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山雨欲來 無論將要發生甚麼，養好身體……
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 楚澄這靈力耗盡、傷筋動骨的情況經歷得多了，自己都快成了半個大夫。
被幾位師門兄妹們用各種方式搬運到園中照的見月亮的地方修煉，藉助體內的月寒石吸納月華精華, 加強吸收效率, 如此反覆幾日後, 她身上的傷勢和枯竭的經脈, 便好了個七七八八。
雖然每日還需按時服用那些個苦哈哈的溫養丹藥，面色也較往常少了些紅潤, 但總算不再是那副臥床不起、氣息奄奄的病弱模樣，能夠自行下地, 甚至可以溜達到演武場邊去觀賽了。
玲瓏本就愛湊熱鬧，這幾日苦於陪著楚澄不能去看大賽早就急的抓心撓肝，現在楚澄剛一好，她二話不說就拉著人往演武場走去。
楚澄上過擂臺，但也是第一次以純粹觀眾的身份來看這偌大的演武場。
演武場依山而建，氣勢恢宏。青石鋪就的比鬥臺泛著冷冽的光, 四周環形的看臺此刻座無虛席, 各宗弟子身著不同服飾, 揮舞著宗門旗幟, 吶喊助威聲浪如潮。
臺上術法碰撞, 霞光四射，劍氣刀芒縱橫, 靈力激盪得空氣都在微微震顫, 端的是熱鬧非凡。
但看久了, 楚澄便察覺出些異樣來。
並非場場都如此熱鬧，也並非所有看臺都這般“滿員”。
幾日觀察下來，她明顯感覺到, 越到後面的賽程，高處那代表各宗門高層的長老坐席區，人影便越是稀落。
除開那些本就頗有名氣的弟子對決時，長老席能坐個七八成，氣氛熱烈外，在許多普通場次，人員從未齊整過。
比如此刻，代表松風門的區域，席位上只孤零零坐了四位長老，且個個神色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遊離，遠不如臺下弟子們投入。
其中一位白髮長老甚至沒有抬頭看比賽，只低頭反覆摩挲著手中的傳訊玉符，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場上兩名弟子正鬥到白熱化，一招險過一招，引得臺下驚呼陣陣，按理來說也是值得一看的。
可就在這時，一個小弟子匆匆自側方通道小跑上來，附在那位摩挲玉符的白髮長老耳邊急急低語了幾句。
那長老臉色驀地一變，竟是霍然起身，連一句交代都未曾留下，便隨著那小弟子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口。
旁邊坐著的長老顯然知道些甚麼，身子都下意識半站起來了，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忍耐著坐下，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袍服，目光再也無法集中到擂臺上。
楚澄眉頭微蹙。
宗門大比不是小事，關乎弟子選拔與宗門顏面，按常理，各派長老即便不是全員，也理應有足夠分量的人物坐鎮以示重視。
可如今這般頻繁缺席，甚至中途倉促離場，實在反常得緊。
楚澄按下心中浮動的好奇與疑慮，越發刻意地將目光投向其他宗門的長老坐席區。
這一留意，異樣感更重了。
有的宗門席位竟只來了一位長老，形單影隻。就連某場涉及內門核心弟子晉級的緊要比賽，都只有一位執事在主位主持評判，不見本該列席的幾位實權長老身影。
而留下人數稍多的，心思也顯然不全在比賽之上。他們頻頻側身低語，彼此交換著眼神，臉上那份凝重與憂慮，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和喧鬧的人聲，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絕不是對一場弟子勝負的關心，倒像是……在擔憂著甚麼迫在眉睫的、更大的事情。
究竟是甚麼事，能同時攪動這麼多宗門高層的不安？
楚澄心中的狐疑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越擴越大。她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懷中小貓的皮毛，惹得小貓舒服地發出細微的呼嚕聲，澄澈的琥珀色貓眼眯成了一條縫。
今日這場比試算不上特別精彩，對陣雙方實力有差，很快便分出了勝負。
玲瓏看得意興闌珊，沒一會兒就拉著楚澄的袖子小聲嘟囔：“沒意思，走吧阿澄？聽說坊市新來了批上好符籙，咱們去看看？”
楚澄的心思本就不全在擂臺上，自然從善如流。
她們兩人一動，同來的詹初雨、江景辭等人便也沒了繼續看下去的興致，一行人便靜悄悄地自邊緣退出觀眾席。
幾人剛要出去，便見門外走進來一人，那人身形嬌小，穿著一身御靈宗特有的、繡著繁複靈獸紋樣的淺碧色裙裳。
外表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女童的模樣，一張臉玉雪可愛，頭髮梳成精緻的雙丫髻，綴著細小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若非她周身那隱隱散發出的、屬於高階修士的凝練氣息和沉穩氣場，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哪個長老帶來的家眷孩童。
楚澄心中一動，瞬間想起之前收錄的各宗門重要人物名錄，略一思索便對上了名字——御靈宗的蘅蘭長老。
元嬰期修士，形貌永駐幼童之態，性情……據說頗為古怪難測，於御獸馭靈一道造詣極深，傳言上可溝通中古神獸，下可連結九冥魔物。
蘅蘭長老顯然對賽場的喧囂不感興趣，目光懶懶掃過看臺，最終落在了楚澄懷中的小白身上。
楚澄心中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甚至因為對方那極具欺騙性的外表，下意識地將語氣放得輕柔了些，帶上了一點哄孩子般的溫和笑意，主動頷首招呼：“這位……可是御靈宗的蘅蘭長老？”
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對方身上，又含笑看了看自己懷裡正打盹的小白，“長老可是喜歡我這貓兒？”
小白本蜷縮在楚澄懷裡打盹，感受到陌生的視線，猛地抬起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來人，對上視線的那一刻，楚澄明顯感到手下的小貓肌肉繃緊了一瞬。
蘅蘭長老的目光在一人一貓之間緩緩掃過。
對於楚澄那如同逗弄孩童般的軟和語調，她沒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眼神依舊清冷，如同浸在寒潭裡的黑琉璃。
她用那副清脆卻毫無起伏的童音，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不是。”
楚澄愣了一下，倒沒想到這位長老回絕得如此直接乾脆。想起名錄中關於其“不喜與人親近”的記載，便也識趣地不再多言，只是禮貌地再次頷首，側身退後半步，為其讓開通往演武場內的小道。
蘅蘭長老卻沒立刻走開，她又深深地看了楚澄一眼。
還沒等楚澄分辨出那個眼神之下的含義，她便不再停留，轉身邁著小短腿，步伐異常穩當地走進了演武場，那繡著靈獸紋的裙角一閃，很快消失在內部的光影與人聲之中。
“那就是傳說中的蘅蘭長老？真的跟傳聞一模一樣，像個玉娃娃似的。”玲瓏也是第一次見到真人，忍不住踮起腳尖朝門廊裡張望，小聲驚歎。
“驚訝甚麼，”江景辭順手用扇子輕拍了下玲瓏的腦袋，笑道，“修為到了元嬰這般境界，外貌不過是一副隨心所欲的皮囊。想以何種樣貌示人，往往只在一個念頭之間罷了。”
“那槐序長老、昌明長老他們……”玲瓏立刻掰著手指，點出一串名聲在外、卻多以“仙風道骨”形象示人的長老名字。
“他們啊，”江景辭“唰”地開啟摺扇，故作老成地搖了搖，眼中帶著調侃，“早個百八十年來，誰還不是個玉樹臨風、姿容出眾的翩翩郎君？不過是年紀長了，覺得鬚髮皆白更能唬人……”
“啊不，是更顯莊重威嚴，這才放任自己往德高望重的模樣去嘍。”
他這話帶著明顯的戲謔，惹得楚澄幾人忍俊不禁。
幾人說話的聲音雖不大，但到底是在議論各宗長老，又是這般有趣的內容，一來一回沒幾句的功夫，就惹來好幾個後排觀眾的側目。
楚澄敏銳地察覺到那些視線，立刻伸手，輕輕將還在拌嘴的玲瓏和江景辭往廣場外更空曠的方向推了推，低笑道：“快走吧諸位，再編排下去，小心被哪位長老的順風耳聽了去，罰你們去掃山門臺階。”
這話果然有用，但作用也就一會兒的功夫，剛開演武場範圍，說話便越發沒了顧忌。
玲瓏立刻纏上江景辭，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江師兄，那按你這麼說，蘅蘭長老修為那麼高，幹嘛非得維持個小孩子的樣子？多不方便呀！”
“誰說不方便了。”江景辭一副“夏蟲不可語冰”的表情，用扇子輕點玲瓏的額頭，“你覺得不方便，是站在你平日與人打交道的立場。生得面嫩，行走世間，確易被輕視或欺生。可蘅蘭長老是何等人物？元嬰大能，御靈宗頂樑柱之一，誰敢真把她當孩童欺辱？”
見玲瓏眨巴著眼睛，似乎還未能全然領會，江景辭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光，唰一下搖開扇子，掩住半邊臉，湊到幾人跟前，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分享秘聞的興味：“再說了，據一些隱晦傳言，蘅蘭長老這副形貌……或許並非全然不便，反而在某些方面，頗有奇效。”
“甚麼奇效？”玲瓏果然被勾起了更大的興趣。
江景辭左右瞟了瞟，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據說啊……那些個上古血脈殘留的神獸後裔、或者某些脾性古怪通靈的頂級妖獸，對純粹的‘孩童’形態，尤其是靈力純淨、心思相對簡單的存在，天然會多幾分……嗯，容忍度，或者說，親近感？不那麼容易激起它們的戒備與攻擊欲。”
“啊？”玲瓏輕呼一聲，眼睛瞪得溜圓，“還能這樣？”
“這只是傳言之一，做不得十分準。否則御靈宗豈不早就成了育兒所。”
江景辭直起身，搖了搖扇子，恢復了些正經神色，“但也並非全無道理。御獸馭靈，尤其是與那些等階極高、靈智不遜於人的存在打交道，信任與溝通往往比強制更重要。蘅蘭長老於此道浸淫數百年，她的選擇，自然有她的深意。”
楚澄在一旁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小白柔軟的耳尖。
她沒由來的想起那句清凌凌的：“不是。”
腦海裡不自覺的回想到蘅蘭長老看向小白那短暫卻專注的一眼。
那一眼，或許並非簡單的喜不喜歡，而是一種屬於御靈宗師本能般的評估？
還有那句“不是”，拒絕得乾脆，究竟是針對“喜歡貓”這個提問，還是另有所指？
楚澄思索的功夫，玲瓏已然了悟，拍著手喊道：“難怪御靈宗弟子偶爾提及蘅蘭長老，神色都頗為敬畏複雜。想想也是，若面對的是一位形如稚子、卻能揮手間招來恐怖靈獸的前輩，確實……壓力頗大。”
“可不是嘛，”江景辭合上扇子，在手心輕輕一敲，“所以啊，在這修真界，可千萬別以貌取人。你看那賽場上，有些弟子相貌平平，出手卻凌厲狠辣；有些長老慈眉善目，可能轉眼就能把你算計到骨頭渣都不剩。咱們阿澄，”
他笑著瞟了楚澄一眼，“不也是頂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把鵬飛師兄、迎荷師姐等一眾天驕都給送下場了麼？”
突然被點名，楚澄從沉思中回過神，無奈地瞥了他一眼：“江師兄，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自然是誇！大大的誇！”江景辭哈哈一笑，“走走走，不說這些了，不是說去看符籙？再磨蹭，好位置可都沒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朝著山門坊市的方向走去，暫時將長老們的異狀和蘅蘭長老那清冷的眼神拋在了腦後。
然而，楚澄心底那縷不安的漣漪，卻並未完全平復，只是此刻證據寥寥，也難以向同門們訴說。
她抬頭望了望天色，夕陽西下，將天邊的雲層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
明天，大比又將迎來新的賽程。只是不知，這份喧囂與精彩，還能持續多久。
她懷中的小白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緒，仰起頭，用溼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發出細微的“咪嗚”聲。
楚澄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目光卻變得越發沉靜銳利。無論將要發生甚麼，養好身體，提高實力，總是沒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