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避風港 避風港？集結地？
那日與蘅蘭長老短暫而古怪的照面, 像一根細小的刺，悄然扎進了楚澄心底。
加之連日來觀察到的長老席異動，一種模糊卻揮之不去的危機感, 如同冬日清晨的薄霧, 無聲無息地籠罩了她。
這感覺玄而又玄, 並非具體的威脅, 更像是一種對山雨欲來前低氣壓的本能警覺。在這種警覺的驅使下，楚澄養傷的這個月, 過得異常充實且高效。
首要任務自然是徹底恢復。
她不僅僅是在夜間被搬運去曬月亮了，而是將休養日程安排得如同精密作戰計劃。
每日何時服用哪種丹藥, 何時打坐引導月華靈力溫養最脆弱的經脈，何時進行最基礎的不牽動靈力的肢體舒展，甚至何時閉目凝神、純粹休息以恢復過度消耗的心神，都有嚴格劃分。
玲瓏等人起初還擔心她操之過急，但見她面色一日日好轉，氣息也日漸平穩綿長, 便知她心中自有分寸, 只是私下嘀咕：“阿澄養個傷, 怎麼比備戰大比還認真？”
其次, 便是“偷師”。身體稍好, 她便成了演武場看臺上的常客。
只是她的觀看，與尋常弟子看熱鬧、學招式截然不同。她更像一個冷靜的分析師, 目光銳利地掃過擂臺上的每一個細節。
她看的不只是炫目的術法對轟或精妙的劍招拆解, 更看對戰雙方的氣息流轉節奏、靈力分配習慣、在壓力下的應激反應、乃至一個眼神的遊移、步伐切換時那微不足道的凝滯。
有賴前世的特殊工作性質, 她的學習，帶著特種兵剖析敵我優劣、制定戰術的烙印，力求將觀察到的每一個有效或無效的案例, 都轉化為未來可能用得上的資料庫。
即便業務這麼繁忙了，中間還時不時要穿插著別的事情，比如與黃茂長老洽談九州一路工程。
雖然早知楚澄能力不凡，但這次一柄“一鏟多用、暗藏殺機”的兵工鏟在大比上驚豔亮相，即為宗門贏得了榮譽，又給宗門買賣帶來無可估量的廣告效應後，黃長老看她的眼神，已經從看到一堆靈石頭，變成了看到一座會走路的靈石礦。
“楚師侄啊，身體可大好了？”黃茂長老到還記得眼前這個小姑娘還是個病號，少不得要笑容可掬地關懷一句。
但也就這麼一句，很快便話鋒一轉，“如你所料，咱們那兵工鏟，訂單又多了三成！尤其是你後來亮出的那個……三稜刺？對，就是這名兒！好幾個專精刺殺、或者常去險地探寶的散修道友，都指名要加裝這個！光加裝費我們就收了不少。”
楚澄翻著訂單，聽黃茂滔滔不絕地講述市場反饋、客戶需求，時不時也提出些自己的改進建議。
“既然客戶喜歡暗藏設計，長老不妨與宏光長老商量著在鏟頭內部再設一個更小的機關，藏些救急藥物或訊號煙火？體積要小，且必須絕對防水防潮……”
楚澄話音剛落，黃茂長老就激動得一跺腳，幾縷山羊鬍都跟著翹了翹：“對嘍！還是楚師侄想得周全！這等巧思，月華宗那群傢伙肯定喜歡，他們可是咱們的大主顧，出手闊綽，一人一筆改裝費，積少成多，那數目……”
黃茂掐指默算，眼睛越來越亮，彷彿已經看到成堆的靈石在眼前閃光，“嘿嘿，單是這一宗產生的收益，便足以讓器修弟子那邊忙活好一陣，還能有不少盈餘！”
他越想越興奮，在堆滿雜物的屋子裡轉了小半圈，搓著手，恨不得立刻跳過中間的研發試製環節，直接拿著成品效果圖去找月華宗那位方繁長老談價錢。
楚澄見狀，心下有些好笑，卻也理解這位長老對宗門產業的熱忱。趁著黃茂沉浸在賺錢的快樂中，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在實戰中發現的兵工鏟幾個細微不足。
正好，一會兒就順路去找畢方師兄，請他幫忙再調整調整。
鏟柄的防滑紋，確實可以再加深、再最佳化紋路走向，以適應溼滑泥濘、甚至沾血手滑的極端情況。
還有那三稜刺的血槽……她回憶著刺入模擬目標時的感覺，或許可以調整一下角度和深度，在保證結構強度的前提下，進一步增加創口破壞力和放血效率……
她不過微微走神，思忖著這些細節，再一抬眼，卻見面前那張堆著賬冊與樣品的小几上，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個灰撲撲、毫不起眼的芥子袋。
“這是……”
楚澄下意識地拿起袋子，入手微沉，輕輕掂了掂，也沒分辨出裡面具體裝了何物。
黃茂長老見狀，臉上綻開一個慈愛的笑容：“收下吧，楚師侄。這是宗主與諸位長老的意思。”
“宗主？”楚澄疑惑。
黃茂肯定的點點頭：“帶貨的法子是你想的，那場精彩的廣告也是你親自演的，辛苦一場，總該有些表示。”
楚澄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便沒有心理負擔的收下了。
既然提到柳半等人，她自然而然的想起自受傷醒來後，似乎很久沒見到各位長老了。
他們似乎都變得異常忙碌，行色匆匆，連帶著門內一些日常事務的處理，都透著一股被加速推進的緊迫感。
她略一沉吟，抬眼看向黃茂，狀似隨意地問道：“黃長老，弟子近來觀賽，發現不止我們明德宗，各派長老似乎都……頗為忙碌？連決賽在即，都難得見齊人。可是發生了甚麼事？”
黃茂長老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那弧度還維持著，眼底的光芒閃爍了一瞬，便被他用更誇張的撚須動作掩飾過去。
他打了個哈哈，眼神飄向窗外：“這個嘛……宗門事務，總有忙時閒時。近來各州往來事務是多了些，長老們難免要分心處理。大比嘛，有諸位執事和裁判在，出不了岔子。你呀，就別瞎操心這些了，好好養傷，琢磨咱們的生意經才是正理！”
他說著，又拍了拍那個芥子袋，“這裡頭可是好東西，宗主特意交代給你的，回去再看，回去再看。”
他語速比平時略快，帶著一種急於結束話題的意味，臉上那和藹可親的笑容也顯得有點發緊。
知曉問不出甚麼，楚澄便垂下眼睫，不再追問，只是乖巧地點點頭：“弟子明白了，謝長老提點，也多謝宗主厚賜。”
大概是剛經歷一場交鋒，此刻出門，只覺得外界的陽光亮得有些刺眼，甚至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暈眩感，彷彿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被生硬地拼接在一起。
楚澄沒有立刻前往器修弟子處。她腳步一轉，尋了處僻靜無人的迴廊拐角，指尖靈力微吐，佈下一個簡易卻有效的隔音兼障眼法陣，這才從袖中取出那個灰撲撲的芥子袋。
神識探入，裡面的空間不大，存放的東西卻讓她微微一怔。
靈石。上品靈石。
簡單，粗暴的一兜子靈石。
它們被整齊地碼放著，數量遠超尋常獎勵該有的範疇，更像是一筆可觀的分紅。
楚澄下意識地掂了掂手中的芥子袋，沉甸甸的份量透過粗糙的布料傳來。她輕輕嘆了口氣，這確實是柳半宗主會做出的嘉獎方式。
她在原地靜靜站了片刻，陽光透過廊簷，在她腳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遠處的演武場，喧囂聲隱隱約約，如潮水般起伏，那是屬於年輕弟子們的熱血與榮光，是此刻陽光下最真實的熱鬧。
就像久經沙場的老兵，不會因暫時的安全而卸下警惕，如今看似安寧的日子也未讓楚澄放下警惕。
半晌，她指尖靈力一收，撤去了隔音障眼法。外界的聲音和光線瞬間湧入，將那片刻的沉思與凝重沖淡。
既然宗門 還有心思，記得用這麼實在的方式給她分紅嘉獎……
那至少說明，情況或許也沒自己想的那麼嚴重。
她抬眸，望向器修弟子居住的方向，目光沉靜而堅定。
既然如此，該她做的事情，一樣也不能少。
楚澄到時，器修弟子們聚居的臨時院落里正熱鬧非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爐火呼嘯聲、還有弟子們互相招呼協作的喊話聲混成一片，熱浪隔著老遠就能感受到。
她之前養傷沒來，此刻才驚訝地發現，這些器修師兄們竟在院中空地上，就地搭起了一個簡易卻功能齊全的小型鍊鋼爐。
爐膛內火光熊熊，映得周圍弟子們古銅色的臉龐發亮，汗珠沿著結實的臂膀滾落，砸在滾燙的石板地上滋滋作響。
“師兄們如此勤勉，連大比期間都不歇爐火，回頭真該讓長老們好好嘉獎一番才是。”楚澄避開一處飛濺的火星，笑著對迎上來的畢方說道。
畢方正用一條汗巾擦著額頭上不斷冒出的汗水，聞言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只是笑容裡帶著明顯的疲憊：“楚師妹你怎麼來了！嘉獎不敢想，別被投訴說我們擾了別宗清淨就好。”
他引著楚澄走向一旁相對安靜些的工棚，裡面堆滿了半成品的兵工鏟部件和各種工具。楚澄順手將需要調整的細節圖紙遞給他，同時好奇地問：“可是工期緊，怎麼不等回宗門再煉？那裡裝置齊全，人手也足，豈不比在這臨時搭建方便許多？”
畢方接過圖紙掃了一眼，點點頭表示記下，然後繼續用力抹了把順著脖子流下的汗，嘆氣道：“誰說不是呢？我也提過。可黃茂長老說了，等大比全部結束，再收拾東西啟程回宗門，路上再耽擱一下，至少又是一個月開外了。”
畢方皺著鼻子，將黃茂的語氣和表情都模仿了個九成相似：“眼下訂單雪片似的飛來，好些客戶都眼巴巴等著提貨，咱們明德宗好不容易打響的名聲，可不能因為交付慢給墮了。不如就趁大比還沒完，各宗人馬都還聚集在此，抓緊時間能煉多少是多少，煉好了直接交付，還能省下一大筆來回運輸的費用，兩全其美呢。”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倒也符合黃茂長老精明算計的風格。
楚澄聽了也覺得有趣，笑著問道：“既然如此趕工，那為何不索性讓部分器修弟子先帶著緊要材料工具回去？反正大比主要是各宗弟子的較量，器修弟子留在這裡，除了趕工，也無甚要緊事吧？”
畢方拿著圖紙的手微微一頓，擦汗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他抬起眼，看向楚澄，那雙平日裡只專注於火候與錘鍊的眼睛，顯得直愣愣的：“是哦，但長老們沒提。大概……大概是一起行動，方便管理吧？”
他的回答含糊，甚至帶著點自己也不太確定的猜測。
電光石火間，楚澄腦海中彷彿有甚麼線索“咔噠”一聲接上了！
黃茂長老含糊的“不知道”，各宗長老頻頻的異動與缺席，還有此刻——器修弟子被要求滯留在大比現場趕工，給出的卻是“節省運輸費”這種看似合理、細想卻有些牽強的理由……
如果僅僅是為了趕工和節省費用，讓部分器修先回去，顯然效率更高。強制所有人留下，反而增加了管理難度和在此地的資源消耗。
除非……
留下本身，比回去更重要！
或者說，不讓弟子們回去才是他們的目的之一。
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頭髮涼的猜測浮上楚澄心頭——
或許不止明德宗，而是宗門高層，可能都有意無意地，拖延弟子們返回各自宗門駐地的行程？
可這又是為甚麼？
除非……宗門真正的駐地，或者返程的路徑上，正在或即將發生甚麼，讓長老們認為，讓弟子們留在這裡，比回去更安全。
楚澄背脊微微挺直，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順著畢方的話點了點頭，語氣輕鬆：“也是這個道理，還是長老們考慮周全。師兄快看看我這幾處調整起來可麻煩？”
畢方順著她的話，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圖紙上，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包在我身上，明天就能改好，師妹記得來拿，保準比之前更順手！”
楚澄笑著道謝，又看似隨意地觀摩了一會兒師兄們熱火朝天的工作場景，特意和畢方交代他們最近煉器繁忙，可等完工後再來尋他們師兄妹幾人。
畢方自然無有不應，揉著腦袋傻笑點頭，還特意叮囑了楚澄按時吃藥養好身體才重回那個小作坊。
走出那充滿熱浪與敲擊聲的院落，陽光亮晃晃一團，落在身上卻少了些暖意。
楚澄緩步走著，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
她確定，情況或許比她剛才安慰自己的那樣，要嚴重得多。
這看似繁榮忙碌、一切如常的大比盛會，可能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避風港，或者說……
一個精心佈置的集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