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太極二十四式·攬雀尾
小巷裡, 黑色的黏液不安地蠕動著，像是一灘流動石油。
明明沒有使用任何魔法，在那股莫名氣息的籠罩之下, 胚胎還是本能地感到了恐懼。
“咕, 咕。”
黏液發出一陣奇異的顫音, 簡直想象不到它能把發聲器官藏到哪裡。
“救救我, 救救我！”一陣女孩的啜泣聲從中傳來，“不要傷害我, 求求你們！”
那哭聲實在是太真實了，彷彿黏液下方真的藏著一個女孩。
封行皺起眉。
他不是沒見過外表噁心的怪異, 但沒有任何一隻能像站在這樣讓他感覺到不舒服。
“胚胎也會說話嗎？”他問。
“也許吧。”林盛意居高臨下地望著正在哭泣的怪異，手中的熱熔薔薇沒有絲毫移動。
“但怪異是一群自詡為比人類高階的生命，無論是從□□、智慧，亦或是精神都遠超於我們，即使學會了人類的語言，也不會用於‘交流’這個目的。”
甚至連幽級怪異也是如此, 它們完全有智力理解人類的語言。但精心構造規則, 玩弄文字的目的, 並不是用於與人類溝通, 只是為了更好地品嚐獵物的絕望。
“它之所以能夠說話, 應該是覺得這樣做對捕獵更有益處。”林盛意看向封行，忽然話鋒一轉, “你知道柯爾鴨嗎？”
“那種寵物小鴨子？”封行點點頭, “我知道, 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他班級裡的同學經常用這種小鴨子的表情包，甚至連自己手機裡也存了幾張。
“但在柯爾鴨成為寵物之前，還有一種更廣泛的用途。”林盛意的聲音緩緩。
“由於柯爾鴨的叫聲很響亮, 獵人們把它們放到籠子裡，用來在沼澤吸引和誘惑野鴨，直到野鴨進入到燧發槍的射程範圍裡，也不知道呼喚自己的同伴其實是一個陷阱。”
“你看，”她面色平靜地道，“是不是和這隻胚胎的捕獵方式很像？”
封行忽然感覺到一陣不寒而慄。
在漆黑的深夜，從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驚慌失措的女孩求救聲，儘管人們對此的第一感覺肯定是恐懼，但還會有大膽的好心人前去聲音的方向檢視。
然後，他看到的不會是求助的女孩，而是一隻飢腸轆轆的扭曲怪物。
“很聰明的捕獵方式。”林盛意評價道，“雖然還沒有進化出足夠的智慧，但它有成為幽級怪異的潛力。”
這隻胚胎實在是過於弱小，甚至無法把人類殺死，但恐懼的情緒會滋養它，直到它能結出自己的“繭”為止。
“我還是挺討厭這樣的。”
封行對此不置可否：“好人沒好報，現在很少有人扶老太太過馬路，一定是因為這種怪異太多了。”
“那就讓我們來試試吧。”林盛意緩緩地向後退去，釋放籠罩在下方的魔力，“你的魔法到底達到了甚麼程度。”
就在她視線移開的那一瞬間，胚胎原本已經變成一灘液體的身體瞬間暴漲，一根汩汩流動的觸手從中飛出，猛地連線到牆角的陰影裡！
隨後，沿著那根觸手，胚胎彷彿某種會行動的黴菌，僅僅是一眨眼的速度，大半個身體就消失在陰影中。
糟了！
封行同時解除飛行魔法，加速衝向地面。
暗藍色的鶴氅在空中翻騰著，好像一隻落地的大鳥。
他眉頭緊鎖，胚胎那種粘稠的外型使自己誤判了它的速度。
其實它的速度相當之快，之所以剛剛呈現出緩慢躊躇的姿態，完完全全是因為初火威勢壓制的緣故！
“先說一句，胚胎這類的怪異沒甚麼本事，就是跑的快。”
摩卡的聲音遙遙從上方傳來，聽起來總有種幸災樂禍的味道：“三十秒，如果三十秒你還找不到它的話，很可能就會溜走哦~”
封行像是沒有聽到它的話，眼神從小巷中一處處掠過，思維急速運轉。
已知胚胎可以從陰影中快速移動，道路的中間很明亮，兩邊的牆體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地通向兩個路口。
他們現在的位置距離前方的路口更近，只要胚胎向前面移動幾百米，就能達到一條寬闊的大路。
那裡的影子錯綜複雜，一但等它到了那裡，就如同魚入大海，真的無處可循了。
所以... ...封行微微閉上雙目，並指成刀。
隨即他猛然回首，指刀忽低指向身後的某個位置，同時嘴中發出一聲清叱。
“定！”
一道金色的陣盤從空中浮現，出現的地方不是前方的道路陰影裡，而是位於兩人後面的... ...一根電線杆。
這根電線杆看起來十分不起眼，但在它的不遠處，就是居民樓窗戶中透露出的燈光。
細細的影子像是一根線，又彷彿一道橋樑，溝通著牆壁的兩端。
陣盤裡，胚胎汙泥般的身體瘋狂掙動，居然發出人類般的尖銳慘叫。
金光照耀之處的黏液都在不斷沸騰，一絲絲黑色的霧氣從中蒸騰出來，消失在半空中。
... ...找到了！
封行原本皺緊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胚胎此時身處的位置，和另一道牆壁的影子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這隻怪異就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從另一端的陰影裡逃走。
“哦？”林盛意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沒想到，新手魔法使還是意外地很能幹嘛。
她悄無聲息地落在封行身後：“你是怎麼發現胚胎會選擇從那裡逃跑的？”
“大概是思維定式。”封行瞥了一眼困在陣中的怪異，“如果胚胎不會使用聲音誘使人類的話，我應該會沿著它最後消失的道路往下搜尋。”
“但是... ...它的表現顯然沒有那麼笨。”封行勾起嘴角，輕輕地道，“我也是。”
與其順著普通的思維，怪異只會從前\後兩個方向逃跑，他更注意周圍有沒有甚麼可以利用的物品。
然後果然就從中發現了一道橋樑般的電線杆。
“你的反應很快。”林盛意適時地發出讚揚，她仔細觀察眼前的法陣，發現胚胎的身體已經縮小到原來的一半，連叫聲都虛弱了不少。
她以前見過封行使用這個魔法，在開東三中的圖書館裡，為自己爭取到不少寶貴的時間。
“《真武神咒》的效果主要是破除邪法，清除邪祟，限制陣中怪異的魔力，起到淨化的作用。”
在說起術法的時候，封行的用詞忽然變得文縐縐的，配上他此時的打扮，很有仙風道骨的風範。
“其實還有一些其他效果，但是我現在的魔力... ...或者說修為還不夠，所以暫時沒辦法使用出來。”他道。
林盛意點頭，作為新手魔法使獲得的第一個魔法，《真武神咒》的功能已經相當全面了，屬於又能控又能打，甚至在幽級怪異的門裡都可以生效。
“殺死怪異的關鍵，就是需要擊碎它們的靈魂核心。當然，對於影級以下的怪異，用純粹的物理方式攻擊本體也可以達到類似的效果。”
林盛意向後退開幾步，讓出足夠發揮的空間：“對了，你現在還沒有自己的奇蹟武裝，需要我借給你嗎？”
“不用。”封行垂眸，徐徐地吐出一口氣，“我用拳頭就夠了。”
他走到法陣的前方，陣中的怪異像是預知了自己的命運，女孩的哭聲愈發撕心裂肺。
“不要殺我！求求你們！”汙泥不斷地翻湧著，傳出的聲音越來越高亢，甚至隱隱在空氣中產生共鳴，“不要殺我！”
封行的身體緊繃著，臉上看不到甚麼多餘的表情，他緩緩握指成拳，似乎根本沒有聽到耳邊的苦苦哀求。
汙泥沸騰的姿態忽然變了，它原本縮成一灘的形狀驀地向上延展開來，形成薄薄的一片，就像是太陽底下淺淡的影子。
哭泣聲戛然而止，從中傳出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年輕女聲。
“有人嗎？”
影子不安地顫動著，語無倫次地再次重複道：“請問外面有人嗎？”
“這裡好黑，實在是太黑了，我甚麼都看不到，如果誰能聽到的話，請您幫幫我吧！”說到最後，聲音已經近乎請求。
影子在陣中的輪廓也愈發清晰，有四肢，有模糊的五官，甚至還有著一頭秀髮，看起來就像一個被二維化的人。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對不起。”年輕的女聲顫抖著喃喃道，“爸爸、媽媽... ...”
封行的手忽然頓住了，他微微偏著頭，就像在認真地傾聽著甚麼。
“喂喂喂！... ...”摩卡見狀連忙從天上飛下來，然而卻被林盛意從半路攔住。
她搖了搖頭：“... ...再等等。”
“咔嚓。”
原本堅固的陣盤上，驀地出現一道微不可察的缺口。
魔法的效果不會發生改變，出現這種情況的唯一原因，就是施術者的內心出現了動搖。
胚胎驟然停止哭泣，那些足以動搖魔法使心志的話語也消失了。
它用盡全力，狂喜地朝著缺口衝了出去。
然而迎面襲來的，不是來之不易的自由，卻是一道兇猛的拳風。
那拳風十分剛勁，看起來卻異常緩慢，空氣中甚至形成了陣陣氣旋，在接觸到胚胎的那一瞬間，就把它生生“拉”了過來。
封行感覺到自己的手掌好像擊中了一隻水氣球，胚胎的表面先是柔軟地凹陷了下去，直到在巨力之下變形，再也無法維持原狀，隨後“碰”地一聲陡然炸開！
——太極二十四式·攬雀尾。
水花飛濺！
那些泥狀的細小斑點甚至迸射到了林盛意的腳下，而後滋滋作響地化為煙霧。
怪異消失，金色的陣法也隨之應聲而碎。
封行挑眉，頗為驚訝地按了按自己的指關節，似乎也沒想到自己的拳頭有這麼大威力。
摩卡見狀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內心的感受十分複雜。
女神在上啊！它怎麼又簽訂一名比起施法更喜歡動手的魔法使了！
林盛意輕盈地躍過那些冒著煙的汙泥，走到他的身側。
“你是故意在陣法中留下一個破綻的。”她的語氣很肯定。
“嗯。”封行點了點頭，“我其實也只是想要試探一下，果然。”
胚胎的智力，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高。
它只是在簡單地重複人類的語言，乍一聽好像挺有那麼回事，細究起來，就能發現裡面的很多話都沒有邏輯，和復讀機差不多。
“這隻胚胎應該可以模仿受害者的聲音。”摩卡看起來懶洋洋的，說實話，在見過世面以後，現在這些小點心已經讓妖精提不起足夠的興致了。
“模仿受害者的聲音，用來引起他人的憐憫，從而達到捕獵或者逃跑的目的。和初火說的一樣，再過一段時間，它確實有成為幽級怪異的資質。”
可惜這麼一個潛力股，早早地中道崩殂在開東魔法少女小隊的手上。
“表現得不錯。”林盛意感慨，這難道就是那些剛畢業但是有好幾年工作經驗的型別嗎？
與自己那種完全憑藉本能的打法不同，封行的一舉一動都能看出來是練家子出身。
魔法可以消弭掉身體素質的差距，但在戰鬥的經驗上，他的優勢要比和其他同等魔力的魔法少女們大很多。
以後的訓練，主要就放在對怪異和魔法少女的實戰上好了。
“既然這樣的話，”林盛意瞥了一眼手機，現在差不多已經晚上九點，也到了該休息的時間，“咱們就打完收工，準備下班。”
“不再去別的地方看一看嗎？”封行還有些意猶未盡。
剛剛的那一式攬雀尾，在配合上《真武神咒》的力量之後，明顯與之前有很大的不同。
至於具體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他還想再找一個目標試試。
“不了不了！”林盛意連忙擺手，在心裡感嘆年輕人就是有勁，她現在就感覺有一股睏意襲來，根本阻擋不住。
“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和摩卡在城市裡轉一轉，開東的夜晚還是很美的。”林盛意漂浮到空中，忍不住打了一個哈切，“但是要小心特別行動部。”
“特別行動部？”封行疑惑，他甚至沒有聽說過這個部門，“... ...和魔法少女有關嗎？”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做甚麼的，但小心點總沒錯，儘量不要暴露自己現實的身份。”魔法少女向著天空的更深處飛去，遠遠地留下一句話。
“下一次訓練的時間… …就暫定在週六好了。到時候，我會為你介紹一位新朋友。”
作者有話說：林盛意：哎，有前輩帶著就是好啊，我年輕的時候可是……
摩卡：（偷偷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