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陸母
蘇婉卿的手在陸時衍的口袋裡慢慢暖過來了。她抽出手，攏了攏頭髮，看了看牆上的鐘，才八點多。陸正遠坐在沙發上看錄影帶，是京劇，咿咿呀呀的，他看得入神，手指頭在膝蓋上打著節拍。
周虹梅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盤切好的蘋果，放在茶几上，招呼大家吃。
陸時安還在看書，頭都沒抬。蘇婉卿拿了一塊蘋果，咬了一口，不甜，還有點澀。
陸時衍坐在她旁邊，百無聊賴，手指頭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又停下了。
他偏過頭，湊到蘇婉卿耳邊，壓低聲音，“無聊不？”
蘇婉卿點了點頭。她確實無聊。
這個家太大了，大到讓人覺得空。客廳裡的紅木傢俱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字畫，博古架上擺著瓶瓶罐罐，可這些東西跟她沒關係。
他們坐在這裡，像是客人，不像家裡人。
“走，出去放煙花。”陸時衍站起來，從衣架上拿下兩個人的棉襖。
蘇婉卿愣了一下，“放煙花？去哪兒放？”
“門口就行，這條街不讓放鞭炮，可煙花沒事，小一點的。”陸時衍把她的棉襖遞給她，又彎腰從茶几底下翻出一個袋子，裡頭裝著幾根菸花棒，還有一掛小鞭炮。他晃了晃袋子，“下午買的，本來想年夜飯之後放的，可這屋裡待著沒意思。”
蘇婉卿笑了，穿上棉襖，圍上圍巾，跟著他往外走。
陸正遠看了他們一眼，沒說甚麼，又轉過頭去看電視了。
周虹梅倒是問了一句，“大過年的，去哪兒啊？”
陸時衍說出去走走，她哦了一聲，也沒再問了。
兩個人出了門，冷風撲面而來，蘇婉卿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幹在月光下光禿禿的，上頭那層薄雪還沒化，白得發亮。陸時衍拉著她的手，走過青磚鋪的甬道，推開硃紅色的大門。
門外是一條不寬的衚衕，兩邊都是灰磚牆，牆頭長著乾枯的草。路燈昏黃昏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衚衕裡很安靜，偶爾遠處傳來一兩聲鞭炮響，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陸時衍從袋子裡掏出煙花棒，遞了兩根給蘇婉卿，自己拿了一根，又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
“你幫我點。”蘇婉卿把煙花棒伸過去。
陸時衍按了兩下打火機，火苗在風裡晃了晃，滅了一次，又按，這回著了。
他把火苗湊到煙花棒的頂端，嗤的一聲，火花濺出來，金燦燦的，像一朵突然炸開的小菊花。
蘇婉卿的眼睛亮了，舉著煙花棒在空中畫圈，光跡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道弧線，一個接一個，慢慢消散。陸時衍也點了一根，舉著不動，就那麼看著火花一點一點往下燒，燒到盡頭，滅了，又點了一根。
“好玩嗎？”他問。
“好玩。”蘇婉卿笑得像個孩子，舉著煙花棒追著他跑，陸時衍躲了一下，沒躲開，被她追上了，煙花棒差點燒到他的棉襖袖子。
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煙花棒拿過來，和自己那根並在一起，兩根的火花交相輝映，照得兩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候，衚衕那頭走過來一個人。是個女人，五十來歲，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頭髮盤在腦後，梳得一絲不茍。
她走路的姿勢很直，腰板挺得比陸正遠還直，腳下踩著一雙半高跟的皮鞋，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噠，噠，噠。
她手裡拎著一個紅色的禮品盒，絲帶系得整整齊齊，像是剛從哪個親戚家串門回來。
她走近了，看見了陸時衍，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
她的眼睛在陸時衍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蘇婉卿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時衍。”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的嘴唇薄薄的，塗著淡淡的口紅，說話的時候幾乎不動，聲音就從喉嚨裡擠出來了。
陸時衍手裡的煙花棒掉在地上，火花濺了兩下，滅了。
他站在那裡，手還攥著蘇婉卿的手腕，可手指僵住了，攥得有些緊。
蘇婉卿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變了，從熱變涼，從涼變硬，像是整個人都被甚麼東西凍住了。
“這就是你媳婦？”那個女人又開口了，目光落在蘇婉卿身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滿意的商品。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語氣裡帶著不滿，“結婚了也不跟家裡說一聲，我這個當媽的還是從別人嘴裡聽說的。時衍，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蘇婉卿心裡頭咯噔一下。
這就是陸時衍的母親？她下意識地看了陸時衍一眼，陸時衍的臉色很難看。
他的下頜繃得緊緊的，咬肌鼓出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鬆開蘇婉卿的手腕，把手插進褲兜裡，抬起頭看著那個女人。
“媽？”他笑了一下，可那個笑容冷得很，比夜裡的風還冷，“你還知道你是我的媽？”
那個女人的臉色變了變。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像是不知道該靠近還是該保持距離。她攥著禮品盒的手緊了緊，骨節泛白。
“時衍，當年的事，我也是沒辦法。”她的聲音軟了一些，可還是帶著那種高高在上的味道，“你爸出事的時候，我不離婚，我跟你爸一起被牽連，你怎麼辦？誰來照顧你？我這都是為了你。”
陸時衍又笑了，這回笑出了聲，可那笑聲裡沒有笑意，只有諷刺。
他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雙手插在腰間，歪著頭看著他母親，“為了我？你離婚的時候問過我嗎？你嫁人的時候告訴我了嗎？十年了，你來看過我一次嗎？”
那個女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陸時衍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我到農村的時候，你在哪兒？我在挨餓受凍的時候，你在哪兒？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又在哪兒？”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可他控制住了，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發抖的尾音嚥了回去，“你現在來擺當母親的譜，你覺得你有這個資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