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走出去 萬一,走出去,也不會好呢?
“是誰的呼吸聲?!”
所有的聲音都淡了, 只剩這道清冷的呵斥聲在山谷中一聲追著一聲迴盪,最後只留下一個虛弱的尾音被狂風無情吞噬。
上一秒還在放聲大笑的眾人,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 笑聲戛然而止。
幾乎是本能反應, 醫修弟子迅速向中心靠攏, 劍修們“唰”地一聲利刃出鞘, 瞬間組成嚴密的防禦圈,將所有不善戰鬥的同門護在身後。一雙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這片空曠死寂的山谷。
山谷四面陡峭, 舉目望去,唯有皚皚白雪覆蓋一切, 別說藏匿人影,就連一塊像樣的、可供遮蔽的岩石都難尋蹤跡。
他們能想到的事情,楚澄怎麼會意識不到。
她試圖捕捉剛才那一閃而過的違和感,但那感覺源於某種超越五感的直覺,如同滑膩的泥鰍,越是用力回握, 越是難以拿捏。
“好……好像沒人啊。”一片寂靜之中, 一個醫修弟子弱弱開口。
“師妹, 你著實是想太多了。”羅明旭“鏘”地一聲將長劍歸鞘, 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輕鬆, 一屁股坐回雪地,濺起些許雪沫。
“自從離開那死域, 你就一直疑神疑鬼, 防衛過度。再這麼下去, 敵人沒來,咱們自己先把自己嚇破膽了。”
他臉上掛著調侃的笑,眼神深處卻毫無笑意, 任誰都能聽出他話中暗藏的不滿。
楚澄掃視一週,大多數人沒有開口,像一尊尊入定的大佛,沉默地站在原地。他們看似不參與討論,可很多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我們和你可不一樣。”一片壓抑的沉默中,是江景辭最先開口。
他嘴角噙著一絲飄忽的笑意,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玩笑話,可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裡,此刻卻凝著冰碴,“我們這些醫修,可是宗門長老們心尖上的明珠,金貴得很,輕易損傷不得,就得小心謹慎些才好。”
玲瓏和詹初雨也走到楚澄身邊,是再明顯不過的維護狀態。
羅明旭被當眾駁了面子,臉色頓時如同生吞了黃連,一陣青一陣紅。
他尬笑兩聲,試圖挽回:“江師兄說的是,帶著醫修是該謹慎些。只是這杯弓蛇影……”
“帶著我們這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醫修,再怎麼小心謹慎都不為過!”
見他還在糾纏,江景辭徹底冷下臉,連那層開玩笑的皮都不套了,話語如同出鞘的利刃,直接劃開了隊伍內部那層心照不宣的隔閡與裂痕。
這直白無比的話語,像是一記驚雷,炸得所有人共同偽裝出來的和平四分五裂。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連呼嘯的風聲似乎都停滯了片刻,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而煎熬。
就在這片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楚澄再次開口,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玲瓏,是你在呼吸嗎?”
剎那間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玲瓏身上。灼熱的視線如同烈火,灼得人口乾舌燥,玲瓏嚇得連咽幾口唾沫,才找回自己乾澀發緊的聲音,試探著開口:“我,我不能呼吸嗎?”
老天奶,現在是說呼吸的時候嗎?
再說了,是個人,誰能不呼吸?!
不僅玲瓏懵了,其他人也被楚澄這突兀至極的問話打了個措手不及。
自覺被下了面子的羅明旭,只當楚澄是見無人支援,心虛之下胡亂找藉口。
他自詡大度地挺了挺腰,準備遞個臺階:“原來是玲瓏師妹在呼吸啊,瞧這誤會鬧的……”
他說了一串,楚澄卻並不領情,喊來江景辭道:“師兄,你來看看她有無異樣。”
異常凝重的神色,讓剛放鬆下來的人再次繃緊了神經。
山谷間的寒風似乎更冷了,悄無聲息地鑽進衣領,侵襲著每個人的脊背,幾個修為稍弱的弟子忍不住抱緊了雙臂,牙齒微微打戰。
江景辭起初並未太在意,只當是楚澄過於敏感。
但當他指尖搭上玲瓏的腕脈,只細細感知一二,眼神便凝滯不動了。
他的嘴唇無聲地抿成一條直線,抬眸,與緊守在旁、目光如炬的楚澄四目相對。
江景辭輕微地搖了搖頭,甚麼都沒說,但那黝黑眸子裡翻湧起驚濤駭浪,一切不言自明。
楚澄終於明白自己先前捕捉到的那絲違和感源於何處了——
不同於她前世的隊員需要大口喘息,這些修士身體素質遠超常人,呼吸吐納皆有靈脈迴圈輔助,悠長而平穩,若非經歷劇烈戰鬥或身受重傷,絕不可能發出如此清晰可聞的、帶著雜音的粗重喘息。
玲瓏何等機靈,一看江景辭和楚澄交換眼神的樣子,便知事情不妙,她張嘴,聲音乾澀得像是多年未曾飲水:“喲,難不成我中了甚麼奇毒不成。”
她帶著笑意,努力讓語氣顯得輕鬆,想要裝作不在意地和朋友玩笑,卻不知發顫的尾音早已將她出賣個徹底。
難不成,真出事了?!
圍觀的人群幾乎在同一時間屏住了呼吸,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驚疑與不安,緊張地環顧這片純淨無暇的雪白山谷。
該死,這裡到底是甚麼鬼地方?又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
羅明旭脾氣火爆,最受不了這種懸而不決、鈍刀子割肉的氣氛,忍不住焦躁地開口催促:“到底出了甚麼事?你們倒是說話啊!別打啞謎了!”
突兀的叫喊聲嚇得玲瓏一個激靈。
見無人理會,羅明旭還欲上前逼問,腳步剛動,就被楚澄一個凌厲的眼神硬生生釘在原地。
那是怎樣一雙寒涼的眼,彷彿是從九幽寒淵深處取出的萬年玄冰鑄就,帶著徹骨的寒意,無聲地警告他——再敢上前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見他識相,楚澄收回視線,輕輕揉了揉玲瓏緊繃的肩膀,語氣刻意放得溫和:“別自己嚇自己,沒有中毒。”
她不動聲色地用身體擋住外界大部分探究的目光,彷彿只是為了抵禦寒風般搓了搓手,語氣自然地提議:“暖身符好像快用完了,趁現在休息,我們補畫幾張備用吧。”
“好……好呀。”玲瓏緊盯著楚澄的臉,見她神色如常,心下稍安,卻又不敢完全相信,只能遲疑地勾起唇角,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早該補貨了,這一路冷得邪門,符紙消耗得飛快。要不是怕耽誤行程,我早就想畫了。”
她努力裝作無事發生,儘量如常地取出符墨、符紙。
在這種極度不安的時刻,這些早已融入骨血的習慣,確實能喚回部分鎮定,稍稍緩解那無形的壓力。
橫折彎鉤,玲瓏屏息凝神,指尖靈力流轉,順著筆尖注入符紙,激盪起細微而穩定的靈能波動。
眼看符文最後一筆即將落下,靈光就要圓滿貫通的剎那——
“砰!”
一聲輕響,那張即將成型的符紙竟無火自燃,瞬間化作一小團跳動的火焰,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玲瓏蒼白如紙的臉龐。
“不應該呀……”玲瓏倉皇地扭過頭,像個做錯事又不知所措的孩子,滿眼依賴與驚恐地望向楚澄。
她想說這不可能!暖身符自她們發明以來,繪製了不下千次,符文早已爛熟於心,成符率近乎百分之百,怎麼可能會在最基礎的地方失敗?
她想說這感覺不對!畫符過程中靈力的流轉滯澀不暢,完全不是平日那般圓融自如。但她的嘴唇開開合合,像是一隻離水的河蚌,無論怎麼努力,都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只有急促而紊亂的呼吸聲。
“天氣太冷,普通素墨穩定性差了。”楚澄像是完全沒有看到剛才的失敗,神色平靜地遞過一瓶品質上乘、泛著隱隱硃紅色光澤的靈砂墨,“用這個再試試。”
“好。”玲瓏若有所悟,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顫抖著伸手去接那瓶硃砂墨,握筆的手抖如篩糠,那支平日裡輕若無物的符筆,此刻卻重似千斤,好幾次都差點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落。
好在符成了。
雖然只是一張光芒黯淡、品質勉強達到中品的暖身符。
玲瓏死死盯著那張成功卻劣質的符籙,恍然間明白了甚麼。
她咬緊了下唇,幾乎要將嘴唇咬出血來,一言不發地再次伸手,固執地重複著描繪的動作。
一次一次,或是失敗,或是成功。
“好了,夠了。”
直到酸脹麻木的手臂被楚澄溫暖的手掌輕輕握住,那早已凍得失去知覺的手指被包裹進一片溫熱之中,玲瓏才猛地從那種近乎偏執地重複中回過神。
“阿澄,我的靈力……”只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積蓄已久的恐懼、委屈和後怕便瞬間決堤,讓她泣不成聲。
圍觀且困惑的眾人,聽到這斷斷續續地哭訴和那隻言片語,剎那間如同被驚雷劈中,紛紛意識到了某個可怕的可能性!
修為較高的弟子立刻盤膝坐下,嘗試運轉周天,內視自身靈脈狀況。
修為稍低的,則驚慌失措地湧向在場的每一位醫修,七嘴八舌地要求檢查。
約摸一炷香的時間過後,玲瓏的情緒在楚澄和詹初雨的安撫下漸漸平復,而其他人,也大多對自身的情況有了一個模糊卻令人心沉的結論。
楚澄這才拍拍手,清脆的掌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惶恐、或強自鎮定的臉,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想必大家已經自查過了。現在,所有察覺自身靈力出現異常、運轉不暢或有明顯折損的人,舉手示意。”
話音剛落——
“唰”地一下,幾乎所有人都舉起了手。手臂林立,在這蒼白的雪谷中顯得格外刺目。
……
儘管心中已有預感,但親眼看到這近乎全軍覆沒的一幕,楚澄的心還是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整個人如同墜入冰窟。
“楚師妹,你可曾想到原因?”有人懷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問道。
大家不約而同地將期待的目光投向楚澄,既然她是第一個察覺異常的人,或許……她也知道緣由和解決之法?
然而,結果讓他們失望了。
那個彷彿全知全能的少女,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坦然卻又沉重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她頓了頓,整理著思緒,儘量清晰地分析,“我只能大致猜測,我們可能闖入某個未知的禁地了。先前遭遇的死域,或許只是外圍的防護或迷惑區域。我們現在,很可能是步入了更核心、也更危險的領域。”
“怎麼會這樣?!”
“我們不是已經走出來了嗎?!”
周圍瞬間炸開了鍋,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慌亂的人群發出無意義的抱怨和質疑,縱然理智上知道這於事無補,甚至毫無關聯,但仍有人忍不住遷怒:“是不是我們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要是當時換個方向……”
眼看抱怨的矛頭又有隱隱指向楚澄的趨勢,黃茂長老眉心狠狠一跳,沉聲打斷紛亂的議論,直接看向楚澄:“現在該怎麼辦?”
“繼續走。”楚澄斬釘截鐵,目光投向山谷前方那未知的茫茫雪原,“或許……走出去,就好了。”
“那萬一,”幾乎是緊跟著她的話音,羅明旭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問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懼,“走出去,也不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