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後媽
陸時衍的父親平反了,房子也還回來了,就在城東,一個兩進的四合院,青磚灰瓦,門口還有兩個石獅子。
蘇婉卿第一次去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頭想,原來陸時衍以前住在這種地方。
陸時衍拉著她的手走進去,院子裡鋪著青磚,種著一棵老槐樹,枝幹光禿禿的,上頭落了一層薄雪。
陸時衍的父親陸正遠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花白,可精神還好,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看見蘇婉卿,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說了句“來了”,就不吭聲了。
蘇婉卿叫了聲“叔叔”,他也不接話,轉身就進屋了。
後媽姓周,四十出頭,保養得好,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髮燙過,卷卷的,披在肩上。
她看見蘇婉卿,臉上堆著笑,可那笑容不達眼底,客客氣氣的,帶著距離。
“喲,這就是時衍的媳婦?長得真俊,快進來坐。”她一邊說一邊拉著蘇婉卿的手往裡走,手是涼的,可笑容是熱的,熱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周虹梅有個兒子,叫陸時安,今年十六歲,在京城的重點中學讀高一。
他長得像他媽,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
他看見蘇婉卿,叫了聲“嫂子”,然後就低頭看書了,沒再多說一句話。
年夜飯是周虹梅張羅的。八菜一湯,有魚有肉,擺了一大桌。
蘇婉卿幫著端菜、擺碗筷,周虹梅在旁邊指揮,“這個放這兒,那個放那兒,筷子擺齊了,別歪了。”
蘇婉卿笑了笑,沒說甚麼,照著她說的做。
吃飯的時候,周虹梅給陸正遠夾了一筷子魚,又給陸時安夾了一筷子,就是沒給陸時衍夾。陸時衍也不在意,自己夾菜,自己吃。
蘇婉卿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翹了翹,把那塊肉吃了。
“時衍啊,”周虹梅放下筷子,笑盈盈地看著他,“你爸託人給你找了個工作,在物資局,坐辦公室的,清閒又體面。你看你甚麼時候去報到?”
陸時衍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父親一眼。陸正遠低著頭吃魚,沒吭聲。
陸時衍把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才說,“不用了,我還在上學。”
“上學不耽誤嘛,”周虹梅的語氣很溫柔,可話裡頭藏著針,“白天上班,晚上上課,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再說你也二十好幾了,總不能一直靠家裡吧?”
蘇婉卿放下筷子,看著周虹梅,笑了,“周姨,時衍在華清上學,學的是金融,畢業以後不愁找不到工作。物資局是好單位,可不一定適合他。再說了,他每個月的開銷都是自己賺的,沒花家裡的錢。”
周虹梅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蘇婉卿一眼,又看向陸正遠。
陸正遠抬起頭,看了蘇婉卿一眼,又看了看陸時衍,沉默不語。
陸時衍說:“我在學校有補助,課餘時間還做點小生意,夠花了。”
陸正遠低頭吃魚。周虹梅的臉色不太好,可她也沒再說甚麼,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飯後,蘇婉卿幫周虹梅收拾碗筷。周虹梅在水槽邊洗碗,蘇婉卿在旁邊擦桌子。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廚房裡只有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和碗碟碰撞的叮噹聲。
“蘇婉卿,”周虹梅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知道時衍他爸為甚麼託人給他找工作嗎?”
蘇婉卿停下擦桌子的手,看著她,“不知道。”
周虹梅轉過身,靠在灶臺邊上,擦著手上的水,看著蘇婉卿,“他爸覺得虧欠他,想補償他。可補償歸補償,家裡的東西,該是誰的就是誰的。時安還小,以後上學、工作、結婚,哪樣不要錢?你們是當哥當嫂子的,總不能跟弟弟搶吧?”
蘇婉卿看著周虹梅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笑了,“周姨,您這話說的,好像我們是來搶東西似的。我跟時衍沒想過要跟陸時安搶甚麼。時衍的工作他自己會找,房子他自己會買,錢他自己會賺。我們不需要靠家裡。”
周虹梅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蘇婉卿把抹布疊好,放在灶臺上,看著周虹梅的眼睛,“時衍不需要家裡的工作名額,可他也不需要被當成外人。您給時安夾菜、給時安盛湯,我們不說甚麼。可您連問都不問時衍一聲,就給他安排工作,這合適嗎?”
周虹梅的臉白了。
“時衍雖然不靠家裡,可他畢竟是陸家的長子。您不能厚此薄彼。您給陸時安準備了甚麼,就該給時衍也準備一份。如果他不願意要,那是他的事。可您不能不給。”蘇婉卿繼續說,“否則你這個後媽當真能做安穩嗎?”
周虹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她看著蘇婉卿,眼神裡頭的輕視慢慢變成了別的甚麼,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說話這麼厲害。
蘇婉卿沒再說甚麼,端起擦好的碗碟,放進碗櫃裡,轉身出了廚房。
陸時衍站在院子裡,靠著那棵老槐樹,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他看見蘇婉卿出來,把煙往耳朵上一夾,走過來,“說甚麼了?”
蘇婉卿笑了笑,“沒說甚麼,就是幫你把該要的東西要了。”
陸時衍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你呀。”
蘇婉卿拍開他的手,“別弄亂了,一會兒還要見人呢。”
陸時衍沒鬆手,手指從她的頭髮滑到她的耳朵,輕輕捏了一下,“謝謝你。”
蘇婉卿的臉紅了,瞪了他一眼,“謝甚麼謝,走了,回屋。外頭冷。”
兩個人進了屋,陸正遠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周虹梅在裡屋不知道忙甚麼,陸時安還在看書。蘇婉卿在陸時衍旁邊坐下,把手塞進他的口袋裡取暖。
陸時衍攥住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又一根一根地合上,像是在玩甚麼好玩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