
“‘靈魂的純潔’,”林盛意敏銳地捕捉到一個特定的詞語,“你指的是甚麼?”
“去你的純潔!去你的榮耀!”
季初雪猛地站了起來,她的魔力裝扮因為動作而變得十分凌亂,銀色的長髮黏在臉頰,不負之前可愛精緻的魔法少女形象。
但此時少女眼中就像有一隻真正的猛獸,散發出可怖的兇光。
“我恨透了滿嘴種族命運的大道理,根本就沒有人在乎!”
“給我——滾開!”
瞬時間,一柄銀色的迅捷西洋劍忽然出現在季初雪的手心。
如同撕裂黑夜的雷霆,一道流光在漆黑的海底驀地一滅一閃!
“鏘!”
細劍的劍尖宛若毒蜂的尾刺,眨眼間破開數十米的距離,深深刺入到騎士面甲格柵中的空洞之中,甚至碰撞出細小的火花。
季初雪緩緩吐氣,表情決 絕,唇齒間瀰漫出一道蒼白色的寒霧軌跡。
而後,她的右手腕猛然一擰!
從劍尖奔湧出的魔力彷彿狂舞的風暴,將騎士的整個身體瞬間凝成冰雕,甚至將她身邊周圍數米的海域一同冰封!
尤其是騎士的頭顱部分,無數交錯的尖銳冰稜從面甲的空洞和縫隙處爆開,就像處刑架般將內部穿透。
這是直奔要害的殺招,沒有吟誦,沒有技巧,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將敵人以最快的速度斬殺。
僅憑雪絨發動攻擊的速度,就已經無愧於她星徽之名。
騎士的身體被封在厚重的冰塊之下,還保持著原來的動作。
季初雪把劍從中抽出,而後劍尖向空中劃過一道半弧,微微一振。
“... ...解決了?”
望著那座冷凝的金屬雕像,季初雪也說不上來現在的自己到底是甚麼心情。
她沒有大仇得報的喜悅,也沒有親手清除背叛者的痛快,心中剩下的唯有一片荒蕪。
少女咬了咬破損的嘴唇,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劉東身上。
幾道迅捷的劍光將血管斬得粉碎,從中湧出的粘稠液體讓水底的能見度大大下降。
劉東漲大的四肢猛然抽搐了幾下,不知是神經反射還是意識正在漸漸恢復。
“咔咔咔咔咔咔... ...”
就在這時,季初雪忽然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耳邊就傳來初火的厲聲提醒:“小心!”
“轟”的一聲巨響,無數破碎的冰塊子彈般破開血紅的水幕,向著四面八方濺射開來!
季初雪無疑首當其衝,這些帶著恐怖加速度的冰塊如果打在身上,即使是魔法少女的身體也能一樣穿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放慢了,每一塊冰在水中留下的路徑都是那麼清晰可聞。
少女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她踮起腳尖,纖細的脖頸宛若天鵝般挺起,將兩臂在身前虛虛攏起一個圓形。
隨後,開始不斷地移步旋轉。
周圍的火焰就彷彿舞臺上聚集的燈光,流淌在季初雪的身上。
她彷彿一名在懸崖邊盡情舞動的芭蕾舞者,裙襬揚起又落下,每一次旋轉,都是與那些蛛網般的白色軌跡擦肩而過,精確到不可思議。
“防守·旋舞。”
完好無損的騎士拍了拍自己的手掌,用依舊沙啞的聲音說:“這一招還是我曾經教給你的,雪絨,你做得很好。”
“是麼。”
最後一圈,季初雪雙膝微曲,微微抬首的姿勢就像一隻引頸的天鵝。
少女發出一聲冷笑:“我的劍技老師是一隻名叫泥丸的妖精,而不是甚麼幽暗宮廷的騎士。”
騎士緩緩地從腰間抽出那柄黑色的大劍,劍身足足有半人多高,沉重得需要雙手才能持動。
“既然語言已經沒有意義,那我們就以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交流吧。”
鑄造這柄劍的金屬就像是最深的黑夜,唯一的一點亮色是貫穿劍身中央的血槽,上面鍍了一層秘銀,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鮮血正在其中流淌。
“意志與意志之間的交鋒,唯有用手中的劍才能解決。”
“就這樣展示給我看看吧... ...”騎士將劍鋒垂直豎立在面前,漠然道,“你到底長進了多少。”
一股難以名狀的壓力驟然向季初雪襲來。
她牙關緊咬,面前的對手的氣勢忽然就變了,彷彿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難以跨越的巍峨高山。
身體中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逃跑,季初雪的額頭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然而她還是抓緊了手中的刺劍。
“起勢... ...”少女發出一道低低的嘆息,聲音細如蚊吶,劍尖垂地,寒氣在周圍蔓延成一層薄霜,“——霜降。”
她屈膝,巨大的力量從腿部傳遞到腳掌,沉重的壓力甚至把附近海床都塊塊壓碎。
“進攻... ...”
銀光一閃,下一瞬,季初雪就已經再次突進到騎士的面前!
隨著少女一起到來的,還有連續不斷的快速刺擊,彷彿一陣密集的冰雹,速度之快,甚至只能看到劍尖在水中留下的密集殘影。
“新雪!”
最後一擊,刺劍劃過一道極細的白線,精確地斬向騎士的頭顱。
“鐺!”
黑與白的金屬狠狠.碰撞在一起,季初雪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怎麼會... ...”
那柄騎士重劍精準地在距離面甲毫厘處將她的刺劍格擋開來,甚至用的還是劍身。
騎士把重劍一振,傳來的力量便生生把纖細的刺劍壓彎一個弧度。
“今天我會給你上最後一堂課。”
騎士開始前進,每前進一步,她的手中愈發用力,而季初雪的奇武也開始逐漸彎折。
“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時,這是每一名騎士的必然之道。”騎士緩緩地說,此時刺劍已經到達了彎曲的極限,季初雪的手腕顫抖,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無數的火雨從四面八方落下,騎士驀然抽身後退,面甲微微偏過,望向林盛意。
“這是我和雪絨之間的戰鬥,不容許任何人插手。”
她用雙手握住劍柄,將巨劍插入腳下的地面,開始低聲吟誦:
“以古老的誓言為證,以不屈的榮耀為名——”
“入此地者,需舍詭詐之念,棄卑劣之行。”
“此舉絕非殺戮,而信念得以交鋒;此舉絕非邪惡,而意志得以試煉!”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就像是轟鳴的雷霆。
“獻祭儀典,展開——敬請見證這至死不渝的榮光之路!”
“「不滅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