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松風門 這麼比起來,明德弟子似乎、真……
這個季節, 月華宗捨得放這群寶貝疙瘩來幽州,這還能是小事?!
眼看黃茂長老臉色變了又變,好半天沒有擠出話來, 玲瓏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聲音被風吹得發顫:“長老, 要不咱們換個地方慢慢想?”
“嗯?”黃茂長老從紛亂的思緒中被拽回神。
玲瓏搓著手, 乾笑著指著眾人肩頭上的積雪:“你瞧,再不走, 我們就該成雪人了!”
不是她誇張,實在是幽州的雪過分殘暴, 雪粒並非柔軟的鵝毛狀,反倒更像是冰粒,又細又密,不一會兒功夫,地上紛雜的腳印便被徹底抹平,天地間只剩一片蒼茫的白。
若只是普通大雪倒也罷了, 他們身為修士, 大多寒暑不侵, 影響不大。
終年積雪, 冰川覆蓋的幽州, 就連風中都含著陰寒的靈氣,若不是提前貼足了特製的強效版暖身符, 就憑玲瓏這剛築基沒多久的修為, 早該凍成雕塑了。
“有這麼冷?”黃茂長老修為高, 感覺不大,看著旁邊面色紅潤的楚澄,狐疑道:“哪有那麼誇張, 你瞧阿澄不也沒事。”
“我體內煉化了月寒石。”楚澄淡淡補充。
“哦,對對,差點忘了這一茬,月主陰寒,此時倒是幫了大忙。”黃茂長老笑容訕訕,對這一串凍得打哆嗦的孩子道:“冷還愣著幹甚麼,快找個地方落腳。”
以他們明德宗如今“低調(貧窮)”的行事風格,自然也不指望能住得多豪華舒適了。
沒掌事前人人都道槐序讓徒弟易容坐船的操作離譜,其中數黃茂長老罵得最厲害。
可真等到他帶隊,比之槐序,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易容坐船是基本操作,連住宿都是用了易容符,找那價效比高的地方睡。
所謂價效比高,自然免不了偏遠。
好在修士也不是真的需要睡眠來恢復精力,否則在這滴水成冰的鬼地方,不讓睡懶覺也就算了,天還沒亮透、風雪正猛時就被挖起來頂著刀子似的寒風御劍趕路,誰也受不了!
到底還是冷,玲瓏貼了兩塊暖身貼,抱著楚澄的腰,大半的風都被楚澄擋去,還是凍得上下牙關直打架。
其他幾人雖不至於像她這麼誇張,但也個個臉色蒼白,靈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顯然都極不適應幽州這股“妖風”。
“這我就得說說你們了,”黃茂長老被大家的眼刀颳了一路,僅剩的那點羞愧竟也被風雪吹散。
他指著前方在風雪裡飄飄搖搖的靈火,大言不慚地倒打一耙:“瞧瞧!都瞧瞧人家松風門的同仁,一年有三百天都在這種環境裡苦練不輟!不過就是天氣比咱們那兒嚴寒了些許,風大了點兒,怎麼人家受得了,你們就受不了?”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要我看,就是平日裡在宗裡太安逸了!把你們這些小崽子都給慣壞了!一點苦都吃不得!回去統統加訓!”
說罷,不等眾人反駁,黃茂長老猛地一個加速,靈力噴湧,瞬間領先所有人十米開外,用實力強行拒絕任何辯駁的機會
眾人:……
雖然無語,不過前方就是松木門所在的蒼茗山,倒也真也沒空計較,畢竟幾人剛落地,還未徹底站穩,就被熱情的同仁團團圍住,厲呵聲響徹雲霄。
為首的弟子接過拜帖檢查,動作一絲不茍,只是口中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怎地挑了這個時辰上門……”
聲音雖輕,但在場誰不是耳聰目明之輩?
明德宗一行人頓時麵皮發燙,尷尬得恨不得用腳趾在冰面上摳出三室一廳——
為甚麼挑這個點?還不是為了換上體面的宗服後,退掉那廉價客棧時能少遇到些人,免得被認出來丟了宗門的顏面!
雖然他們拜訪的時間選得不太體面,但松風門的人待客卻還不錯,檢查無疑後,便客客氣氣地拱手一禮:“諸位明德宗道友遠來辛苦。玄若掌門正在閉關,弘州長老正帶領內門弟子早訓,特命我先帶各位前往客院稍作休息。”
他們自然是御劍上山,但那帶路的小哥竟絲毫沒用靈氣,腿著跟在下面。
蒼茗山山勢嚴峻巍峨,山路崎嶇陡峭,其上積雪堅冰遍佈,尋常人寸步難行。
偏偏這引路小哥腳步穩健,身形在風雪中絲毫不見搖晃,直接看呆了明德宗一眾“嬌生慣養”的弟子。
“諸位請。”不只是速度,就連呼吸都沒亂,“這個時辰,弘州長老正帶著各位內門師哥在冰風谷早訓,諸位可先轉轉。”
前面還沒消化完,又被冰風谷早訓這幾個字砸了一臉。
這下,就連楚澄都驚訝了——
冰風谷,一個因為地形複雜、氣候嚴寒,連雪山妖狼都生存不下去的地方,他們去早訓?!
這麼比起來,明德弟子似乎、真是被嬌慣太過。
說轉轉,其實也不必怎麼轉,畢竟這待客議事的主峰上只有一方小院,青磚泥瓦,將將夠避寒。房內也並無其他,只幾方小桌並些木椅子,就連桌上盛茶的容器,都是最便宜剌手的粗陶。
講實話,這房子和陳設,就算扔到凡間,也只會被當作一座早已荒廢的破廟,除了無處可去的乞丐,絕不會有人想來住第二晚。
“這瞧著…怎麼比我們還窮…”玲瓏拽著楚澄的袖子落後一步,避開前面的引路小哥,悄悄耳語。
奈何躲得了前面,顧不上後面,正巧被兩名從側門進來的弟子聽了個正著。
那是兩個尚未練氣女生,看年紀約莫只有十二三歲,身形尚未長開,臉上還帶著稚氣。
在這冰天雪地的極寒環境中,她們竟只穿著一層漿洗得發白的薄棉單衣,裸露在外的雙手佈滿凍瘡,紅腫開裂,有些傷口甚至還在滲著血水,看著就讓人揪心。
她們顯然聽到了玲瓏的話,臉上瞬間浮起一絲窘迫和尷尬,低著頭快步上前斟茶,動作穩當,沒有絲毫灑漏。
看得楚澄心裡一陣抽疼與惱火。
自來到此間,便聽聞松風門崇尚苦修,堅韌不拔。沒來之前,這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甚至帶點“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理所當然,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修仙問道,吃點苦頭磨礪心志,不是應該的嗎?
可偏偏叫她瞧見了這些普通人凍腫的手掌,瞧見了她們被粗布磨破的腳踝。
這種近乎嚴酷的苦修,這種以透支身體根基為代價的磨鍊,也是有必要的?!
楚澄壓下心裡的火氣,趁她們出門的間隙往她們手裡塞了兩張暖身符,玲瓏見狀往自己小腹拍了拍,衝她倆飛快地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快用!”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暖,她們瘦小的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飛快地抬頭看了楚澄和玲瓏一眼,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囁嚅道:“多……多謝仙長……”
聲若蚊吶,被狂風吹散。
也的確是苦訓,他們在這個簡陋的會客廳坐了兩個多時辰,眼看日頭都快爬到正午了,才終於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沉穩矯健的腳步聲。
而當看到弘州長老本人的那一刻,楚澄對松風門這“苦修”二字的理解,又生生拔高了一層。
來人瞧著約有六十多歲的模樣,身形矮小精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灰佈道袍。頭髮灰白,潦草地在腦後束了一個小揪,些許碎髮被風吹得凌亂。若非那雙眼睛異常清明銳利,開合間精光內蘊,只怕任誰都會將他錯認為某個家境貧寒、掙扎求生的山野老翁。
“哈哈哈!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弘州長老人未至,聲先到,笑聲爽朗洪亮,“又是御劍來的吧?算你們來得巧,再過幾日,這風雪再大些,可就不好御劍咯!”
他沒等黃茂長老寒暄,目光如電般掃過明德宗幾人略顯僵硬的身姿和殘留著凍痕的臉頰,繼續道:“都說我松風門修行清苦,我瞧著遠不如你們明德宗道友啊!
這等酷寒天氣,還能御劍橫跨數州之地,此等毅力與膽魄,便是我門下這些常年與風雪為伴的小子們,也未必個個都能做到。”
他說著,目光轉向身後跟隨的一眾青年弟子道:“此番心智,你們需得謹記,多加學習!”
“是!長老(師尊)!”他周圍那一圈弟子立刻抱拳躬身,齊聲應下,聲音洪亮,震得簷上積雪簌簌落下。
反觀明德宗弟子,個個聽得面紅耳赤,羞愧低頭,暗惱槐序長老這立得甚麼鬼人設,他日常聽著就不曾臉紅嗎!
黃茂長老的腳趾在靴子裡尷尬地蜷縮又放開,生怕弘州長老再展開,連寒暄都不敢了,直切正題。
“仙門九州,雖山川阻隔,但同氣連枝,皆為仙友,合該守望相助,彼此照應。”
嗯……這話怎麼有點耳熟。
知情者偷偷瞥向楚澄:你瞧,他原封不動地抄你的話誒。
楚澄也微微挑眉,饒有趣味地看向上首那位一本正經、彷彿此話乃發自肺腑的黃茂長老。
老黃早已不是昔日的老黃,他如今連槐序那神經病似的偽裝策略都能沿用,為了賺錢(騙錢)借鑑兩句小輩的話算甚麼。
於是乎,黃茂長老面不改色心不跳,繼續用沉痛而關懷的語氣開口:“今冬天氣詭譎,幽州素來苦寒,吾等遠在他處亦深感憂心,恐生異變。我宗宗主特命我等備下些基礎丹丸符籙,數量不多,品類也粗淺,聊表寸心,萬望貴宗莫要推辭。”
他一邊說,一邊從芥子袋往外掏,各式瓷瓶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看起來誠意頗足。
弘州長老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隨手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放在鼻下一嗅,那雙清明銳利的眼睛驟然抬起,如同盯上獵物的蒼鷹,死死鎖住黃茂長老,目光如實質般在他臉上來回颳了幾遍。
直看得黃茂長老臉上那關懷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弘州長老才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手腕一抖,將那瓷瓶精準地拋回黃茂長老懷裡。
“拿回去,我們不需要這些。”
老人的聲音瞬間變得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受了寒,熬過去。受了傷,挺過去。實在挺不過去,那也是命數使然,大道無情。這就是我松風門的規矩!”
作者有話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出自《孟子·告子下》也叫《生於憂患,死於安樂》