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周釀明顯比上一次見面瘦了許多，蘇殿楹在路上買了幾個肉包，給她先墊肚子。
“先把你回去的事定了，我再帶你去吃大餐。”
蘇殿楹伸手抹掉了周釀眼角的淚：“你這丫頭，等晚上好好哭，在你叔叔面前不能露怯。”
她能看出來，許是因為從小的經歷，周釀絲毫沒有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們的銳氣，反而像一個小兔子，是一個敏感又柔軟的女子。
黎家叔叔此刻正在青樓尋歡作樂，左右手各一個，明顯喝上頭了，圓滾滾的肚皮袒露著，像一灘裹著面板的豬油。
再三確認後，蘇殿楹和沈素婉才相信這是她的叔叔，兩人微妙對視一眼。
聽聞，黎家小姐各個美若天仙，怎麼男丁們長得如此千奇百怪？
“不是祖父親生的，是旁支的親戚。”周釀看出了她們的疑問，小聲解釋道。
蘇殿楹身在這個場合，分外不舒服，哪怕這裡也有男伎，但男伎的客人大多是貌美如花且有錢的富婆，但女伎卻要面對如黎家叔叔般豬油化為人形的客人。
她見不得她們受苦，但現在的她過於弱小，就算是蘇擎蒼，也難以根除這個行業。
會改變嗎？會改變的。會改變的！
周釀緊張上前，扯了扯黎叔叔的衣角：“叔叔，您叫我看的賬本，我都看好批註了。”
黎叔叔面色豬肝紅，手裡摸著一名女伎玉白的大腿：“再說吧，再說吧。”
在場的女伎各個都是人精，這種透著狗血味的場合，她們向來不會沾惹，識趣退散。
手裡的玉軟花柔失去，黎叔叔睜開了眯縫眼，看清是她後，站起身來，拿起酒瓶狠狠擲在地上，玉碎瓦裂：“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說了，再說吧。”
此刻的黎叔叔如同站立的野豬一樣，漲如皮球。
蘇殿楹喝著碧螺春，驚覺這裡的碧螺春都喝著甜絲絲的，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她覺得很不對勁，黎家家大業大，雖然主產業不在京城，但也不會不重視，怎麼會把生意交到這樣的酒囊飯袋裡。
電光火石間，蘇殿楹靈光一閃，對啊，能助周釀回去的不止黎叔叔，她也可以啊。
每月的固定天數，黎家人都會來一趟皇宮的。
另一側，野豬精快要扇臉打人了，蘇殿楹身影一閃，快進到周釀面前，拉起她的手腕，腳尖掂起，衣決飄飄，如仙人降世。
“我給你想辦法，周釀，你別擔心。”
蘇殿楹回到座位上，拉了沈素婉一起走，她們來到了一家川菜館，坐定後，沈素婉撥出一口氣。
“我們怎麼突然來到了這裡？”
周釀愣愣盯著紅木桌面，明顯還未反應過來。
“我想出了一個新的方法，不必依靠酒囊飯袋，我讓母皇幫忙，黎家向來很受母皇重視，不會不答應的，只是。”蘇殿楹看向周釀：“此後的路，我幫不上你，黎家人的認可還需要你自己去掙。”
前路兇險，周釀一個可以說是被父親掃地出門的人，要怎麼讓早就斷交的祖父認可她呢。
沈素婉也很擔憂：“對啊，還有你父親怎麼辦？”
這些都是很現實的問題，但周釀面上沒有多少愁色：“放心吧，父親當日沒有考慮過，我嫁給不喜歡的人會不會被欺負，會不會活的不好，我現在下落無影，他自然不會考慮。”
說這些話時，周釀臉上很平靜：“父親眼中，只將我當成會侵佔國公府資源的蛀蟲，這麼多年，我對他也算仁至義盡。”
三人齊齊嘆氣，她們身為女子，共同面臨未來出的難題。
要嫁人嗎？可是她們不想委屈自己在婆家耳提面命，還要容忍丈夫納妾。
要招贅婿嗎？可是贅婿會努力掌權，對自己的地位失去準確的認知，並使手段害死原配，讓全家的孩子改姓，招續絃，操作行雲流水。
世家女子，向來不喜歡贅婿，既不能生孩子，也不能給家裡掙錢，要他何用。
她們吃喝不愁，周圍的保護多的是。
沈素婉嘆了口氣，把選單交給小二，這裡是一個隱蔽性很強的雅間，蘇殿楹來的時候特地檢查過，佈置了幾個簡單的機關，她現在沒有自己的軍隊，一切靠自己。
“說實話，我很羨慕殿下。”周釀聲音很輕：“除了皇上，天下無人知曉殿下的父親是誰，既然沒有名分，也沒有辦法來與皇上爭權。”
“殿下不會有後媽，不會有尖酸刻薄，刻意刁難的兄弟姐妹，從小有錢有權，活的真開心。”
“我也很羨慕素婉，有一個自立門戶的將軍娘，一個早早逝去，只留下美好回憶的爹，沈大人為了素婉的快樂成長，沒有逼你學武，你就算想學武，也有寬廣的場地，不像我，只能在悶熱的廚房揮灑汗水。”
瑩瑩燈光落在周釀的眼底，照出她內心從未結痂的傷痛。
氣氛久久無言，周釀大顆大顆的淚水落在大腿上，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惹你們不高興了，我沒有對你們有意見，我只是覺得命運不公。”
“太殘忍了，老天對我太殘忍了。”她埋下頭，哭得肩膀抖動。
蘇殿楹坐在她身側，把周釀的手拉開，讓她依靠在自己身上，輕輕拍著她的背，對她的耳畔細語：“哭吧，都哭出來，哭出來，說出來就好了。”
哭泣不能解決問題，但能解決情緒。
周釀不需要她們比慘，道出自己家的難處，痛苦不需要比較，每個人都在經歷不一樣的苦難。
蘇殿楹有，沈素婉有，柳如眉有，辰川的香姐有，方才青樓裡的女伎也有，更遑論天下無數百姓。
痛苦的人不需要，你已經夠幸福了，比你差的人多了去了，這樣的廢話。
她們需要溫暖的擁抱，理解她的朋友，可以安身立命的本事，還有，一顆任風雨飄揚，但毫不退縮的內心。
沈素婉也湊過來，三人抱在一起，直到中心的周釀動了動，三人散開。
正巧，此時飯菜已經準備好了，香騰騰的辣子雞，水煮牛肉，魚香茄子，魔芋燒鴨，還有滿滿一大杯摻了冰塊的酸梅湯。
三個茶杯相撞在一起。
“乾杯！”
三個少女的笑容年輕又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