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坐火車
“我不想怎麼樣。”她說,“我這人很講道理,你害我兩次,這個事情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我報公安,咱們公了,要麼……私了。”
李秀蓮沒說話。
蘇婉卿頓了頓,豎起一根手指。
“私了的話,第一,你們家賠償我兩百塊錢。”
李秀蓮猛地抬起頭:“兩百?你怎麼不去搶?”
“嫌多?”蘇婉卿歪了歪頭,“那就是沒得聊,咱們還是報公安吧。”
“別別別。”村長媳婦忙拉住她,“陸家媳婦,秀蓮她不是那個意思。”
李秀蓮只要閉上嘴。
蘇婉卿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再出現在我面前。我看了你考上的是滬市的大學,我要去京城上大學,從此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要是讓我再看見你作妖……”
她停頓了一下,笑容淡了一分。
“那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你們學校領導的桌上,還有公安那裡。”
李秀蓮盯著她,胸口劇烈地起伏,像是一口氣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膝蓋上的錄取通知書,紙張被捏出了褶皺,她又慌忙鬆開,小心翼翼地撫平。
沉默蔓延開來。
外頭的砌牆聲還在繼續,叮叮噹噹的,節奏穩定。
“灰漿不夠了。”
“來了來了!”
太陽從窗洞照進來,光斑從地面移到了牆上,橘紅色的,快要落山了。
李秀蓮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摻了沙子:“……好。”
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裡咬碎了吐出來的。
“兩百,我讓爹給你。”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像是又要哭,可這次一滴眼淚都沒有,“我以後……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行。”蘇婉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那咱們就一言為定。你好好上你的大學,我好好上我的。從前的事,一筆勾銷。”
外頭的天已經染上了橘紅色,夕陽把整個院子鍍了一層暖光。陸時衍靠在院牆上,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看見她出來,他把狗尾巴草一扔,站直了身子。
“算完了?”
“嗯。”蘇婉卿拍了拍手,“兩百,加一條永不出現的承諾。”
陸時衍挑了挑眉:“你倒是會要價。”
“那可不。”蘇婉卿哼了一聲,“這都便宜她了,畢竟她幹那些事情,送公安她大學都上不了。”
“咱們也該收拾收拾去上大學了。”陸時衍說。
蘇婉卿點點頭,“嗯,如果可能的話,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我爸媽他們下放到哪裡去了。”
“好,這個事情交給我。”陸時衍保證道。
九月初,天還沒涼透,蘇婉卿和陸時衍就收拾好了行李。
兩個帆布包,一箇舊皮箱,裡頭塞滿了衣裳、書本,還有蘇婉卿自己做的幾罐辣醬和鹹菜。
大隊長趕著牛車送他們到鎮上,畢竟這可是十里八村唯二兩個大學生,還是重點大學,他們與有榮焉。
到鎮上,二人又坐長途汽車到省城,再從省城轉火車去京城。
一路上折騰了兩天一夜。
蘇婉卿從來沒坐過這麼久的火車,上輩子出去哪裡都比較方便,高鐵飛機。
硬座車廂,人擠人,過道里全是行李和站著的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空氣裡混著煙味、汗味、泡麵味,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她靠在車窗邊,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外頭的風吹進來,總算好了一些。
陸時衍坐在她旁邊,把兩個人的行李塞在座位底下,又把帆布包抱在懷裡,生怕被人順走了。他看了蘇婉卿一眼,問,“餓不餓?”
“不餓。”蘇婉卿說,可她肚子叫了一聲。
她瞪了陸時衍一眼,好像那肚子不是她的一樣。陸時衍笑了,從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是兩張烙餅,還溫乎著。
他把一張遞給她,自己拿著另一張,大口大口地吃。
對面坐著一個老太太,懷裡抱著個籃子,籃子上蓋著藍布。
她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長得白白淨淨的,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髮編成一條大辮子垂在胸前,看著挺好看的。
那女人一直在看蘇婉卿,眼神有些奇怪,說不上是好奇還是別的甚麼。
蘇婉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就衝她笑了笑。那女人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同志,你們這是去哪兒啊?”
“京城。”蘇婉卿說。
“巧了,我也去京城。”那女人眼睛一亮,“我孃家在京城,我這是回家探親的。你們呢?去京城幹啥?”
“上學。”蘇婉卿沒多說。
那女人也沒多問,從籃子裡掏出一把瓜子,遞給蘇婉卿,“吃瓜子,自家炒的。”
蘇婉卿擺擺手,“謝謝,不用了。”
“客氣啥。”那女人把瓜子塞到她手裡,又扭頭跟老太太說話去了。
蘇婉卿看著手裡的瓜子,沒吃,放在桌上了。陸時衍看了她一眼,她搖了搖頭,沒說甚麼。
火車晃盪了一整天,到了夜裡才消停一些。
車廂裡的燈暗了,大部分人都在打盹。蘇婉卿靠在陸時衍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到半夜的時候,她忽然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對面那個年輕女人正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東西。
她踮著腳尖,夠了好一會兒才夠著,把一個帆布包取下來,抱在懷裡。老太太還在睡,頭歪在一邊,打著輕微的鼾聲。
那女人看見蘇婉卿醒了,衝她笑了笑,“吵醒你了?不好意思,我拿點東西。”
蘇婉卿沒說話,看著她把帆布包抱在懷裡,又坐下了。
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她閉上眼,繼續睡。
又過了一會兒,她聽見有人在過道里走動。腳步聲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她睜開一條縫,看見一個男人從過道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戴著帽子,低著頭,看不清臉。他走到對面那個年輕女人跟前,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