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算賬
“行了。”蘇婉卿抬起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眼淚這東西,對村長管用,對村長媳婦管用,對我不管用。你要是還想哭,我可以等你哭完再說。”
李秀蓮的眼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卻真的沒有再往下落。
蘇婉卿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你說你失憶了,不認識林文軒,不知道以前的事。可我剛才在外頭看見了,王德貴拿著錄取通知書要撕的時候,你從村長身後衝出去搶,被推開了爬起來又搶,膝蓋磕破了都不管。”
她低頭看了一眼李秀蓮膝蓋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一個失憶的人,連自己叫甚麼都不記得,卻知道一張紙是錄取通知書?知道那張紙重要?知道拼了命也要搶回來?”
李秀蓮的手指攥緊了。
“你壓根就沒失憶把?”蘇婉卿說,“你只是不想記得那些你做過的破事。”
屋裡的光線從窗洞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面上,像一條分界線。
李秀蓮臉上的委屈一點一點地褪下去,像退潮時露出的礁石。紅腫的眼睛裡,那層水霧慢慢幹了,露出底下冷靜到近乎冰冷的底色。
她看著蘇婉卿,沒有說話。
蘇婉卿也不急,拉過桌邊那條唯一的板凳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雙手搭在膝蓋上,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王德貴家的事,我幫你擺平了。但那不是因為我心善,也不是因為我跟你有甚麼交情。純粹是因為那家人太噁心,拿錄取通知書威脅女人,我看不下去。”
她頓了頓,眼睛微微眯起來。
“現在,該算算咱們之間的賬了。”
李秀蓮把錄取通知書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平平地按在上面,抬起頭看著蘇婉卿。
她的臉還是那張臉,可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她的聲音平靜,不再是之前那種柔弱無助的調子,可話裡的內容還是那句。
蘇婉卿笑了。
“你不知道?行,我幫你回憶回憶。”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件。林文軒要娶我,你不樂意。你在背後攛掇他,讓他把我賣給二賴子。那天晚上在村口,二賴子帶著人堵我,要不是陸時衍來得快,我現在在哪兒都不知道。”
李秀蓮的眼神動了一下。
蘇婉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考試那天,你找人往我考桌上放紙條,誣陷我作弊。要不是監考的老師明事理,查清楚了紙條上的字跡不是我的,我那場考試就作廢了。”
她把兩根手指豎在李秀蓮面前,晃了晃。
“需要我繼續說嗎?還是這兩件就夠了?”
李秀蓮沉默了很久。
村長和村長媳婦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外頭傳來砌牆的聲音,叮叮噹噹的,那幾個壯漢又開工了。
有人在喊“把那塊磚遞過來”,有人在應“來了來了”,聲音隔著一道牆,模模糊糊地傳進來。
李秀蓮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有證據嗎?”
“有。”蘇婉卿答得乾脆利落。
李秀蓮的睫毛顫了一下。
蘇婉卿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是一張字條。紙面有些皺,像是被揉過又展平的,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這是你找人放我桌上的那張紙條。”蘇婉卿把紙條翻過來,背面右下角有一個極淡的紅色痕跡,“你大概不知道,你找的那個人用的是紅墨水,這種紅墨水是李教授從京北帶來的,整個知青點只有一瓶。而那瓶墨水,考試前一天,你去李教授那兒借書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沾在了袖口上。”
她抬起眼,看著李秀蓮的袖口。
那件衣裳早就換過了。
“當然,你現在穿的這件是乾淨的。可那天你從李教授那兒出來,碰上了張嬸子,張嬸子還問你袖口上沾了啥,紅彤彤的。張嬸子那個人你也知道,嘴碎得很,甚麼事她都能記十年。你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可以去找她對質。”
李秀蓮的臉色白了一分。
蘇婉卿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口袋裡,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來,裡頭是一枚耳墜子,銀的,小小的梅花形狀,做工粗糙,不值幾個錢,但款式很特別。
“這耳墜子,也是你掉的。”
她把耳墜子放在桌上,銀質的小梅花在光線裡閃了一下。
“那天晚上二賴子堵我的時候,有個人躲在柴火垛後頭看。二賴子的人走了之後,我從那兒路過,撿到了這個。”蘇婉卿指了指耳墜子,“這副耳墜子是你媽的嫁妝,她給了你,你戴了好幾年,村裡人都認得。”
她看著李秀蓮的耳朵。
李秀蓮的耳朵上空空的,甚麼都沒有。
“你丟了一隻,另一隻不敢戴了,收起來了對吧?可你要是去翻翻你的東西,應該能找到另一隻。一對,就是你的。”
李秀蓮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又飛快地放下來。
這個動作很小,但蘇婉卿看見了。
“你覺得這些不夠,我還有人證。”蘇婉卿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找的那個放紙條的人,是隔壁村的孫小六。孫小六拿了你的錢,事情辦砸了之後怕你找他麻煩,躲到他姨家去了。他姨是誰你知道嗎?他姨就是劉嫂子。”
李秀蓮的瞳孔縮了一下。
“之前剛好我幫過劉嫂子。”蘇婉卿笑了一下,“你說巧不巧?孫小六在他姨家住了幾天,嘴不嚴,把甚麼事都說了。你給了他兩塊錢,讓他在考試的時候把紙條放我桌上。他還留了個心眼,沒把紙條上的字寫完,怕事情鬧大了把自己搭進去。”
她把小布包也收回口袋裡,拍了拍手,像是拍掉甚麼髒東西。
“所以,李秀蓮,別跟我說你沒有證據。我手裡的東西,夠你把臉丟到公社去。夠你這位好不容易考上大學的大學生,連校門都進不去。”
李秀蓮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柔弱無助的委屈,也不再是冷靜對峙的平靜。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緊緊的,眼睛裡翻湧著蘇婉卿看不太懂的東西。
是恨意,是不甘,還是恐懼,也許都有。
“你想怎麼樣?”李秀蓮的聲音終於變了,低啞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蘇婉卿靠回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