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蠱蟲 蠱蟲還在嗎？
方繁一言難盡地看著老友：“瞎做甚麼美夢, 能撐下來完全是靠那丫頭自己爭氣。”
昌明長老悻悻回首，對上一圈打趣的目光，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自己竟在不經意間把心裡話禿嚕出來了。
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燒了起來, 他下意識去瞄槐序——
別人聽到最多也就調笑兩句, 要是讓那老小子知道, 少不了一頓陰陽怪氣的挖苦。
好在槐序長老正忙著和玄月長老感慨明德復興有望，自然沒功夫搭理他們這邊的小插曲。
昌明長老鬆了口氣之餘, 難免又有點不忿——
明德那幫老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眼看就要不行了, 偏偏遇上這麼一個天驕，最起碼還能保他們兩代榮光。
可嘆他們玄霄宗的劍法精妙絕倫，怎就沒能遇到個好後輩來傳承。
感慨歸感慨，眼下最重要的事還是得想辦法儘快回中州。
諸位長老看著遠處還在發光的雷球，思緒分外一致——
這丫頭到底甚麼時候能醒？
中州，梧桐山
暖陽和煦, 透過雕花窗欞在榻前投下斑駁光影。門外隱約傳出幾句爭論, 細碎得像是哄睡的歌謠。
長久未動的身體有種凝滯感, 楚澄好容易戰勝身體的疲倦, 剛要睜眼, 只覺得鼻下被甚麼騷過，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阿嚏——！”
猝不及防的噴嚏, 瞬間打破了廂房持續整月的死寂。
原本蜷在榻邊懶洋洋甩尾的小貓被嚇得炸了毛, 四爪蹬地躥了出去, 修長的尾巴橫掃而過，帶飛了榻邊的香爐——
“哐啷啷——”
銅爐翻滾，細碎的香灰如雪般落了一地。
拆家一樣的動靜驚得楚澄一下子清醒, 剛睜眼又被滿天塵灰嗆得連連咳嗽。
一片狼藉之中，小貓凌空一翻，四爪輕巧點地。
落地瞬間，它的身形如水波盪漾，眨眼便化作一個姿容絕豔的少年。
少年站定，先抬手將滿天煙塵抹去，這才有功夫整理自己微亂的衣襟，頸間那道霧紫色的項圈隨著他的動作若隱若現，細密的花紋流轉，像是活過來的藤蔓，透著幾分妖異的精緻。
楚澄剛欲開口詢問，門外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阿澄？！”
門被推開，江景辭一襲青衫率先跨入，身後跟著探頭探腦的玲瓏。
見楚澄睜眼，江景辭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不等她開口，修長的手指已經搭上她的腕脈。
熟悉的人員構成，熟悉的把脈動作。
楚澄眨眨眼，索性放鬆身體癱在榻上，任江景辭施為——
也好，省得她親自出去尋人。
玲瓏趁著這個時候將地上的香爐收好，瞥見榻邊抱臂而立的少年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白澈何等敏銳的人，偏頭回了個非常禮貌，卻十分有距離感的微笑。
玲瓏剛要開口，就聽見前面的江景辭如釋重負道：“不錯，已穩在金丹末期，經脈盡數理順，肉身淬鍊得比野外妖獸還要堅實，這一場罪，總算沒白受。”
一旁的玲瓏聞言，也跟著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連連道：“那就好，那就好，總算沒白躺這一個月。”
“一個月？”楚澄眉尖微挑，瞬間捕捉到關鍵，她環顧四周熟悉的陳設，沉聲追問：“我們已回中州了？”
“可不是。”玲瓏一邊手腳麻利地為她倒溫水，一邊嘀嘀咕咕回話，“你歷劫之後便一直昏睡不醒，外頭局勢又亂得厲害，靈氣日漸稀薄不說，還頻頻有妖獸作亂。長老們商議過後，便合力將你護送回來了。”
江景辭在旁輕嘖一聲，語氣裡藏著幾分惋惜：“若是留在原地頓悟，說不準能直接衝到大圓滿。”
眾所周知，雷劫後的吸納頓悟是提升修為的大好時機，而歷劫地有天道餘韻殘留，能最大限度輔助修士頓悟。
以楚澄的資質，若能留在原地修煉，一舉突破金丹也未可知，何至於還留著點尾巴，不上不下。
他倒也不是真的不滿長老們的決定，只是心疼楚澄受苦一場，卻沒能將機緣用到極致。
相比於他們的遺憾，楚澄自己倒是接受良好。
想也知道，這麼危急的局勢，中州一天有多少事物等著長老們回來主持，哪有多餘的人手能在荒郊野外守她一個月？
更何況，挪動一位陷入頓悟的修士，還不能驚擾其修為運轉，難度可想而知。長老們願意費力將她帶回，已是極盡愛護。
她接過江景辭遞來的丹藥，想也沒想嚥下，淡聲問：“外面情形如何？”
方才還鬆快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兩人面上的喜色如潮水般退去。江景辭看了玲瓏一眼，玲瓏才低聲道：“情況……不大好。”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外界早已大亂，妖獸橫行，魔氣沖天。除了那些偏遠閉塞、聯絡不上的小宗散修，其餘修士已全都退守在中州了。”
“都在中州……”楚澄沉吟，指尖無意識輕釦榻沿。
“你別太擔心，情況也沒那麼糟。”玲瓏連忙安慰：“中州地域遼闊，再多修士也容得下。外面還有有幾位長老聯手防禦，護州大陣穩得很，和之前也沒甚麼差別。”
“既然沒甚麼差別，初雨師姐和畢方師兄怎麼沒來。”楚澄抬眼，一語戳破她話裡的粉飾。
玲瓏語塞，臉上佯裝地平靜裂開一條縫。她張張嘴，洩了氣，將實情和盤托出：
“我也是回來後才知道，在我們們執行任務期間，長老們修復好的封印突然又失效，被封鎮壓千年的妖魔傾巢而出，瘋狂蠶食修士的生存之地。”
“失控的陣線太長，長老們迫不得已，只能斷尾求生，由妙器宗的綺雯、蘭珍兩位長老緊急開陣圈地，同時向所有出去歷練的內門弟子發出召回令，又緊急調派了人手去護送外門弟子與散修齊聚中州。”
玲瓏說完，也沒忘解釋詹初雨的去處：“初雨師姐是在外守陣。”
“事出突然，護宗大陣根基未穩，中州靈氣豐沛，如黑夜中的明燈，很難不引起妖魔覬覦。所以，長老們下令，所有戰鬥系修士，需全都駐守在大陣外圍，日夜值守，以防妖魔聚集，耽誤長老們加固護州大陣。”
如此聽來，情況的確不算最糟，起碼他們這些修士還有一塊淨土，尚且可以立足。
可日久天長的，真能這樣相安無事地處下去？
楚澄偏首，避開屋外斜射進來的光線，手腕輕抬，望向江景辭，聲音淡而清晰：“師兄，你再替我看看，我體內的蠱蟲，可還在。”
“蠱蟲？甚麼蠱蟲？！”後排的玲瓏一下子湊過來，聲音都變了調。
江景辭掃過楚澄，見她神情不似玩笑，神色一斂，當即凝神再探她的脈搏。
片刻後，他臉上的笑容漸隱，嘴裡的低喃幾乎不成調：“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收手，反手搭向自己的脈搏，指尖都微微發緊。
“師兄……”玲瓏剛要追問，見他這般凝重神色，便知事關重大，立刻噤聲，反手往院內甩出一張隔音符，淡金色符紋瞬間籠罩整個小院。
楚澄不必多問，只看江景辭的反應，便知自己猜測十有八九成了真。
“怎麼會不在？”江景辭不可置信地凝出一團靈氣，從楚澄印堂緩緩送入，順著她的經脈細細探尋。
不探不知道，一探嚇一跳，“師妹，你體內的蠱蟲……沒了！”
真真切切，消失得無影無蹤。
“難道是被消解吸收了？！”他喃喃自語，手在自己和楚澄的脈上來回切換，像見了鬼一樣瞪大眼睛，“可這說不通啊，若能自行化解，我體內的蠱蟲為何還在？”
是啊，在人間的時候，楚澄和江景辭是一同被選為祭品的，種進去的蠱毒自然也該一樣，沒道理一個人的能消解一個人的卻不能。
“我確定，你入宗之時，蠱蟲雖已沉寂失效，卻仍在你體內。”江景辭面色愈發凝重。
聽完前因後果的玲瓏，早被嚇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搓著手臂，第一反應就是：“蟲子誒！還是害命的蟲子，你怎麼不早將它取出來？”
江景辭摸了摸鼻尖，理不直氣也壯：“反正早已沉寂，害不了人，幹嘛費那個功夫。”
“那你說，不害人，阿澄體內的蠱蟲去哪了？”玲瓏叉腰，怒目而視。
江景辭瞬間語塞，半天說不出話來。
是呀，那楚澄體內的蠱蟲能去哪呢？
“會不會，我體內的並非普通蠱毒？”楚澄略一猶豫，將雷劫之中、體內雷藤異動發芽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兩人。
那株在她體內生根發芽的奇異植物，雖然現在被她轄制著達成共生協議，但楚澄可沒忘記，那雷藤是準備趁人之危，將自己完全吞噬的，可不正與那害人的蠱蟲相吻合？
不遠處的白澈聽到雷藤，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眼底多了幾分疑慮。
“你懷疑這雷藤是蠱蟲變的？”江景辭聽完，臉色更為難看。
若是蠱蟲被煉化吸收了倒也罷了，可在體內無聲無息發芽生長，任誰想來，都暗藏兇險。
他下意識地伸手，又探上楚澄的腕脈。
當然，結果也沒有改變。事實證明，第一次摸不出來的脈，再重複多少次也是白搭。
“要不我去請暮靄長老過來瞧瞧？”玲瓏搓著手不安地問。
“沒用的。”江景辭搖頭，“暮靄長老擅長醫人，這種……不明不白的東西只怕還沒我知道得多。”
“那也不能不管呀。”玲瓏捏緊拳頭。
江景辭定定看著楚澄，眼底幾番變幻，終是咬牙下定了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你等著，我來想辦法。”
說罷，也不等人回答，徑自轉身離開。青色的衣袂在門框邊一閃，消失在午後明亮的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