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破境 你低估的不是我,是所有人對腳下……
聽到動靜的一瞬間, 畢方猛地撲上前,一把將虛弱無力的玲瓏甩到背上,腳下發力, 踏著飛濺的雪沫, 拼命衝向楚澄的方向。
楚澄一邊與他們接應, 一邊朗聲喊道:“御劍!向左右兩側山體分散, 找岩石掩護。”
洪亮的聲音灌注了靈力,響徹山谷, 也不知慌亂逃竄的人聽進去幾分。
“跟我來。”楚澄一把接過畢方背上的玲瓏,觸手一片冰涼, 心中不由一沉,但此刻無暇他顧,只能將她更緊地攬住,率先朝著左側一處凸起的山體疾飛而去。
行進的過程中,餘光瞥見江景辭有些笨拙卻異常堅定地駕馭著那柄兵工鏟緊隨其後,楚澄心中閃過一絲慶幸——
還好教會了江景辭御鏟飛行, 不然這種情況, 她和詹初雨兩個人, 那可真是分身乏術。
幾人將速度提升到極致, 身影在漫天雪塵中劃出模糊的軌跡。
然而, 天地之威,豈是凡人能夠輕易揣度與逃脫的。他們快, 那崩塌的雪浪更快!
整座山脈的白色表皮都被掀了起來, 化作一頭銀白色的巨龍, 張開足以吞沒天地的巨口,以無可阻擋之勢,朝著地上渺小的身影傾軋而來。
背後的轟鳴聲越來越近, 如同死神的戰鼓擂在每個人的心尖。終於衝到山腳凸起的岩石之後,楚澄毫不猶豫地將玲瓏甩進去,又立刻轉身將畢方三人塞進岩石與山體形成的狹窄縫隙中。
“阿澄,快過來!”玲瓏推開身上疊著的人,顧不上被摔疼的手肘,扭身想去拉楚澄。
沒等來熟悉的女聲,反而是玲瓏更尖銳地嚎叫。
摔懵了的江景辭恍惚間意識到了甚麼,他猛地回頭。
這處天然的庇護所地方太小,最多隻能擠下四個人,於是楚澄沒有跟進來,而是在外圍疾速結印。微光閃爍間靈氣壁障瞬間成型,牢牢封住了這處狹窄的避難所。
江景辭拼命伸出手,到底還是晚了一步,指尖只觸碰到一層冰冷而堅韌的靈力結界,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師妹!”
視線中最後一幕,是賓士的雪流如一頭迅猛的巨獸,將那抹清碧色的倩影徹底吞噬。
乾澀的喉嚨來不及發出第二個音節,下一瞬,洶湧的白色徹底將這一方狹小的、人為搭建的避難所掩埋,再也不見一絲光亮。
“師,師兄,幫幫我。”詹初雨咬著後槽牙,體內所剩無幾的靈力被她強行榨出,清澈的水流迅速貼合在楚澄留下的靈氣壁障內側。
幾乎在接觸到外部極寒的瞬間,就被凍結成堅硬的冰層,形成了第二道牢固的封印。
江景辭如夢初醒,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翠綠色的靈力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瘋狂地攀附上冰層,不斷纏繞、加固,與詹初雨的力量匯合,共同抵禦著外部萬億噸積雪帶來的恐怖壓力。
一定要堅持下去,他們得活著,完好無損地活下去。否則,誰來救被埋在外面的楚澄?!
他們的掙扎,楚澄已然無從知曉。
在她結印完成的瞬間,洶湧的雪崩已避無可避。
往日裡輕盈浪漫的雪花,此刻匯聚成暴怒的巨浪,帶著大自然最原始而純粹的殺意,將她如同螻蟻般狠狠拍倒在地。
在大自然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抵抗都是徒勞。
腎上腺素在體內瘋狂飆升,心臟如同被重錘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腔。越是瀕臨絕境,她的思維越發清晰,在徹底被雪浪淹沒之前,楚澄將肩頭的小白緊緊護在懷裡。
這次,就真的要看運氣了。
她苦笑一下,調動全身的靈氣,如一層繭一般裹住自己和小白。
厚重的雪帶著絕對的力量,奪走她的視線乃至呼吸,視野被純粹的黑暗取代,巨大的衝擊力讓全身骨骼劇烈的疼痛,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無數根冰針,同時刺穿靈氣護罩,扎進她的四肢百骸。
看來,一如既往地,運氣不太好呢。
呼吸越來越困難,楚澄勾勾唇有些遺憾地想。
靈氣即將耗盡,光繭彷彿風中殘燭,搖曳著明滅不定。
昏暗中,小白的驚異地發現,那些曾被他偷偷蹭來的精純靈氣,像是被本能指引,接二連三地順著它的爪子重回楚澄的靈脈。
它瞧著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小心掙開楚澄緊箍的雙手,緩慢爬到她胸前,漲大的獸形一點點擠開重逾千斤的積雪,緩慢而堅定地將楚澄整個包在自己懷裡,蓬鬆柔軟的皮毛在這極致的低溫中牢牢護住她的心跳。
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楚澄體內的小芽瘋狂地扭動,催動月寒石頭飛速運轉,本能地榨取周邊一切可用的靈氣,在滿天黑暗裡為這一人一貓築起一個穩固的防禦結界。
刺骨的寒冷與死亡是懸在頭頂的兩把大刀,神志昏沉的一人一貓都沒有發現,在她靈田裡,那對新冒的小芽,正蠢蠢欲動地跳躍著。
“隊長,快跑!”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浪中,嘶吼聲如同鐵釘楔入楚澄混沌的意識。
她剛睜開眼,一股巨力便從側方傳來,將她狠狠撞飛出去,視野天旋地轉,身體砸落在粗糲的地面上,摩擦著帶來一片火辣辣的疼。
還沒等她理清思緒,下一秒,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猛地濺上她的臉頰,甚至有幾滴飛入眼中。世界瞬間被蒙上了一層黏膩、猩紅的濾鏡。
這是,回到現代了?
大腦如同生鏽的齒輪艱難轉動,但刻入骨髓的戰鬥本能已經接管了身體。
她一個迅捷地翻滾,果斷躲入一旁斷裂的混凝土牆之後,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掩體,劇烈地喘息著。
臉頰上鮮血的餘溫尚未散去,與鼻腔裡的硝煙、塵土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楚澄背靠掩體,調整好自己急促的呼吸,再一開口,仍是公認最冷靜、嚴密的尖刀小隊隊長:“彙報情況。”
“隊長!黑鯊、鐵臂犧牲了!對方火力太猛,我們被包圍在東側倉庫區!目標人物已被對方控制,申請向B點突圍。”耳麥裡傳來隊友急促而焦灼的聲音。
目標人物?是護送任務?
像是突然被吹散迷霧,混沌的大腦突兀地載入完細節,她清晰地意識到——
這是那場,除她之外,整個小隊全員覆沒的任務。
她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命運的轉折點,甚至還有機會更改所有人死亡的結局。
“收到。嘗試向B點梯次突圍,燕子負責左翼掩護,交叉火力交替後撤。”楚澄回過神,清晰地下達指令。
腦海中,關於這場戰鬥的推演,如同清晰的圖紙般展開。
曾經無數次的覆盤和反省,讓她對未來即將發生的每一處細節、每一個程序都銘記於心。
這一次,她必須抓住所有稍縱即逝的生機,帶他們一起回家!
同進同退多年的默契,自不必多說,所有人都配合她朝前挺進。
“挺住!援軍很快就到!”楚澄對著耳麥低吼,既是對隊友說,也是對自己說。
“嘖,”暗處的人不耐煩地揮揮手,炮火陡然激烈。
入耳式的聯絡器裡,熟悉的悶哼與短促的慘叫聲接二連三地響起。每一個聲音的消失,都像是一把鈍刀在楚澄心上切割。
她的眼睛越來越紅,宛如嗜血的兇獸,即便這樣,手中的動作,嘴裡的指揮卻不曾亂過陣腳。
然而,一切都像是上帝勾畫完美的劇本,無論她怎麼變動,隊友還是一個接著一個倒下,熟悉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蔓延。
最後的最後,和記憶裡如出一轍的,還是隻剩她和燕子,彈盡糧絕。
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響起,長相斯文,眼神陰鷙的男人踱步而出。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楚澄,像看著一件即將到手的玩具,“久仰大名,楚隊長。”
楚澄艱難地抬起頭,汗水與血水混合著從額角滑落。
她瞳孔緊縮,看著男人的嘴唇一張一合,吐出那句曾讓她無數次在噩夢中驚醒的開場白:
“聽說利刃小隊,組隊六年,彼此感情深厚,猶如親人?這是真的嗎?”
他揮揮手,兩個黑衣人聽令而動,奄奄一息的少女被拖到楚澄面前。
那人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利落的齊耳短髮被血汙黏連,臉頰腫脹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清秀的模樣。
可在看到楚澄的瞬間,那雙渙散的瞳孔裡竟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她用盡最後力氣掙扎起來,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嗬嗬”聲。
“不……”楚澄喉嚨乾澀,下意識想撲過去,卻被手銬死死銬在原地。
“啊!”少女淒厲地呼救,驚動簷上的烏鴉,“隊長,好疼,我好疼。”
“你看,你不願意配合,她就要受苦了。”男人好整以暇地抱著雙臂,循循善誘地問:“是我太溫柔了嗎?”
幾乎是在他尾音落下的瞬間,骨骼碎裂的聲音、壓抑不住的痛叫還有少女卑微的求饒。
眼前的一切,與記憶深處最血腥、最殘酷的畫面重合。
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血色戲劇,重新在她面前殘忍上演。曾經並肩作戰、笑語嫣然的戰友,再次當著她的面,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無法辨認的血肉。
楚澄看著,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一直強撐的冷靜外殼出現了裂痕,她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為甚麼……”
為甚麼給我重來的機會,卻無法改變他們慘死的結局。
那麼多次,她抱著“若能重來,定要帶所有人回家”的信念,近乎自虐般地訓練、覆盤,力圖把每一個細節刻入靈魂。
可原來,即使重來一次,在絕對的力量和既定的劇本面前,她依舊無能為力。
人非草木,怎能無情。希望燃起後又狠狠摔碎的痛苦,足以將最堅韌的神經碾碎。
男人湊上前,近距離欣賞著楚澄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嘴角愉悅的弧度越揚越高,眼中盡是迫切的期待,像是在等待一場醞釀已久的高能結局。
可惜,他註定等不到了。
“不對,”本在痛苦中的少女像是抓住某個線索,眸色堅定,聲音乾脆的問:“你是誰?!”
“嗯?”預期的崩潰並未看見,反而等來質問。男人眼中爆發出更濃的興味,“痛苦和遺憾都無法讓你沉淪嗎?用那些修士做引子不夠,換成這些你視若手足的同伴……竟然還是差一點?”
“有意思。”他直起身,打了個響指:“痛苦不能讓你沉浸,那幸福呢?”
血色畫面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瞬間消散在空氣中。
楚澄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軍隊宿舍潔白的天花板,以及好友林薇關切的神情。
“燕子,”楚澄攥緊林薇的手。
“你沒事就好。”林薇眼含熱淚,幾乎泣不成聲:“你放心,我們會為他們報仇的!”
報仇?楚澄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好友,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違和感。
接下來的日子,規律而充實。
高強度的訓練,與隊友們酣暢淋漓的對抗與默契配合,休息時和林薇插科打諢,一切都真實得毋庸置疑,美好得如同精心描繪的畫卷。
暗處的男人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精心編織著這個幸福的世界,時間流逝加速,所有的美好都被放大、最佳化。
按理說,經歷過戰場殘酷、隊友慘死的人,驟然回歸這種平靜溫馨的生活,應該會產生巨大的落差感和依戀,會無比渴望留在這裡。
可偏偏,他感受不到,感受不到貪婪的慾望,和懦弱的逃避。
他不斷切換場景,加大幸福的劑量,給予一等功,授予榮譽,家庭和睦,好友成群,他給出了所有俗世意義上的成功和快樂。
然而,楚澄始終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投下再多的石子,也只在表面泛起些許漣漪,很快便恢復平靜。
“橙子,你真是越來越厲害,我不是你的對手。”有一次被打敗的林薇,訕笑著感慨。
楚澄起身的動作微頓,審視的目光讓女人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她頓了頓,尷尬地勾動唇角:“我說錯甚麼了?”
楚澄搖搖頭,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對著她,或者說是背後的操縱者直言:“不用再費心除錯了。這裡的細節漏洞百出。”
林薇的笑容一僵,尷尬地開口:“你,你在胡說八道甚麼呀?”
楚澄目光鎖定在女人熟悉的臉孔上,眼中有淡淡的懷念,出口的話語卻斬釘截鐵:“我知道這不是現代,甚至不是真實的世界。這只是你,為我製造的一場幻境吧。”
天空的雲彩似乎停滯了一瞬,周圍的喧囂也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楚澄站在操場中央,身姿挺拔,如同一柄終於出鞘的利劍。
“我早就想說了,你的偽裝,真的很劣質。”她微微停頓,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刃,似乎可以刨開相似的皮囊,看清下方截然不同的靈魂。
“我和她是摯友,但更是戰友,是競爭對手。她骨子裡帶著不服輸的傲氣,絕無可能在我面前,扮演一個甘居人下的追隨者。”
她的語速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狠狠敲破虛假的壁壘。
“你讀取了我的記憶,複製了她的形貌,卻永遠無法理解,我們之間那種既親密無間,又彼此較勁,在競爭中共同淬鍊、共同成長的複雜情感。”
見女人慾開口反駁,楚澄飛快道:“不只是她,你驅使的燕子也漏洞百出。”
隨著她的話落,原本穩定的空間猛地一陣劇烈扭曲,周圍的一切瘋狂閃爍抖動,像是打翻的調色盤一樣混亂地交融。
“哦?”開口的是林薇,出聲的卻是一個沙啞含笑的男音,他像是一個好學的稚童,謙虛地發問:“上次就想問了,你是怎麼發現不對的呢?”
“我利刃小隊的人,哪怕身陷絕境,筋骨盡碎,也只會咬緊牙關,將最後的力氣用來瞄準敵人,或者給自己一個痛快!他們絕不可能發出那樣搖尾乞憐、擾亂軍心的痛苦哀嚎,那是對他們信仰和尊嚴的侮辱!”
“林薇”紅唇勾動,明明是一樣的五官,卻顯露出不一樣的神韻:“我低估你了。”
“不,”楚澄搖頭,“你低估的不是我,是所有人對腳下這片土地,融入血脈、超越生死的忠誠與熱愛。”
“林薇”像是融化的雪片,漸漸消失在楚澄眼前。
隨著她的消失,周圍穩定的景象也如同被打碎的鏡面,被徹底扭曲瓦解成無數閃爍的光點,世界彷彿一臺訊號不好的老式彩電,發出滋滋的雜音,瀕臨崩潰。
虛空之中,辨不清方向的男聲,發出誠懇的疑問:“既然你早就發現了端倪,為甚麼直到現在,才戳破呢?”
作者有話說:國慶快樂呀!大家有沒有出去旅遊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