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怪異的騎士
“你們來了。”泥丸像是早就知道林盛意會到來般招呼道, “現在正是時候呢。”
“泥丸!”
雪絨驚喜地叫了一聲,她有些擔憂地靠近妖精:“你沒事吧?”
“雪絨,你看。”泥丸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水晶般的橙色眼睛眨了眨, “這位是我們都認識的人。”
季初雪疑惑地把視線放到男人腫脹得難以辨認的面孔上。
隨即, 她的瞳孔猛然縮成針尖般的一點。
那張臉!
在最深的噩夢中出現過無數次, 即使變成這樣,她也能辨認出的那張臉!
“他... ...”
咚咚的心臟戰鼓般把滾燙的血液泵入全身, 季初雪甚至聽到了喉嚨深處發出的嗬嗬聲:“他是劉... ...”
一道冰涼的液體從面龐劃過,她抬起手擦拭, 這才發現不知甚麼時候,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劉東,四十五歲,金洲人。他從沒上過學,但是開了一家大公司,一直包攬金州市、乃至附近地區所有工程的土石方生意。”
泥丸看了季初雪一眼, 聲音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晚上吃甚麼:“雪絨小的時候只見過他一次, 印象居然這麼深刻嗎。”
“兇手... ...”
血色從季初雪的臉上抽離得一乾二淨, 連唇色都變得灰白, 下一秒, 她的表情徹底破碎。
“殺人兇手!”少女的眼中騰起仇恨的怒火,牙關不住地“咯咯”打顫, 發出近乎刺耳的尖聲控訴, “他是殺人兇手!”
“為甚麼, 他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季初雪望著眼前的這個男人,用僅存的理智抓住了他,指甲幾乎要陷入那薄薄的面板之中:“泥丸, 他是已經被怪異吃掉了嗎?你能不能喚醒他?我有一個問題要問!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名為劉東的男子身體已經膨脹到人類體型的十幾倍大小,就像一個被裝滿了水的水氣球,隨著季初雪的動作,體內的紅色液體也在不停晃盪。
“很抱歉,我沒有相應的能力。”泥丸身型滑稽地在水中彈跳了一下,“畢竟,他的本質和我不一樣啊。”
“這傢伙是誕生於自然之中,由自然向人類宣洩出的、最為純粹的惡意。”
摩卡看著這如同電視劇一樣的場面,一頭霧水地問:“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
“那邊的我的同族,”泥丸對著它喚道,“你又對怪異瞭解多少呢?”
“怪異嘛... ...”摩卡像是被觸發了甚麼底層程序,教材上的話語瞬間脫口而出,“怪異誕生於人類惡意與慾望之中,是需要被消滅的邪惡存在。”
“錯,”泥丸搖搖頭,“怪異與人類、與妖精、與這顆星球任何存在的生命一樣,所謂善惡也只是強加其上的說法而已。”
“怪異並非只誕生於人類的惡意,當自然同樣產生惡意時,怪異也會因此應運而生。”
泥丸的身體向旁邊偏了偏:“比如... ...他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由自然誕生的惡意?”摩卡的聲音忍不住提高几度,帶著些許顫抖,“喂喂,自然又沒有意識,怎麼知道誰是好的誰是壞的?”
“傲慢。”
此時的泥丸就像老師見到一名不學無術的學生,長嘆了一口氣:“正因為這種傲慢,才導致了我們之間的悲劇宿命啊。”
“一顆草、一滴水、一粒砂石、一個細菌,都有自己的意識。”它彷彿一位優秀教師般諄諄教誨,“然而當這些卑微至極的小生物聚集起來時,卻形成了一位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存在,我們稱之為自然意識。”
“自然意識看似不存在,其實無處不在。”
“但她畢竟是所有生物的母親,除非到了絕對無法忍受的境地,否則不會對具體的事物宣洩自己的惡意。”
泥丸輕輕地跳了起來,它的額頭觸碰到掛在血管盡頭的劉東,男人的軀體就像風中的果實般微微晃動:“這個人開發的專案,導致數億立方米海水的汙染,無數生物因此而死亡,影響遠遠超過百年。”
“這些細小的惡聚集在一起,就像海洋般寬廣。現在,該到他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 ...你不是妖精。”林盛意望著泥丸,手中的熱熔薔薇發出轟鳴,龐大的魔力汩汩流動,一朵一朵的薔薇在權杖之上盛開。
“你到底是甚麼?”
泥丸的身體奇異般地開始融化,不斷有黑色的黏稠液體從上面滴落,就像夏日炙烤過的瀝青,逐漸在海底聚整合一灘水窪。
“我對你早有耳聞,星徽權杖初火,聽說你是一位公正的女士。”
那些液體中傳出共鳴般的奇異聲音,史萊姆般不斷延伸又縮小,隨後自下而上地重新凝結塑造出一個新的身軀,遠比泥丸還要龐大得多。
一名身著重鎧的騎士屹立在原處,隨著最後一縷黑液蠕動,從面甲格柵收回到鎧甲的內部。
從胸鎧與肩鎧連線處隆起的弧度能夠大致判斷出,這位騎士是一名女性,她的腰間掛著一柄巨大的黑劍,面容則被頭盔完全籠罩。
隨後,高大的騎士微微傾身:“初次見面,鮮紅的魔女。”
“很抱歉我不能向你介紹我的名字,因為怪異本身沒有名字。不過你可以稱呼我為騎士——幽暗騎士。”
身旁的季初雪見到從小與自己簽訂契約的妖精,竟然變化成了這種... ...東西,只是微微睜大雙眼。
她的情緒在今天數次大起大落,已經無法再對此做出多餘的反應了。
摩卡則猛地彈跳了起來:“你是叛逃的魔法少女... ...不對!這個味道,你是怪異!”
它的聲音中帶著驚恐:“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怪異為甚麼會說活,又怎麼會加入到幽暗宮廷?而且你之前還是一隻妖精!”
“哈哈、哈!”摩卡不斷地睜眼又閉眼,完全不敢相信現在的狀況,神情恍惚地說,“哦我知道了,我肯定是在做夢... ...”
“你們對我們還是知之甚少,同族啊。”
騎士把手扶在腰側,明滅的火光在鎧甲之上流轉,彷彿一座高大的塑像:“妖精誕生於人類的幻想,怪異則誕生於人類的慾望,我們本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就如同妖精一樣,怪異同樣也會思考、會說話,只不過你們從來都不屑於傾聽罷了。”
林盛意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握緊手中的熱熔薔薇。
她知曉這名騎士的情報。
與幽暗侍從梅露露一樣,騎士也是在考核戰中進攻光耀城堡的一員。
在和星徽聖盃咪喵的戰鬥之中,她一連斬殺咪喵整整九次,將奇蹟武裝【捨命替身】的使用次數全部消耗殆盡。
如果後來不是真理及時趕來展開心相聖殿,那麼光耀城堡很可能就因此而攻破了。
但令人沒有想到的是... ...騎士的真實身份居然不是某位叛逃魔法少女,而是怪異。
林盛意想起之前與雪絨的對話。
雪絨的想法並非偶然,既然化身為妖精泥丸的騎士一直待在身邊,那麼就一定會向她灌輸類似的思想。
不過這也引起了一個無法被回答的疑問。
如果一個生物擁有意識,並且擁有與人類同等的情感,那麼它與人類的界限到底在哪裡?
魔法少女在殺死怪異的同時,是不是相當於殺死了另一種意義上的“人類”?
“您向我展露身份,到底是為了甚麼呢?”林盛意凝視著對面的鎧甲,發出詢問。
“我想傾聽你的回答,”騎士凜然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沙啞,“你並不像其他魔法少女,她們還是孩子,天真、甜蜜、幼稚... ...彷彿枝頭剛剛成熟的果實。”
“在瞭解到怪異本身和人類相差無幾之後,你認為人類、怪異、妖精與魔法少女之間長達千年的悲劇宿命,該如何斬斷?”
“請想好再回答。”騎士做了一個等待的手勢,“這個問題,將直接關係到你是否擁有進入到【榮耀之地】的資格。”
林盛意並沒有想甚麼是榮耀之地,她認真地思考著騎士的問題。
過了半晌,她才輕輕地開口。
“我不知道。”
“除非某種奇蹟的降臨,否則連人類內部之間的戰爭都從未停止,又何嘗是種族之間呢。”
摩卡曾經說過,當魔法少女達到日徽的境地時,妖精一族會為她實現一個願望。
也許在遙遠的未來,會有某位魔法少女許下這樣一個奇蹟般的諾言。
“我明白了。”騎士對著林盛意微微點頭,轉向在場的另外一人,“那麼雪絨,你的想法是甚麼?”
“... ...”
從騎士與初火對話一開始,季初雪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她身上的魔力已經暗淡下來,銀色的髮絲在海水中漂浮著,像是沉入水面的星河。
“你們說的所謂人類和世界,這些東西都太大,太廣闊,我聽不懂。”
髮絲帶來的陰影籠罩著季初雪的面龐,只能聽到她一字一頓的聲音:“... ...我只有一個關於自己的問題。”
“泥丸,既然你說你是怪異,那麼我懇求你,幫我喚醒這個叫劉東的人。”
“就算是加入到幽暗宮廷也好,就算是背叛其餘的魔法少女也好... ...無論要去傷害甚麼人、付出甚麼代價!我都不在乎!我懇求你!”
季初雪猛地抬起頭,冰涼的液體從通紅的眼眶劃過,卻滾燙得如同岩漿。
“... ...我只想問他一句話。”
淚水沖刷著她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的臉。
“我的父親,當年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